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球王席丹 近几届世足赛的冠军战，赛前评估五五波的紧绷局势并不多见；这是本届法义之战受到瞩 目的重要原因。而战役打完之後，亚军队能搏这麽大版面的队伍，恐怕这是第一次。1990 马拉度纳输球後大哭成泪人儿，也比不上本届席丹的「秃头顶奶功」受人瞩目。甚至以本 日联合晚报来看（按：指台湾时间7月10日的晚报。本篇写於7月11日凌晨），席丹的报导 篇幅超过了义大利全队。这是席丹个人所完成的空前成就。 在那个瞬间，席丹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听从血液中的原始本能，模仿犀牛狂奔，冲撞马 特拉齐。如果他的顶上长出犀牛角，马特拉齐必死无疑。 席丹壮烈成仁，他是个傻孩子，也是真男人。如果说马拉度纳以野性闻名，席丹将以血性 传世。席丹是个血性汉子，也是个莽撞驴蛋，34岁不该做的事，他倒退20年来做出。或许 马特拉齐的言语，勾起了他潜藏内心的童年阴影（假设他的血统和出身被诋毁）？或许马 特拉齐的「你是义大利养出的一只忘恩负义的狗」踩中席丹心中的地雷（假设真有这句话 ）。席丹与义大利的渊源，使他对「恩义」二字极为敏感，你可以骂他秃驴，但他不允许 你毁他人格。 席丹没能二度拥吻金杯，但他这一撞，石破天惊，日後引人传颂、讨论的效果，恐怕或多 或少遮盖义大利第四度摘冠的金光。席丹以最幼稚的方式，阐扬他最重视的格调。他中计 、他愚蠢，但愚蠢也有愚蠢的可爱。席丹这老小子乱悲壮的，作为一个男子汉，最终只有 两条路，除了战胜，就是战死。两者都带美感，只不过他选择後者。他的脱序演出，让大 人不知道怎麽教小孩，却也让大人得以更深刻的教导小孩：「席丹太重视自身道德上的完 整。他太在意维持自己的格调，也所以他不小心太在意对方失去了格调。孩子，如果你没 口德，以後小心犀牛撞你。在那一刹那，人格比冠军更重要。冠军只是一届，人格是永恒 的。席丹的动作很过火，但那是纯洁的火。」 只因凡暴力必遭惩罚，席丹另类的「艺术手法」受到谴责。但也因为他的「艺术家灵魂」 ，我们骂归骂，还是包容他。人称「中场艺术家」，要知道，艺术家总是坏脾气。你搞不 清楚他下一步要干嘛，他时而严肃、时而微笑、时而专注、时而脆弱、时而闹事，正因为 你料不中他，他异想天开传出漂亮的球、神出鬼没冒出来顶球、杀出来大力抽射，并玩耍 华丽又实在的技巧过你。席丹的个性太过深遂而复杂，他的多面向性情与多元化球技皆源 自於*艺术*。 简单讲，艺术家属於人间的另类，他们在创造艺术与强调自尊时，他尽情活泼表演，也过 於敏感而三八闹情绪。你以为是芝麻小事，他或许却过激反应。但他生气的理由又如此充 分，所以你只好说被他打败了。譬如，台北有一个摇滚表演场所，工作人员称这里是「LI VE HOUSE」，你当他面说：「你们这家夜店….」他听了脸就绿、立刻生气。只因他不喜 欢被归类在「夜店」。可你说：「这儿晚上营业不叫夜店难道叫日店、昼店？」他听了更 火大。横竖每个人心中有一块禁区，你不能胡乱踩进去。你可以笑他反应过度，但如果你 摆明故意这样讥笑他，他跟你翻脸开干。 又如，孙立人将军曾被软禁33年，这是桩冤案，他被叛乱的罪名陷害这麽久。晚年他的软 禁令解除，有热心的人去跟他讲：「将军，我们想帮你平反。」孙老将军拍案大怒：「我 从来没造反！何反之有！」你心想：「咱们是来帮你大力奔走的，你冲我们生这麽大气干 嘛！干嘛咬文嚼字挑我语病，我当然知道你没造反。」可你说到他最度烂的字眼，他才会 抓狂。想到他受过33年软禁，你会包容他的脾气，连声说我讲错了。孙立人生这气，当然 不表示要和对方绝交；他自己也知道，说错话只这是小事，他只是忍不住。同理，席丹也 不见得会跟马特拉齐刻意绝交，他在意的只是假如我当下不生气我就不叫席丹。如果还要 举例，譬如在台湾一个原住民可以笑称自己是「番仔」，但你不能叫他番仔，尽管你说你 没恶意，他有充足的理由抗议你语带歧视。