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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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讨论] 论华格纳对贝多芬交响曲诠释上的影响
时间Sun Sep 18 18:13:01 2005
回应一篇旧文,
虽然当时就想写,但是偷懒到现在才又想起来。
其一。
今天的乐坛,从音乐家到音乐会到唱片目录的世界里,
早已挤满了各种,彼此风格迥异甚至冲突的大师和风格。
每位被认可的大师都是演奏家必须学习(和灌录)、爱乐者必须膜拜的经典。
当时曾经你死我活的党派之争,都是过去的事情,都付笑谈(美学上的纯清谈)中了。
现在还要再比较华格纳和布拉姆斯谁比较好,是件时空倒错的事情。
虽然拉威尔和史特拉汶斯基都不欣赏贝多芬,都不甩华格纳,
我们还是可以同时对他们四人的东西,全部都爱的要死。
这就是由「经典」(canon)所组成的万神殿。
现在应该多关心的是整个音乐环境的前途,而不是关公妈祖谁伟大。
其二。
有人提到绝对音乐和标题音乐(或戏剧音乐)的区分。
这的确是华格纳和布拉姆斯的音乐,在表象上的差别。
但是这个差别,就仅止於表象而已。
对维也纳乐派以降的德奥传统来说,
纯粹音乐和标题音乐看似泾渭分明而且有过论战,其实从来都很难切割。
19世纪初,法义歌剧大肆猖獗之时,有一票德国乐评人,
大力鼓吹「绝对音乐」的价值,说它展现了人类心灵之最深最高境界什麽的,
并以维也纳三杰(尤其贝多芬)的交响曲和室内乐为标竿;
同时,强烈抨击法义歌剧(罗稀泥之流)的靡靡之音,光有旋律没有内涵。
吊诡的是,在他们的说词中,德奥绝对音乐的优点之一正是「戏剧性」这个东西;
而法义歌剧虽然是歌剧但根本没有真正的戏剧性可言。
这里说的「戏剧性」,未必是具体化为歌词或剧本的东西,
而是更为抽象的精神或意念,并且具有冲突、发展与和解的辨证特质。
另一个重点是作曲手法。
德国人比较喜欢藉由和声与曲式发展来搞音乐,不同於义大利歌剧的旋律至上。
而和声、动机、主题对比(例如奏鸣曲式中所谓的第一、第二主题)等技术的巧妙运用,
的确是比单纯的歌唱性旋律更能够带动音乐的前进力与戏剧张力,营造「辨证」的气质。
(那时候黑格尔很红,知识界一天到晚辨证来辨证去的。)
所以我们可以想想看,贝多芬的音乐之所以受世人的推崇,
不就是他的作曲技巧和「戏剧性」吗?
而华格纳的「乐剧」理念,也是要反对义大利歌剧,迎回真正的希腊悲剧的精神;
尽管是以具现化的戏剧来表达,但基本宗旨跟贝多芬的纯器乐是很接近的。
在这个脉络下,表象上的绝对音乐标题音乐之争,就没有什麽意义了。
即使是布拉姆斯,对我来说,其实和马勒或布鲁克纳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在和声、动机等纯粹性技术中,表达着宏伟纠结的戏剧性。
听布拉姆斯若不曾感到悲凉寂寞的心酸,诚狼心狗肺也。
整体说来,德奥传统所标榜的绝对音乐,其实一点都不绝对,
而承载了浓重的革命、浪漫、基督宗教的意识型态。
要找真正的绝对音乐,应该是拉威尔或史特拉汶斯基这种的比较贴切。
补充一:布拉姆斯的动机发展也是很厉害的,只是可能不太容易注意到。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研究一下他在这方面与华格纳的异同,然後跟我们分享一下。
补充二:在作曲界,动机发展是基本常识,不是什麽多稀奇的东西。
差别只是在你喜不喜欢用,用的好不好罢了。
补充三:奥国皇帝里奥波二世(年代不记得了,好像是接近18、19世纪之交)的统治,
不同於先皇约瑟夫二世的开明专制,而是以「检查制度」严格管制言论。
当时的维也纳知识圈与艺文圈,便喜欢用戏剧来反讽时政。
悲剧英雄的原型,的确是很重要的文化元素。
(这一项可以请懂历史的来帮我们确认一下。)
补充四:当然,上述德国乐评人的理念并不单纯是音乐美学上的辩论,
而是德国知识分子,基於民族认同和生命情怀上的信念,
对上流社会与城市大众的虚假浮华的法义时尚的反动。
其三。
在知识界和艺术界,所谓「继承」前人的理念或技艺,
经常不是指,真的去做和前人相似的东西,
而是在对前人遗产完全熟悉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或反叛-这才能真正成为新的大师。
所以,华格纳说他继承贝多芬,固然有自我拉抬的意味,
但逻辑上不能说他错;更何况他要革的命不是贝多芬而是义大利歌剧的命。
同理,荀白克自称继承了布拉姆斯(印象中,如有误请指正),所以颠覆了调性。
其四。
汉斯利克的书当然是音乐美学上的经典,但是现在已经是21世纪,
学界早就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推陈出新。
就像孔子或马克思,他是用来研究而不是用来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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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ckzj:推好文 09/18 22:18
2F:推 yingyi1030:真乃天下奇文也~ 毅自叹不如, 甘拜下风Orz 09/18 23:47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1.223.100.226 (09/19 00:38)
3F:推 bergamont:很久没看到这样一篇有内容的文章,bravo! 11/06 1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