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umma (zu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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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资料] 锺永丰:菊花为何夜行军 之三
时间Sun Dec 4 02:40:15 2011
菊花为何夜行军之三:失败者回乡
锺永丰
刊於《中国财富》2011年9月号
1992年,我花了8年的时间终於把大学念毕业。那包括第一间成功大学念两年半被退学,
去外岛当两年兵,以及插班淡江大学二年级又多读半年。毕业後跑回家乡美浓做田野调查
、搞运动没薪水又没身份,只好拜托远房亲戚介绍,在美浓南边一所国中当代课教员。代
课教员通常会被发配边强,派去教那些父母不爱老师讨厌社会又嫌弃的三年级後段班,人
称牛头班。经过两年试炼,他们被认定考试能力最差、升学机会最渺茫。
我上他们的国文课,只有四、五个女学生静得下来听课,其他不是趴成一片,就是玩成一
团。了解他们在教育体制中所遭受的错误对待,觉得没有足够的道德正当性要求他们坐好
听课,我只是请他们放低音量,体谅前面有兴趣的同学。但文言文很快就使她们眼神迷航
了,我便明了她们之安静听课,是出於礼貌。
「我们聊天好吗?」我不想为难她们,轻声地问,不想惊动後面的吵嚷。
「好啊!老师你要聊什样。」她们好像也没有太多期待。
「你们最常有的心情是什麽?」聊心情够贴近生活了吧!我想。
「无聊!」、「不知道要干嘛!」、「好想赶快毕业!」她们漫散地回答。
我认真地点头,心里也开始漫散了。
「寂寞--」靠边窗的座位上传出一个有点不屑又略带挑衅的声音。
那个女孩叫秀惠,上课不太跟旁人交谈,也不抬头看黑板或讲课者。她低头,垂发,自顾
自地写自己的东西,有时望出窗外,心事重重。
我灵机一动,反问她:「那你知道寂寞和孤独的差别吗?」
「孤独是一个人,寂寞是没有人。」她瞧了我一眼,把话丢回来。
她的话像两个子弹射出,一中心窝,二中额头;我愣在讲台上。那是我从小最熟悉的两种
情绪:早上醒来时比我大的不是下田上工就是上学,有时觉得满好,发呆也不错,有时觉
得内心的空气被抽到真空,快窒息暴毙。习到这两个字眼後我便一直琢磨它们的名下区分
,後来拟出一个存在主义式的解释:孤独时自我的轮廓完整,寂寞时自我则开始模糊。秀
惠的语法不必用套装哲学借屍还魂,精准,诗意多了!楞住的那瞬间,我心里酸紧,想她
的处境必定有我所没体会过的复杂深刻,而且一定浸得比我久。
「说得真好!这是我听过最棒的定义。」我回过神,真想用力给她鼓掌。
秀惠抬起头,转过三分之二的脸对着我看,表情略有缴械。
「而且其他同学也对自己的心情很有想法,那我们本周的作文题目就叫『我的心情』,好
不好?」我兴奋地环视大家。
出了校门我回覆好事者的样态。那时有关美浓水库计划的正反面议论已在地方上晕开,老
人家在树下、农民在茶桌上、民意代表在议事堂上,常常起争执。我们几个回乡的年轻人
被曾文忠老师--一位退休回乡的美术教员,邀去商讨此事。妹妹秀梅提议,这麽大的事,
镇公所应该召开公听会,让政府说明计划内容,并邀请各方专家学者发表评估意见。曾老
师说这意见「盖做得」,镇长是他学生,我带你们去拜会。
镇长叫锺添富,近四十,人如其名,最近发了大财,被地方派系拱出来选上了镇长。公听
会的事三两下便谈完了。地点?没问题,我弄个大礼堂给你们。人?没问题,我叫邻长通
通出来,十九个里,每里二十邻,够多了吧?好个地方诸侯霸气!我们猛点头,折服。
剩下来的时间呢?镇长开始讲他的故事。那几年在南台湾客家农村进行访谈或拜会,我最
喜欢听地方人说故事,因为里面有太丰富的社会学辩证、文学历程与人类学知识。我们几
个读书人从外面回来,凡事新鲜,又一副与世无涉、凡事都有兴趣的样子,而且,我们的
情绪沸点很低,随便一个故事转折,我们要不面露讶异,便爆声大笑;因此,说故事的人
通常会很有成就感。但地方人说故事的意愿与能耐,就是有明显的世代差异。
拜访6、70岁没离乡过的老农民,你得很会问问题,而且得想办法把有点学术味的问题转
成地方语脉络,他们才勉强不会答非所问;一旦他们讲顺了,便是一部完整的战後台湾农
业史。他们大多为长子长媳,在经济现代化初期撑住农业家族,上承父母的权力意志,下
则提供资助,让弟弟妹妹念更多书,以进军非农业部门,反馈老家。更重要的,他们继承
父母的祭祀责任与文化惯习,而且操练不辍,所以是一部精彩的农村生活史。
30岁左右刚从都市回来种田的年轻农民,身上有太多未癒的挫败、创伤--工作上、感情上
的、家庭关系上的,以及惶恐的未来,同时还要忍受乡人有意无意的讪笑、奚落;在聚会
的场合他们经常低头不语。他们刚去了印尼、柬埔寨或越南娶亲,程序上得等上一年的时
间,妻子才能取得签证来台。即便我们後来为他们的妻子开办识字班,他们肯定有加,但
面对访谈,他们仍会眼神飘忽、闪烁其词。
添富他们这一夥约在四十上下。1980年代中期他们回乡时,正好碰上几个政治经济契机,
左右逢源。首先是台湾历经二十年的快速工业发展,累积雄厚,加上台币不断升值,资本
