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vapig (雨猪)
看板Yon
标题[心得] 生命观後感...(文长可直接跳看後记XD)
时间Fri Oct 8 21:29:03 2004
九二一後五周年纪录片--「生命」 吴乙峰导演
--
前些日子我在思索一件事,人们的记忆到底是怎麽去选择、哪些东西要留下、哪些东西
又该让时间去遗忘;会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看到了太多莫名所以的状况,让我不禁的询问
:「怎麽这些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不是之前才发生过吗?为何当人们面对镜头时,总
像是电影里得了失忆症的主角,他们记不起半年前、三个月、甚至一个月前的自己究竟在什
麽地方声嘶力竭的呐喊过......」不必用传播媒体上的新闻来替这番话作注脚,就连在我最
接近的生活周遭里,朋友们似乎也都像是少经历了某一段过去的光阴一样,这又是怎麽一回
事呢?我开始疑惑,是否在某回熟睡中的夜里,跑进了不该属於自己的一场梦境,才至於一
觉醒来发现和身旁的每个人的记忆难以磨合,那多余的棱角像是浑沌的七窍,在落单的时候
攒刺我肠搜枯竭的倦容。
或许有人认为开场白和「生命」这部纪录片搭不上边,我自己却不这麽想,因为那存在
我心中许久的问题,在观赏吴乙峰导演所拍摄下的每个画面时,一个一个的抓住它们想要的
答案,又或者,其实它们从未停止过寻找答案的过程,只是自己一度曾感到放弃罢了。其实
我周遭鲜少有经历过921中部灾区惨状的朋友,原本对那场巨变的认识,相信和许多人一
样是停留在电视上的转播印象,不过却很明了那些毕竟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相当大的差
距,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当初的自己根本还未认识到--其他的生命其实是和我的心跳相连
接的,我会因为意识到有个灵魂饱受折磨而同样的落泪,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恻隐之心,只
是我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中,不常有机会让我们亲自体会到生命分离聚散的冲击罢了。
国小时所购买的红十字会爱心邮票、伊甸基金会义卖原子笔等等,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当我
们没办法见到那些极需受到帮助人的脸孔、或是他们所呐喊出来的话语、滴落的泪水,那麽
我们所尝试付出的一切,就我而言,是无法让我自己信服的;是怎麽样的心境让我透过这部
影片和镜头下的画面产生连结?
东部干线的铁轨在大雨中轰隆隆的往前飞奔,两条平行的铁道像是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的记忆,和导演同样是宜兰人,看着吴爸爸因中风而在礁溪的安养中心作复健,让我想起自
己的祖父,也曾经有一段时间躺在病榻上;为人子的在此时该说些什麽?当听到自己的长辈
无尽唏嘘的想要寻短时,有几人能够抑的住酸苦,还能够笑笑的说:「美国现在正发明了一
种新的药,注射之後,能让你因为中风而淤血的脑神经重新连结起来......就快要问世了,
再等不久,你就能够重新站起来,我们一起回家。」这样的话,没有极大的毅力绝难出口。
更吃惊的是,片中竟有无数的影像使我感到熟悉万分,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罹难者家属
在九份二山山头祭拜的纸灰飞扬;如果说地震是个没人想的到的生命出口,那坐在公车上所
遇到的交通意外呢?我的祖母就是因此而胰脏破裂往生的,看到大萤幕上头已经些许失真的
金纸被烈焰扯的飘动,我仍可感受到当时在脸上也有同样的炙热,将金银纸投入火堆时,阵
阵涌起的热浪让年纪还小的我难以抵受,像是毛细孔排出的汗水都在瞬间蒸乾,尽管唇乾舌
燥我却仍然站在八年前的那丛焰火前,告诉自己,要用热辣辣的肌肤去记忆着这画面,我不
愿意任凭时光就这样搬动着大地上每个小小的人影,从惨白的医疗大楼搭上刚漆新漆的救护
车,喔咿喔咿的响,要过山洞了、要过桥了、要......。祖母的女儿,姑姑常问我:「会不
会想阿嬷?」,年纪还小时,我总摇摇头说:「每天上下学、看书、打电脑怎麽有时间去想
?」,的确也是如此,就像是纪录片中的每个人,小时候的我和他们几乎选择了同样的逻辑
去看待生命,忙碌、劳累、新的开始、离开旧地......等等,片中有在日本打拼的张姓夫妻