当时马特拉齐或许以不屑的口吻叫他类似「番 仔」的字眼。目前这件事是罗生门，如果语带歧视，与本届FIFA不断诉诸的「反歧视」就 很违背了。至少骂人是狗，这也很歧视狗。 马特拉齐该被我们大公干？倒也不必。 更重要的是我们怎麽看待这件事，而不是说他对或错，或对错的程度到哪。 他只不过是略施小计干扰席丹的情绪，毕竟席丹延长赛上半场很威（顶球攻门威胁布冯） 谁知道席丹发了雷霆大火。马特拉齐不大可能料想席丹会被轰出场。 马特拉齐是聪明的，或许不必被多麽批判，但也绝不该被赞美。 席丹的暴力该被指责，「秃头顶奶功」不该被鼓励，但我们却会宽谅他。 还是要说的是，小马啊，以後场上讲话要注意分寸。不然胜利蒙上阴影，有些义大利迷心 里也感到五味杂陈、不大踏实。虽说兵不厌诈，但人有人格。或许我这句话重了点。 或许马特拉齐根本没讲啥严重的话。然而一个眼神、某种语调，就算沈默不语，也可以造 成讨厌的效果。马特拉齐是不是一个让人嫌恶的人？假若他啥露骨的也没说，但他身上仍 带有一种我们开玩笑讲的死德行。席丹该不该对这种德行的人表示不悦？球场上的刺激和 挑衅是种常态，但常态不表示不招人恶心。席丹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而误了大局，对方应 该也没真存啥坏心眼。可席丹想生这个气，那麽刹那间这份庄严还是令人动容的。尤其本 届不止一队把联赛才会发生的丑剧、闹剧带入世界杯，假来假去一堆，或是连皮球都可以 抱着跑，讲好听是调皮，说难听是无赖。在本届的恶质气息下，席丹用他凸兀而大气魄的 行动，告诉我们少一点尔虞我诈，多几分庄严较量的重要。他不惜毁誉来提醒我们世界杯 该有它的庄严。席丹的牺牲是荒谬的，却也是壮烈的，庄严的。 刚刚那段出现太多个庄严，害我立正好久，这样憋尿很不好。 早在小组赛第二场，席丹在急切求胜之下推开南韩球员，领第二张黄牌累进红牌被罚下场 之际，大家就以为再也看不到席丹了。他当时以红牌道别，却复活，最终一刻又以红牌提 早再见，这一方面是很趣味的巧合，却见出席丹的悲剧性格。他的潜意识中，早已抱持不 惜豁出去开干的激情。外表冷峻沈默的他，内心的激情如此庞大，说他是「战神」，或「 战死之神」，并不夸张。 南韩一役，他下场後不满的甩掉护腕，并踹坏球场一扇门，赛後德国人决定保存纪念。冠 军一役，他不用脚，改用头道别。苦主不是门，是马特拉齐。 席丹错失冠军，但拿下金球奖。冠军赛结束後，等了很多小时，大家以为金球奖不会是他 。然而FIFA展现了对艺术家的尊重，依然颁奖给他。（当然也或许冠军赛前早就选出来了 ，也就不更改了。选拔过程我不大清楚，或许有人可以补充。也可能选出後，因「犀牛事 件」而有翻案说，一阵论辩之後仍决定给他）FIFA展现的慧眼慧心，不是台湾人常迷的美 式运动所能见到的。美国人过於强调道德，却使道德感僵硬，如果席丹事件发生在美国， 美国必不敢把最高荣誉的个人奖项颁发给那主角。 历史上第一个球王是比利，第二个球王是马拉度纳，上届赛後我（们）认为罗纳度是第三 个球王，但他很快因种种因素走下坡，球王之说好像被大家收回了。本届大家期待罗纳狄 尼奥成为球王，不幸没啥具体斩获。反而是席丹回春，连打几场好球，大家才想到该封他 为球王。依我看，这场冠军赛虽失利、且虽有「犀牛事件」，席丹仍不愧为球王（当然或 许这只是我个人意见）。如同项羽耍笨被刘邦击败，但项羽仍是个历史上的真英雄。席丹 演出了荒谬剧，但这出荒谬剧仍见其人格魅力。当个有自尊心的傻孩子，彷佛比拿下冠军 养老更重要，这一顶已然超越俗气的胜负。这只犀牛身上充满一种童书般的神话色彩。 第三个球王诞生了，名字叫做席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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