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格图文版：https://maxjamesread.com/china-a-macro-history/ Podcast有声版：https://apple.co/4kMxVtU 这本书上次读已经是十年前了。作者黄仁宇是知名的历史学者，尤其专精於明史。那时 的我刚读完美国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的《世界史》，想趁势找本中国史来看，便挑中了 这本书。当时读完挺震撼的，颠覆了我许多的想法。而这次重读，又有了许多不同的感受 。这篇文就来和大家好好聊聊这本书。 【大历史】 首先，先来谈谈何谓「大历史」（macro-history）。黄仁宇指出，这个名词是从「宏观 经济学」（macro-economics）转化而来，希望将宏观与放宽视野的观念，引入中国历史 研究之中。 这个构想的起点，来自他在美国的教学经验。他认为，应该以「归纳法」将庞杂史料高度 浓缩，构成一个简明而前後连贯的纲领，如此才能让中国史与西欧史、美国史在比较时具 备相同的层次与幅度，让西方学子能更全面理解并运用中国的历史知识。正如他所言： 「历史学不专记忆，它本身也成为一种思维方法。」 此外，黄仁宇也认为，传统的中国史书如《二十四史》或《资治通监》，多采「道德史观 」，过度依附传统价值，倾向以「应当如是」的态度诠释历史，而非追问「何以如是」。 因此，国家动乱与覆亡常被归咎於昏君（如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或红颜祸水（如商朝的妲 己）。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道德固然重要，但只是众多影响因素之一。制度与结构性 的力量，往往才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关键。正如他所言： 「他们批判以上事蹟时，缺乏我人眼见之纵深，是以强调当事人物之人身关系，而低估组 织与结构上的原因。」 正是基於以上的这些思考，才有了《中国大历史》这本书。 以下，我将从地理、文化、经济、政治与思想等面向，来谈谈黄仁宇所提出的「大历史」 观。 【地理视角】 过去学中国历史时，我们往往很少从地理角度切入。然而，地理对中国历史的演进有着极 深的影响。比方说，中国之所以形成「大一统」国家形式，其实是地理条件下的必然结果 。 先从中国特有的黄土说起吧。这种细致且适合耕作的土壤，为中国奠定了以农立国的基础 。然而，黄河也常因黄土淤积而溃堤泛滥。这正是促使中央集权政府诞生的重要原因。唯 有一个能坐镇上游的集中政权，才能动员资源、调度人力，确保人民在如此脆弱的地理环 境中得以生存。 此外，中国的降雨极具季节性——约八成的雨量集中在夏季三个月内。这意谓着中国要嘛 因暴雨而洪水成灾，要嘛因乾旱而缺水。在这样的地理条件下，大国反而更具优势，因为 它能调度不同地区的资源进行赈灾与调节。 另一个决定性的地理因素，是「十五寸等雨线」。这条线划分了农业与游牧的分界：在等 雨线东南方，十五寸以上的雨量是常态，人民以务农为主；而在西北方，因降雨不足，只 能以游牧为生。中国农民与塞外牧人绵延两千年的对峙与征战，便围绕着这条线展开。事 实上，长城的走向与十五寸等雨线有相当高的重合度。这样的地理对立，也进一步促成了 中央集权的形成。因为唯有一个强而有力、组织严密的中央政府，才能长期对抗塞外游牧 民族的威胁。 种种地理条件，使得中国自古便走向「大一统」的帝国型态。 【文化视角】 提到中国文化，许多人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想必是「儒家」。甚至有人认为，中国近代之 所以落後於西方，正是因为受到儒家思想的「荼毒」。但这样的说法，其实过於简化，也 忽略了文化的历史脉络。若要理解中国文化的形成与演变，就得从更早的源头谈起。 