,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921地震中和外婆遭到掩埋,张先生的大哥女儿甚至连後来的挖掘
也没能找到;周姓姊妹除了姑姑之外,所有亲人也都在地震中丧生;独生女罗小姐的双亲都
难逃厄运,因此和二哥相依为命;透过四条叙事的脉络,我从片中得以检视每个平凡如我们
的主角,愿意留作记录的回忆,从他们每个人看待生命的角度转变,我更认真的观照自己的
记忆,和周家姊妹几乎同年,但是她们所承受的生命负荷犹重於我、及我周遭的每个朋友。
看着摄影机带过一幕幕怪手挖掘山头,替人们寻找家属遗体的画面,影片中绝不可能有
精心设计过的管弦配乐奏出哀伤的曲调,嗡嗡作响的机器运转声,却让我激动难遏的感到耳
鸣,如果不是在漆黑的电影院中,一定可以看见我通红充血的脸颊;在顿失双亲的罗小姐身
上,她说:「我过去自以为的独立,其实是建立在对父母亲友强大的信心上头。」这段话彷
佛触动了我什麽,在和相差十五岁的弟弟出生前,我几乎不懂独子会有比其他人多出太多太
多的满足;但是在小弟出生後没多久,已经是高龄产妇的母亲曾有意无意的说起:「如果以
後我先走了,要好好照顾弟弟。」从那时起,我方渐渐明白,一个人的独立是要撑起多麽大
的负担;而这些片段的回忆,随着大萤幕上头纪录片的不断播放,也在我脑海里轮番的上演
,其实到现在为止都还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的起各种记忆对人造成的影响,不管大事小事、或
好或坏,我都尝试着将他们好好收藏在心底,不时的拿出来摩娑;一直期盼着,透过这样子
的砥砺,能有更坚定的心灵去面对将来不断还会涌来的各种激情;还记得祖父过世前,家中
只有刚回家的我接到亲戚打来通知的电话,独自一人对着已经挂断的话筒发怔;祖母走的时
候,隔着燃烧金纸的火光,我逞强不肯离去,直到小脸颊烫的发红;国三考联考前,知道母
亲已经挺着大肚子,没想到却会早产,从补习班知道要进产房的消息时,急忙忙背着书包里
沉重的教科书,赶到医院里看在卧床上的妈妈,脸上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如何的表情,我记得
很清楚弟弟被护士小姐抱出来时像个红通通的小人,我双手环抱着他仍然战战兢兢,直到後
来我已经可以边抱着它边跑、边跳;这些原本灰白的影像,都让「生命」这部影片点亮了色
彩,我不由得省视内心,我真的能够不断承受那些记忆的重量吗?
整出影片中,一开始最让我起共鸣的是那位从独生女演变成远赴纽约留学生的罗小姐,
在他面临父母亲突然决断的离去後,所遭遇到的惊讶、失措、茫然,然後转而开始不愿承认
、被迫接受、冷眼旁观,甚至在一年多後的日子里,找了吴乙峰导演,想要透过他留下遗言
,作为对这个世界的报复;即使情绪处在这样一个极度不稳定的情形下,罗小姐仍然不愿意
透过镇定剂的帮助,她觉得只要自己透过那样的方式来纾解情绪,彷佛就是输给了压力,这
样子的好强,让她经常性的难已入眠;这样的情形我无比的熟悉,因为那和我姑姑经历过的
几乎是同样的一种过程,在祖母往生後的数年之间,我可以看见姑姑整个人消瘦了十公斤以
上,她也曾经试过寻短获救,无数个夜晚失眠,整理着散落房间地板上的旧照片--所不同
者,恐怕就是没有罗小姐那样子对自己意志力的固执,这比较像是我自己,靠着自信心以及
不同的纾解管道,阅读、跑步等等,来面对「生命」这样一个严酷的课题。
然而每个不同的「生命」,也都会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生命」,听起来很拗口,却不
难理解,从一次失去两个儿子的张先生和张太太身上,我们看到另一种不同的处世风貌,在
陪伴大哥上山找寻被掩埋的侄女未果後,他们又搭机返回了日本,并且重新拍摄了一次两人
的结婚纪念照,以弥补正本在地震中遭到掩埋的遗憾,稍後便一起到夏威夷二度蜜月,不用
言语上的多做沟通,他们二人就已经有了共识似的,透过这种重新结婚的类仪式,试着走出
过去的伤口,看着张先生面对镜头的笑脸,我更深的体会到,其实那些透过笑容所包紮的创
伤,往往是伤的最深,也最不容易痊癒的。不同於张姓夫妇的「重婚」行动,他们的大哥大
嫂选择了怀下第三胎,当作是还不知身在何方的幼女维维重回身旁,尽管挺着大肚子、两人
没有多久就重回工作的岗位,张大哥负责的是替台电公司挖掘电塔的地基,而张太太则倚着
栏柱帮忙先生将装满泥沙的盆子用吊索拉起,这样子辛苦的工作後,彷佛在灾难发生後到现
在,一切都是一场不会醒的梦,仍然像从前一样的疲累、像从前一样的照顾两个女儿;当问
到张太太这样身怀六甲还要去工地帮忙不会累吗?她笑了笑回答:「头一胎的时候我每天都
可以去帮我老公忙,不过现在这最小的比较皮,害喜比较利害。」「因为他是地震之子呢!
