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自由及其背叛 谢金蓉
穿上舞鞋,削去鱼尾
纪念安徒生诞辰的两百年活动里,规模最大的一次演出,恐怕是丹麦哥本哈根港口一座
巨型浮动剧院,动员了六百五十名歌舞演员上台的《美人鱼》—它是安徒生童话故事里
最附有景观想像的一篇:美国迪士尼因为改编《美人鱼》而缔造动画电影的新境界;
俄国的《美人鱼》电影则是让美人鱼男扮女装、远走他乡。
後代的电影、剧场工作者不忍心美人鱼化为泡沫,纷纷建构美人鱼的新生命,同样的
「变形」努力也展现在安徒生其他着名的童话演义里,像是改变一生的红舞鞋、突破囚禁
的夜莺、忠於爱情的小锡兵…….
在安徒生原本的《红舞鞋》故事里,自从女孩凯伦穿上那双红舞鞋之後,鞋子控制了
她,她从白昼舞到黑夜,天使手握着剑诅咒她。她请执刑者用斧头帮她剁去双脚,
换成一双木腿,让她可以恢复上教堂。可是,被剁去双脚後,红鞋仍然阴魂不散,
在教堂门口等她。直到她走投无路,天使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带剑,而是带着玫瑰花
祝福她愿意悔改,上帝重新接她回到教堂。
关於慾望,关於迷恋
从默片迈向有声电影的三O、四O年代,芭蕾舞团提供了电影演员、影片素材的
主要来源之一;战後,英国一位制片科达(Alexander Korda)希望能为他的明星妻子拍
一部芭蕾舞电影,结果编导鲍威尔(Michael Powell)、普莱斯伯格(Emeric Pressburger)
买下剧本,锁定由威尔斯舞团(Sadler’s Wells皇家芭蕾舞团的前身)的芭蕾舞星莫拉‧
谢勒(Moira Shearer)主演,这就是一九四八年初品,开启芭蕾舞电影、歌舞片先驱的
《红菱艳》。
编导一直认为安徒生的《红舞鞋》不是一个很美的故事。电影《红菱艳》的主角
虽因为一双红鞋而迷上芭蕾,为之痴狂,但电影剧情改编为芭蕾女伶和青年作曲家的
爱情悲剧,已悖离了安徒生原来的「宗教/赎罪」主题。
穿上红舞鞋而跳脱安徒生的束缚,还有二十年前成立於英国康渥尔郡的尼翰剧团,
《红舞鞋》是尼翰剧团着名的戏码,演出时,舞台上无论男女演员皆剃光头、着一模一样
的背心短裤演出。戏里的女孩一样砍下了双脚和鞋,但在最终,当天使准备引领她进入
天堂时,她却选择继续跳舞,拒绝了上天为她做的安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舞鞋,那是慾望和迷恋的隐喻,两百年前的安徒生把慾望和
迷恋的解除,交由上天来执行。廿世纪以降的电影、剧场工作者,援引他的童话,并为
其解放。继续穿上舞鞋还不够,还有削去美人鱼的鱼尾、解开夜莺的囚笼、还原雪女王的
真面目…..曾有一出芭蕾舞剧《剖析一位作家》揭露了安徒生的阴暗面:他作品里最
残忍的人物,往往以他最亲近的人物为原型,雪女王的原型,据说就是安徒生酗酒的
母亲。
反叛安徒生
安徒生的故事经过太成功的改编,几乎埋葬了原版的情形,当属十几年前迪士尼的
《美人鱼》动画电影,其中居功厥伟的是集编剧、导演、制片於一身的霍华‧艾许曼
(Howard Ashman),虽然他仅以「作词者」的身份列在电影的工作人员名单上,他与
亚伦‧孟肯(Allen Menken)合作的一支支歌曲,贴合角色的心情与情节发展,将安徒生的
电影改编为娱乐文化的表率,当然,故事情节也经过「合理」的改编,以符合大众娱乐的
标准----以happy ending结束,推翻了安徒生原来所写的,美人鱼为了爱情而丧失
美妙的歌喉,最终因挽救王子的性命而牺牲自己、化为泡沫的结局。
霍华‧艾许曼与亚伦‧孟肯的组合,堪称安徒生遇到的现代伯乐。这两位现代伯乐
在一九九一年拍摄的《美女与野兽》根据格林童话的《青蛙王子》为基础,青蛙和公主的
对比,被夸张成为野兽和公主的对比。不过,依循大众娱乐文化标准制作的迪士尼电影,
推翻了角色原型与剧情转折,修剪掉过於尖锐、残酷的原版描写,一般大众虽更易於
接受,却也受其蒙蔽而逐渐不察。
其他比较独立、小众的影剧改编,难以和迪士尼的势力抗衡,以《美人鱼》来说,
俄国也拍过。来到俄国的美人鱼因美丽天真而成为众人的笑柄,最後一样没有得到王子的
爱情,女扮男装,留下生锈的铁玫瑰花黯然离去。不过,独立、小众的影剧改编,
比较勇於反叛安徒生的传统,抵抗美人鱼被泡沫化的命运,或者拒绝上天堂,选择穿上
红鞋继续跳舞。
在安徒生众多童话故事里,愈和「自由/解放」有关的题材,愈容易获得跨领域艺术
家的改编常识,以《美人鱼》来说,不只大受电影、戏剧工作者的喜好,音乐家也有
灵感,德弗札克的歌剧《卢莎卡》就是意图用音符「再现」美人鱼的故事。今年由香港
艺术节推出的新作《夜莺》,由英国黄土地剧团与香港中英剧团共同合作,改编安徒生的
《夜莺》,也是徘徊在「自由/囚禁」的主题上重新编剧。
自由的疆界随时代嬗变而有不同的定义、诠释、极其反叛,这也是为什麽安徒生
笔下几个和自由比较有关的主题,屡屡吸引跨界的改编与重述---
反叛不会有终点,幕,当然还不到落下的时候。
(本文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原文载於诚品好读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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