虽然教科书上常说中国最早的朝代是「夏」，但至今仍缺乏确凿的考古证据证明其存在， 因此中国文明可信的起点应当是「商」。商代文化丰富多样，却与後来的传统中国文化有 明显差异。比方说，当时的贵族妇女享有极高自由，甚至能担任军政要职，这在几千年後 的中国都难以想像。此外，商人以人祭为常态，毫无罪恶感，这也显示出其宗教和伦理观 念与後世迥异。 因此，黄仁宇认为，真正塑造中国传统文化性格的，是「取商而代之」的周朝。书中他写 道： 「武王伐纣，建立周朝，以封建方式制定了一种合乎当时农业扩张的统治形态，又以宗法 制度使封建统治更加稳固。八百年的统治中，影响之深远，常使历史学家难以区分，究竟 某些特色是周朝的还是中国人的性格？」 周朝对中国的影响可谓深远。在周公的制度设计下，以「封建」结合「井田」，推广农业 经济，并透过宗法关系维系政治稳定。这套秩序後来成为「儒教」的雏形，经孔子整理与 发扬，遂成为中国文化的精神核心。 但中国思想的发展并未止於儒家。战国时期「百家争鸣」，法家、墨家、道家等思想并起 。秦统一後的中国，就带有强烈的法家色彩。值得注意的是，秦的「法家」与现代的法律 制度并不相同。黄仁宇指出，秦国实际上是一个以警察权为主的国家，法家只是君主维系 政权的行政工具。 到了汉代，出现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许多人因此误以为中国自此以「儒家 思想」治国。然而，汉代的「儒术」其实是一套为中央集权服务的政治思想体系。正如黄 仁宇所说： 「很多信条，既不出自孔子主张也不见於孔子语录仍被收纳於这体系之内。」 汉儒在名义上继承孔子，但实际上已融合法家的严刑峻罚、阴阳家的神秘思想，甚至加入 政治实践的权宜之计。换句话说，汉代的「儒术」与其说是延续先秦儒家，不如说是一种 新的思想合成体。 此後，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道家复兴与佛教传入；到宋明，又发展出「理学」，将哲学与 宇宙观结合。 再聊下去，就会变成在讲中国哲学史了（笑）。我想强调的是，中国文化并非自孔子以降 就一变，更不是「儒家荼毒」的单一路线。它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吸纳、融合与转化。若仅 从文化单一角度去解释中国的近代落後，无疑过於武断，也忽略了历史的复杂性。 【经济视角】 经济，是中国历史中长久以来较少被重视的一环。然而，历史的发展与经济的运作可说密 不可分——不论是朝代更替还是政权兴衰，其背後几乎都藏着财政与经济的影子。事实上 ，中国许多王朝的衰亡，往往都与经济问题脱不了关系。黄仁宇在书中就直言，中国一直 未能在「数字」上管理好整个国家。 以唐朝为例，衰败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财政纪律的崩坏。八世纪中叶，唐宫内专司音乐 与娱乐的人员已超过万人（还不含宫女），文官体系也日益庞大，俸禄开支暴涨，使国库 不堪重负。 货币问题在历代也屡见不鲜。宋朝因缺乏足够准备金，导致货币贬值；明朝则因忽视铜钱 铸造，人民逐渐改以碎银交易，最终连朝廷的财政体系都转为「银本位」。 至於税收，更是历代统治者的心头大患。「谁有能力徵税，谁就能掌握税收所及的地区。 」黄仁宇在书中如此指出。反之，若税制失灵，国家也将摇摇欲坠。东汉便是典型例子： 由於无法掌握人口迁徙与财产流动，导致税收短缺。为弥补缺额，政府只好将税负转嫁至 其他户口，结果反使百姓逃亡避税，形成恶性循环，最终财政体系全面崩解。 面对经济困局，中国历史上也不乏试图改革的勇者，其中最着名的莫过於宋代的王安石。 虽然他的「新法」最终失败，史学界对其评价也褒贬不一，但从现代眼光来看，他的理念 其实相当超前。 举例来说，王安石早在十一世纪就提出以信贷刺激经济的构想，甚至向宋神宗夸口「不加 税而国用足」。其中的「青苗钱」制度，即政府在春季贷款给农民，秋收後再徵收还款并 附加二成利息。这种由政府提供生产资金、待收益後返还的模式，放到今日几乎是「国家 创投」的原型。 