」「有可能喔~他可能还在摇吧!」众人笑开了;就像是台湾人那种天塌下来还是一句:「
烦恼免!尬伊拼!」的性格吧!有一层淡淡的幽默覆盖住忧伤。
年龄和我最相近的周家姊妹俩,其实远比我、及我周遭的每个同年龄朋友都来的成熟多
了;在地震发生前,两人就已经双双外出打工,晚上就读夜间部,每个月固定将薪水拿出一
万元寄回家里,但是即使平日她们是如此坚强的为生活吃苦,在顿失家中亲情的支持时,也
难以熬受各个节日时四面涌来的温馨气息:「现在没有弟弟妹妹的生日好庆祝,端午节没有
妈妈、阿婆包的粽子,中秋节没有人可以团圆,就算到了姑姑家过节,看到别人的小孩可以
叫『爸!妈』那我们呢?......」姊妹俩人脸上挂着的笑容似乎从面对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开始就忘记卸下了,在确定没有办法寻找到家人的遗体後,她们便返回雾峰继续半工半读的
日子,或许在某方面和一般的学子们没什麽两样,只是她们更容易在撞球场的球桌旁、电动
玩具店的机台前面、漫无目的的机车上,偶尔出现茫然的眼神;三年过後姐姐已经结婚,妹
妹也怀孕生下一子,和同居男友小伟订婚,一切的进行彷佛也就是生命的延续,那让我有些
心烦的大手似乎又悄悄的出现,开始搬动一切......。
* * *
片中出现了几封书信,共通点是收件人都已不在这世上,其中最让人震惊的莫过於导演
写给他多年好友王家勳的信件,其实若仔细观之,整部「生命」除了记录张姓夫妻、张大哥
张大嫂、罗小姐、周家姊妹的主线故事之外,最贯穿全轴的自然当是导演本身的经历,往返
工作与重病的父亲之间,虽然每每不着痕迹的带过,但是当看见的急驶的火车穿过往礁溪的
山洞时,就像串起了在生活中扮演各种角色的人,彼此间一种共通的情感,都是不同的生命
个体,却又都有了共通的生命主题。在影片结尾时,趁着字幕播放时灯光尚未亮起,我难忍
情绪将脸埋入双手之间,激动的发现自己能重新相信一件事情--在来观赏这出纪录片之前
,我几乎是对当下的人们感到某种程度的剥离,深深怀疑到底有多少人认真的去记忆自己周
遭发生过的每个故事,看见了社会上还有不少人,他们对曾发生过的点滴未曾遗忘,反而让
这些回忆得以用另一种形式纪录下来,最起码,每一位买了票入场的观众,都没忘记五年前
的那场苦难;我一直都觉得「回忆」是人类与生具来的庄严,祂当然可能带来各种最好与最
坏的情绪,然而我们如果因为想起一件事会带来痛苦,就选择将它尘封不再开启,那未来将
会是什麽样子?假使可以遗忘掉所有的忧伤、不愉快,或许可以像是小说「美丽新世界」中
一样,大家生活的每一天都能如同度假;然而我却何其有幸在当下,还能够看到了一些不愿
放弃对各种苦痛折磨体会反思的人们,我们可以像野蛮人一样的了解到什麽是衰老、丑恶、
无力感、为无常的明天感到担心、和各种孤独及说不出来的恐惧;你要说这一切的一切都不
美好吗?但要是失去了它们,生命便不再为生命,而货真价实的成为一出商业电影脚本,那
又如何。
* * *
後记:最害怕的一件事是,自己所相信的事情到头来连点价值都没賸下,看到影片最後的字
幕打出来,默默的
赞助人名单上头竟有我最喜爱的作家侯文咏在内;虽然知道他喜欢看电影
、甚至也想过要去拍电影的事情,只是突然看见还是有点奇特的感觉,或许有句话说:「拍
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今天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好歹也有些人和我相信的是同样的东
西,要傻、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铭感五中。
--
┌───────────────────────────
═╤═ 不变的
你 伫立在
茫茫的尘世中
╱∕█﹨╲ 聪明的孩子
★ 提着
心爱的
灯笼
╲﹨◆∕╱ 潇洒的
你 将心事化尽
尘缘中
≡≡≡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
恩宠 by novapig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34.132.248
1F:推 oceanpond:也许,选择遗忘,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但 163.20.254.241 10/10
2F:→ oceanpond:也是上天所能给的最大慈悲吧.想到还是难过 163.20.254.241 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