的投机化倾向愈来愈嚣张,房地产、股票经常一日数市。地方政治上,老一辈的士绅纷纷
老去,第一批现代化教育所培养的知识份子又被抽离农村,乡镇级政府的领导阶层遂成真
空。而在中央政治上,国民党开始大量拉拢地方有力人士,以应付党外运动的挑战,活化
凋零的统治合理性。
添富在都市打拚的70年代末也碰上「黑手变头家」的好时机:台湾的消费市场蓬勃发展,
服务业产值急起直追。添富在善做生意的妻子协助下经营猪的内脏生意,看准上昇的人均
肉类蛋白质消耗量,大赚特赚。可能是衣锦还乡的心理作用,都市里到处是银行,添富就
是不存,偏要拿回家乡。每个月几百万地往农会信用部存,风声一下子传开,地方头人都
在探听:这小子到底是什麽来路?钱用布袋装! 添富当上镇长,炒地皮的、玩股票的、
疯酒家的马上拥过来:又是另一波资本的狂欢。
时代尽管在变,有一个主题倒是历久弥新:教育、离乡与阶级爬升。添富讲发迹眉飞色舞
,提到考试失利便黯然神伤。初中毕业那年,添富考不上高中、师范学校,被押去念免试
免费的陆军士官学校。那有多丢脸你知道吗?添富说每次放假坐巴士回家,他都算好时间
,天黑後进村,下车後脱掉军靴拎着,蹑手蹑脚走田埂回家。「大路不是我们这种读书不
赢的人做得行的!」多年後添富的羞辱感仍刻骨铭心。
这种以读书考试为人生判准的社会价值观,在台湾社会是很普遍的现象;但在美浓客家,
似有被极端强调的倾向。美浓超高密度的博硕士、公务人员、老师校长,向被奉为重视教
育的地方典范,但隐而不说的是,读书失败沦为吸毒人口的比例,美浓也不遑多让。这个
社会所允许的人生多样性,低得令人迷惑。
另一个回乡的重要群体,是黑道兄弟;也是因为水库议题,我跟他们有了接触。镇公所要
办公听会的消息传开後,正反两方竞相动员。从侧面消息,我们知道美浓有好些重要人物
早被收编,在水库预定地买了大批土地,等待坐收徵收暴利。担心地方黑道也被官方的超
大利益吸附,变成水库计划的禁卫军,甚至危及我们的性命,我提议争取他们的支持。但
,怎麽说服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说不定他们还讨厌我们这种读书人呢!没办法就打电
话吧,我说。
美浓的黑道老大叫阿钦,当时是镇民代表会副主席。我打电话给他,说我们是中央研究院
研究助理,想拜会他,他淡淡地应好,没多说。赴约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异常,彷佛是要
去看什麽奇珍异兽。阿钦副主席家里没什麽异常之处,人也礼貌客气,不好引动话兴。建
筑学背景出身的允斐注意到墙上有一幅像冰块炸开的抽象画,说副主席好品味,懂得欣赏
抽象画。阿钦表情歉然,说那幅画长得像泰国虾,夜市买的。大家哄堂爆笑,真的把气氛
炸开了。
妹妹秀梅大胆问他是哪里人,阿钦说是龙肚东角;我们隔壁村,同一个学区。那你认识某
某人吗?认识,他是我叔叔。哦,那我祖母跟你们同宗,你要叫姑婆。阿钦又露出投降的
表情,笑说美浓人牵来牵去都是亲戚。祖母娘家算是重视门风的家族,出了好几位有名的
老师、校长,怎麽会出一个大黑道?我与妹妹心里纳闷,但谁敢问?怎麽问?
其实聊天聊顺了,答案都在里面。连上血缘线後,地缘线就不难了:我们从某几位亲戚的
故事开始,交换家族记忆,连结地方情感。从小就叛逆的妹妹似乎从阿钦的家族背景中嗅
到某种连接,突然切进一个问题:副主席,在一个老师这麽多的夥房中成长,是种什麽样
的经验?阿钦脸上闪过一阵轻微的扭曲,他说上小学直到中年级他的成绩都还在前几名,
可是有一次贪玩後发烧,名次掉到後半段,别房的长辈取笑他,也不知道怎麽搞得,体内
的反骨就爆开了,从此不仅不念书,还开始打架。阿钦话速加快,初开始是牛车,现在是
摩托车了。
「那你後来为什麽要回来?」我也好奇了。
「云飘久了,不下雨不实在;人飘久了,不回来也不实在。」阿钦的声音变淡变慢,似乎
要把情绪收回来。
「聊这麽久,还没请教有什麽事情要我处理?」阿钦回覆民意代表的神色。
「也没什麽啦,就是这个月十号,我们办了一场美浓水库公听会,希望副主席能来参加,
听听各方面的意见。」我也言归正传,交待了宗旨。
「这事很重要,我一定参加。你们为地方用心,很难得。」
那场发生於1992年12月10日的公听会不只开启了美浓反水库运动,也奠定了我与添富、阿
钦的情谊,後来我甚至成了他们在政治路上的谘询对象。更重要的是,从他们的生命史,
我开始对那些回乡的失败者产生诠释性、脉络化的理解,并试图在往後的创作中,把他们
的故事写进歌。「菊花夜行军」专辑的主角阿成,其实就是他们的综合体。当然,里面也
有我自己失败回乡的故事。
那堂国文课後第二天,秀惠的作文就交了,全班第一个。最後一段所写的,是我在创作上
的主要意念,如下:「我们的心理也是有自专,但如果那些有种族歧视的老师们,伤了我
们,我们也会生气,班上同学有自己的前途,不会念书并不表示没有前途,没有什麽用了
,在这三年来,我们心里有很多的不平和心声,但却无法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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