黄仁宇评论说，九百多年前的中国，就已尝试以金融管制方式调控国家经济，其范围与深 度在当时的世界上无人能及。他甚至写道：「王安石与现代读者近，而反与它同时人物远 。」 不过，王安石失败的原因，并非因为反对者守旧，而是整个时代的结构尚未成熟。要让帝 国财政真正商业化，必须具备一整套制度配套——包括汇票、保险单、股份制度等金融工 具，以及遗产、破产与契约法等法律基础。然而，宋代的商业组织尚不完善，市场机制也 未形成。换言之，王安石的新法在当时根本不具备成功的条件。因此，新法的失败可说是 「时代的矛盾」所致。 由此可见，经济问题在中国历史上始终是根本性的挑战，几乎每一个王朝都为此所苦。 这边题外话一下。美国学者贾德．戴蒙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曾指出，中国因中央集 权体制，施行了错误且不可逆的「海禁政策」，错失了成为海上霸权的机会。但黄仁宇则 提供了另一种诠释：明代的海禁，其实是政府为了削减财政开支的无奈之举。这也再度印 证——经济因素，往往才是左右历史走向的关键力量。 【政治视角】 政治制度在我们的历史学习中虽常被提及，却多半只是事件的配角，鲜少被真正深入探讨 。 前文提过，周公几乎可说是中国制度的奠基者。黄仁宇称他的规划为「间架性设计」—— 一种理论超越实际的策画。 例如，他把诸侯分成五级，封地分布在九条大方格的地带上，各国都以都城为中心，并依 据封地与都城的距离不同，担负各异的功能与义务（如下图）。然而，这样的方格在地图 上根本画不出来，更何况当时的国都西安也不是全国的中心。井田制度同样如此，那种「 方九」的规画其实只存在於纸面上。 黄仁宇认为，这种「间架性设计」的观念深深影响了中国的政治传统。这种自上而下的制 度设计往往过於理想化，下级只能尽力满足上级的要求，直到最终力不从心而不了了之。 於是，中国历代的制度多半注重形式而忽略实际，上层的设计理念与下层的实际运作始终 无法贴合。 此外，如此庞大的帝国型态，也导致一个亘古难解的问题——中央与地方的矛盾。 以周朝为例，其封建制度让诸侯拥有土地与兵权。当诸侯势力壮大後，便渐渐不再服从周 天子的指挥，最终引发了春秋战国时代的割据局面。相对地，北魏之所以能重新巩固中央 集权，正是因为解除汉人家族与仕绅的势力，打破豪宗大姓的垄断。 黄仁宇在书中也提到，中国长期陷於两难：高度集权的中央政府往往财政开支过大；但若 中枢一旦失去对地方的掌控，国家便难逃分崩离析的命运。 唐朝便是一个经典的例子。建国之初，唐朝以均田与租庸调等制度奠定立国根基。然而， 随着人口增加、财政负担日益沉重，这些制度也渐渐无法应付日益繁复的地方事务。於是 ，地方开始自行摸索治理之道。当中央与地方权力此消彼长，最终便出现了安禄山之乱。 简言之，中国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型态，其实难以完全由中央进行管理，因此不得不 在某种程度上放权给地方；然而，当地方势力过於壮大时，又往往反过来威胁中央的统治 基础。这样的矛盾，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几乎成为一种难以摆脱的循环。 【中国为何落後？】 在这样一个宽宏的大历史叙事中，黄仁宇不仅以多元的视角切入，评析各朝代的发展状况 ，同时也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中国为何在近代落後於西方？ 他在书中提出了「潜水艇夹心面包」理论，认为中国社会的结构就像一个庞大的潜水艇夹 心面包：上层的长面包是官僚阶级，下层的长面包则是农民阶级。两者密不可分，缺乏中 间层的弹性与多样性。中国的文化与政治方针，长久以来都是为了维系农村社会中千千万 万自耕农的稳定与一致性而设计的。这样的社会结构，使中国在体制上难以转型为现代化 国家。 黄仁宇指出，中国因地理因素而过早形成了大一统的农业帝国，政治上显得「早熟」。然 而，这种早熟反而剥夺了其发育与进化的空间。相对而言，西方则在中世纪末期，随着封 建贵族势力衰退、城市公民的自由权力兴起，逐渐孕育出现代社会的雏形。