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tte (天堂 咫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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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笑……想很久》观後
时间Fri Oct 20 09:50:47 2006
《笑……想很久》观後
※原文刊载於【传艺】双月刊66期,页92-95
台北曲艺团近年规划的两岸汇演,乃台湾曲艺迷亲炙大陆名家丰采的珍贵窗
口,这次的秋季公演《笑……想很久》,找来窜红京津的郭德纲担任压轴,令人
期待非常。九月一日於新舞台的开演,却於八月三十一日见报载「变化比不上领
导的一句话」,郭德纲不来了!我心想,台湾最近内部对立比排外严重,大陆人
焉有近不了国门的道理?了解後才知是演员个人资格问题,与政局无关。
格局愈大,掣肘愈深。一九九九年《说唱艺术两岸情》节目,标榜「两岸竞
演,动口不动手」,但有军人背景的常宝华临时被改为赵世忠;二○○四年《笑
迎明天》节目,马季为首的九位大陆国家一级演员,同时应邀访台,连央视春节
晚会都凑不齐的空前卡司,最後因两岸情势紧张,被迫换角,笑不出来。二○○
五年《双峰-两岸说唱喜相逢》,姜昆身兼「政协委员」,台北曲艺团被要求签
下切结书,保证姜昆来台行为不会超过演出范围,才准放行。几乎节目名称取得
愈欢乐、愈和谐,幕後的申办过程就愈凄凉、愈悲惨,或许明年秋季公演取名《
抢救相声大兵-两岸说唱烽火情》,行政手续就会顺利无比?
解放後,大陆因文艺思想为政治服务的背景,许多文艺革新理论明显矫枉过
正。但坦白说,在《笑……想很久》里,看到朱德刚、刘越逖在台上投入唱和段
目<树没叶>,我还真想套几句老话,「侮辱劳动人民」、「玩弄庸俗趣味」,
这段传统段子真是不可乐啊!若硬要赋予意义,<树没叶>勉强是在挖苦贪财之
徒的现实嘴脸,但它缺乏像<扒马挂>、<找堂会>有着绵密兜圈的语言游戏。
占辈份便宜的设计已难让当代观众亦步亦趋,费尽力气的怪腔怪调、挤眉弄眼,
顶多讨到肯定苦劳的掌声,难有由衷开怀的拍案叫绝。相声表演强调本色,不排
斥夸张,夸张亦又不可矫饰,但<树没叶>靠的就是洋相百出来取媚於人,「满
脸跑眉毛」的怪癖动作与发音已远远超过矫情的程度,刻意求笑,有失分寸。公
允而论,朱德刚承继师父魏文亮衣钵,拿下了这个并不好演的段子,可是,<树
没叶>满溢着民初市民阶层对乡野农人轻贱嘲笑的鄙夷态度,充满「拿肉麻当有
趣」的病态乐趣,坐在二○○六年新舞台观众席的当下,沉思当代演员持续将这
个段子「一遍拆洗一遍新」的传承意义,我确实有些茫然若迷。
七○年代末期,相声因为讽刺四人帮倒台,透过大众媒体的播送,重新在大
陆星火燎原地兴盛起来。因相关民生娱乐产业匮乏,需求大於供给的情况下,八
○年代以降,产出了不少品质不堪细究的歌唱相声。段目<二重唱>虽以红花绿
叶互争排名的人生丑态为基底,但其血肉无非是贫嘴、学唱加上互损,这段台北
曲艺团移植、四处巡演的台版内容,团名从「动力火车」联想「人力脚踏车」,
从「近畿小子」反推「台北老子」,皆可容易预期;从「红蚂蚁、草蜢、蚱蜢」
到「狼狈二重唱」,则是「意料之内、但在情理之外」的贫乏乱造。歌曲<站在
高岗上>足足唱了一分半钟,既无模仿又无逗笑,难脱笑料不够、歌唱来凑的嫌
疑;两次<高山青>都互不配合,第二次唱完即宣告解散的「底」,实在薄弱草
率了些。将「说相声」搞成了「唱相声」,唱完下台,观众闷慌错愕,缺乏艺术
感染力量,隔靴搔痒、不着边际,至为可惜。也让人明白,今年春季公演由谢小
玲和朱德刚搭档,歪唱中见时代氛围、笑中带泪的新编柳活<风雨中的宁静>(
原《中华民国在台湾》段目)是多麽难得。
刘增锴挑战马派经典段目<八十一层楼>,架构没换,但情节全部更新。马
三立先生的版本是三人报效祖国,远赴美国学习科学技术,因八十一层楼最便
宜,所以凌空而居。刘增锴的版本改为由「杰sir」率领的三位台湾军人,赴美
游说官员商议军购事宜,因八十一层视野最好、最豪华,所以登高而宿,增添意
在弦外的政治时空背景。三人的凄惨故事也做了调整,马版是未婚妻游泳溺毙,
以及监狱遗孤母亡父散的泪眼潸潸,略带洒狗血口味的通俗故事,但绝不欢乐;
刘版则是无敌煞星的到处克父克母克人伤痛心声,以及自宫也没练成葵花宝典的
荒诞传奇。刘版的改编语言精练,大小包袱环环紧扣,观众回响炽烈。但有趣的
是,究竟该让<八十一层楼>余味无穷?还是笑到没气?马老先生说这段相声时
与「聊天」无异,轻车熟路、举重若轻;叙说悲伤往事时不刻意求乐,待山重水
复、沉静恭听,蕴染着层层叠叠的情绪,他却瞬间掀开了底,使我们恍然失笑,
深深体味着全部因果关系的缜密过程,後劲强烈。刘版的两则哀恸经验皆非常荒
谬不羁,比生化武器还厉害的天煞孤星,以及用指甲剪刀自宫的讥嘲暗示,包袱
既多又碎,叠密的包袱群使过程热闹浮躁,易造成观众疲惫、杂遝的感受,自然
减损了<八十一层楼>原始皮厚、无尽涟漪的巧思设计,各有利弊。而且,刘版
有「刨底」的缺陷,收尾时其处理如下──
刘:(喘气)实在走不动,就说一个……回饭店到大厅……
朱:嗯
刘:经理说停电……
朱:啊
刘:叫我们走楼梯……
朱:就是啊
刘:走到现在……
朱:怎麽样?
刘:八十层了……
朱:对啊
刘:我才发现……
朱:如何?
刘:我们都没拿钥匙!
由於底收得太不俐落,刘增锴才说到一半,我附近的观众全猜出没拿钥匙的
结局,魅力尽失,这与观众是否事先知情无关,马老的版本听了不下十遍,每次
听他宣布没带钥匙时,我仍能笑得乐不可支,即使是对口的版本,捧哏也不再打
断,让马老一口气的说出:「咱仨人回来,在下面跟老头说了几句话,咱们就上
楼了,结果我啊,忘了拿钥匙了。」不说赘语、慎言紧收,事半功倍。此外,马
版三人讲要学习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非常合理;以台湾的立场,刘版三人
应说要效法国军「万里追剿」才是,毕竟一逃一追,两岸角色有别,何况刘版的
主角们还是中华民国国军领袖,更不应分不清「长征」可是对岸自我标榜的浪漫
说法啊。
<同步口译>可说是<很难说的国语>姐妹作,将哑巴喇嘛绕口令转以英语
说出,寄望跟原住民版一样擦出爆裂冲天的火花。出人意料谓之奇,但英语终究
非民众日常用语,跟不上贯珠陌生的内容,便难成巧妙。叶怡均的演出流转如弹
丸,快而不乱、出气平和、悠然稳健,这个段子若改拿去宣慰以英文为母语的侨
胞,应能获得较广大的反应。
段目<冤枉啊!法官!>是传统相声<闹公堂>改编。<闹公堂>又名<戏
迷知县>,描述一位戏迷花钱买官当知县,找唱莲花落的当师爷、卖药糖的当喊
堂、拉洋片的当带案、唱跑旱船的当掌刑、要饭的当回事;原告是唱山东快书、
媳妇唱河南坠子、被告唱数来宝。公堂上,因为知县带头以唱代说,大夥儿便各
自齐鸣,胡搅一番。透过这帮艺人表面荒唐无稽的群丑聚会,刻划只有钱、权、
劣币逐良币,滥竽充数、毫无法治公允的腐败官场现实。演员可依自身强项,置
换大鼓、单弦、评戏、梆子等各式曲种。考量到观众的熟悉程度,朱德刚的「黑
白判法院」黄金阵容如下:师爷吴兆南老师、喊堂是收破烂的,带案的是林文彬,
回事是卖路边摊的,原告是北原山猫,媳妇是唱黄梅调,被告是唱数来宝的。朱
德刚的师父魏文亮是说<闹公堂>的好手,多样曲种信手拈来、细腻奔放。其酣
畅变幻、学啥像啥、淋漓尽致、韵味十足的嗓音,正是当代演员所望尘莫及。包
括倒口活、戏柳、歌柳等,朱德刚以倒口活情况最佳,尤其以路边摊老板的地皮
流氓口音,最能搏得满堂彩(也是观众所最为熟稔的日常刻板声响)。而神似入
微的陈总统口音,更是让全场进入捧腹不已的疯狂境界。法庭原是极为严肃的场
域,但朱德刚刻意混用古装衙门戏用语、菜市场叫卖口吻、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
瘪脚曲艺演出,串接总统向人民报告的神圣宣示,透过无厘头的高反差、低品味
恶搞,将至高无上、道貌岸然的政治、伦常进行拆解和消遣。虚中见实,由实生
虚,以虚带实,越荒诞往往越见哲理与概括性;在庸俗不堪的低贱嘻闹中,回荡
着人间正义恒常失落的深层无奈。
曲艺,尤其是相声演出,在国内颇具市场,但长期不见报章杂志的事後评论,
似乎将曲艺展演归入艺文活动论坛的边陲?好的演出值得我们花上千上万字细
细追述,谨此提出个人拙见作为抛砖引玉,盼望能唤起更多同好的激荡与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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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60.104.3
1F:推 timyau:这个文章的作者真是鞭辟入里啊~厉害厉害 10/20 22:01
2F:推 genderbb:我没那麽多学问,总之效得很开心就是了(谢小玲唱歌那段 10/21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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