此後的商业革 命与工业革命，更推动了整体社会的跃进。反观中国，官僚阶层始终牢牢掌握着城市的主 导权，中产阶级自然难以崛起。 事实上，中国长期缺乏能有效衔接上下的中间阶层，导致中央与地方之间无法形成顺畅的 联系。以宋太祖赵匡胤为例，他登基之初，地方税收权仍掌握在地方军人手中，国家高层 与基层机构尚能维持一定的互通。然而，在推行「强干弱枝」政策之後，这样的联系逐渐 被切断。尽管帝国资源庞大，却因缺乏具服务性质的中介组织，导致整体体系无法有效运 作。 一个现代化国家，其社会运作依靠货币流通，商品与劳务得以交换，并以明确的法律规范 权利与义务。然而，如前所述，中国的「早熟」使它过早形成了高度集权的农业帝国，从 而丧失了自然演进至现代社会的动能。 黄仁宇直言，中国的悲剧在於：在地方组织与技术尚未成熟之前，就出现了大帝国的统一 。他因此认为： 「中国缺乏商业革命，不能产生文艺复兴，乃是因为地理环境与技术因素，而不由於意识 形态。」 简而言之，中国由於地缘与历史的早熟性，过早形成大一统帝国，使中产阶级难以兴起， 商业与法律制度也未能健全。这一切，最终让中国错失了迈向现代化的契机。 【後记】 记得初读《中国大历史》时，真是相当震撼。书中多元的切入角度，彻底打开了我对中国 历史的全新认识。而这次重读，随着阅读与思考的累积，又有了不同的体会与感受。这里 简单分享几点。 首先，我发现古今政府所面临的问题，其实惊人地相似。以经济为例，即使到了今日，各 国政府仍在为行政预算与税收问题伤脑筋。政治情势亦然。像明朝远征安南二十年，资源 与人力宛如投入无底洞，最後只能草草撤军的景况，就让我想起了美国在越战时的处境。 而书中提到宋辽互市时，辽国严禁战马出境——因为马在当时是极为重要的战争资源—— 这又让我联想到今日的美中贸易战，一样是围绕着战略物资的竞争与博弈。 此外，虽然我十分佩服黄仁宇以「大历史」视角贯穿中国史的纵深格局，但他在观念上仍 有一些局限。全书依旧沿用传统的汉本位线性史观，将中国历史视为一条延续不断的主线 ，朝代之间似乎是自然的传承。然而，从现代眼光来看，这些朝代与其说是传承，不如说 是彼此独立的帝国。光从疆域来看，就难以与现代中国完全重叠；更别说许多时期中国本 身还处於非汉民族政权之下（如辽、金等）。 也正因这样的史观局限，黄仁宇在书末提到台湾时，理所当然地写下「台湾乃中国一省」 这句话，读来实在刺眼。 本书采用编年式的写法，虽然行文流畅，能自然带领读者走过整个中国历史，但在一些议 题上讨论略显分散。例如书中多次提及中国「未能以数字进行管理」而错失现代化契机， 这其实是一个值得独立成书的主题。虽然我尝试在本文中做整理归纳，但若能由黄仁宇亲 自专书阐述，相信会更具说服力与系统性。 至於书中关於香港的段落，则更能看出其时代的局限。黄仁宇提到，在本书付印前，他曾 取得香港特区《基本法》草案，因此深信香港回归後，将能维持其独特的税收与货币制度 ，行政与司法机关也能独立於中国，甚至认为这样的「特区」形式会为澳门开创先例。如 今回头看，只能说他还是太天真了。 当然，本书在梳理中国历史脉络上，仍展现出极高的见识与独到观点。黄仁宇在书中自信 地指出，传统史学家会把各朝代当作是新时代，可由一代伟人扭转开创，而他这样的大历 史叙述，应当是比较符合事实的。的确，相较於传统史书过度着重「人物」与「道德」， 本书的视野更为宏阔，也让各朝代之间的发展有了更清晰的连贯性。 总的来说，《中国大历史》仍是一部阐述历史极为精采的着作。重读之後依然收获满满， 推荐给大家罗。 -- 姆斯的阅读空间 FB: https://www.facebook.com/maxjamesread/ IG: https://www.instagram.com/maxjamesread/ Podcast: https://apple.co/3THZYM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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