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与这次专访的对象也大概都已经熟悉彼此的语言。 他说道： 「也许今天是专访的好时机了吧。」 我点着头。 「你之前给我看的书，我看得差不多了，但我想应该没有全部看完的必要，因此这些就还 给你吧。」 他吩咐了底下的人将一叠书搬了上来。 「我只有几个疑问。」他说道。 「我知道你将书中的人名、以及时间、地点都涂改过，你这麽做的用意我就不问了。我只 想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发生过的吗？」 「是的。或者是说在我们的时代，我们读过这些书，我们确信它是真的。」 「这真神奇，因为我读完後，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不瞒您说，这正是我用意之一。」我答道。 时间已经很晚，我们彼此透过烛光对谈，身旁有许多小厮可供使唤，除了茶水之外也有酒 食，每项东西都装在精美的器皿中，而且都经过专门的陈列与摆设，与现场的昏暗氛围配 合起来，格外令人感到一股时代的背离感。 但是，今夜我需踏上归程，也因此，他答应一圆我的心愿--接受我的专访。 「你问吧。老夫我今天晚上知无不言。」他说道。 「首先是最机密的，您心里面最深层的想法，不论什麽，我都想知道。」 「你傻啦？小心你的问题所获得的答案。」他回答道：「即使你知道我所有的想法，你带 回去的依然是你自己的脑补啊，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内容。」 「我知道。」我尝试着让自己不要掉进他所说的坑洞，但那是记述者的原罪，无论纪录上 获致何种真相，事实上都极具争议，甚至没人会懂。 「我就照我的意思说好了」他说道：「希望可以满足你这次前来的目的，毕竟你为了这次 专访，可在我身边待了不少日子啊。」 「好的。」 「首先是。」他使唤了几个随从，从画桶里拿了一綑巨幅的画。 「我想你来找我，必定因为就你们来说，我是这个时代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想不论你是从 哪来的，我就坦荡荡的以诚相待吧。」 巨幅的画打开了。 十分令人震惊，这是一副全日本地图，比起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到的相比，更显钜细弥遗 。 「我就直接说吧，这是永禄年间的势力图。」 「嗯嗯。」我看得出来。 「这当中有很多悲惨的故事，我只要讲几个给你听就好。」 「好的。」 这是一个绝佳的话引子。一副大地图，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瞧这。」他指向地图的一角。 「到处都是拥兵自重的势力。但是，乱世之中，拥兵自重的人何其多。」他说道。 我仔细看了一下，的确充满了没见过的名字。 「你也知道，经历了无数的内耗、家中的纷乱之後。 我巩固了内部，消灭、铲除了上面 大部分的势力。有些人根本与我秋毫无犯，有些人尊我敬我，甚至有些势力不过是一家子 老小，但为了我自己的目标，他们全被我铲了，有些人被我逐出属於他们自己的家门，一 堆人家庭破碎，更多人莫名丢了命。我无话可说是个自私的人。」 「这是战国的必然...。」 「小心落入俗套！还有，我不是忏悔自己的行止，我只是叙述你想要的记述的。你听着， 你带来的书记述着一场战役，那就算更了名字、地点，我依然可以明确认得出来说的是哪 件事。但是，简直一派胡言。」 「您可以告诉我真切一点吗？」 「我这就告诉你」他吃了一口茶，很快地说了起来。 「作战遇到降雪，而且还是凛冽的暴雪，书的记载上却仅仅提了我们战略的移转战地、焚 毁民屋、不给敌人留下可用的片瓦。但这通篇是错的。所以，我只说烧掉民屋这件事是真 的，也唯有这件事情是有提的必要。」 「这听起来似乎最无奇。」 「但捣毁所有的一切，不资给敌方所用。其代价就是连人民也无法使用。他们的房屋农舍 被我们彻底踏平，为了避免敌人利用，我们将所有可供避寒的资源全部烧尽了，换句话说 ，就连人民也毫无存活下去的资源。那场战役，光无辜冻死的人民百姓就好几千人。」 「那听起来真令人悚然。」 「所以战略的进退不谈，光死了一堆的人民百姓，我就做了严厉的惩处，但书上却只字未 提。所以我说，这书尽谈有吸引力的故事，刻意美化引起战争的将领的英雄事蹟。我心里 清楚，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战争的本质总是会有牺牲。」我说道。 「虽说如此，但状况是有区别的。例如此事，它的根源仅仅只是逞凶而已。要知道，我对 於没有目的的牺牲是不认同的。即使一个人多麽低下，也有他的作用啊。更何况，那时只 是对於非我族类的人所造成的厌恶感作祟而已。」 「这倒是令我惊讶。」 「我想也是，你应该也无法想像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得请两个翻译官吧，一个是听懂当地的 方言，一个是听懂那个翻译官的方言。虽然最後我总是可以慢慢自己听懂，但这烦人过程 每每上演，真的需要非常大的耐心才能真正了解国人的需求与想法。但有些将领毛躁不耐 烦，直接大刀抡起来解决。说穿了，战术二字是美化词而已。」 「我颇意外地区上的方言彼此不相通至此！」 「虽然百年来，战国打通了全国，但是这问题仍然普遍，尤其是封闭已久的山门、国人、 教徒之众。有些村落甚至不曾对外通联，到这关头，兵燹所至，误会与纷争很容易因此就 爆发。」 「据说各地的历法也不尽然相同？」 「正是。」 「你要知道长期的纷乱早已经造就出了各种荒唐的景象。天皇的历法与民间是毫无干系， 资讯不流通有时候就造成了各地区自行建立历法的荒谬事。一个村长，稍具威望就可以决 定历法，对村民来说又有何异？只要能正确的判断播种及收成的时间，稍许的误差又何妨 ？」 「嗯，确实如此...。」 「我知道你所来的地方，智慧必定高过我们。但老夫却从来没有向你问过崭新的技术与新 知，你可知道为何？」 「愿闻其详。」 「这是因为所有的世代的知识都有其循序渐进的过程，过犹不及。招惹不该招惹的知识， 只会增加骚乱。试想铁炮已经大力的影响了我们的世代，若不赶快加紧脚步统一天下，它 的影响力就会超过初期的预期，并且倾向无可控制的地步。天下已经快要平静，更不可无 的添乱。所以即使你想在我帐下卖弄，我也会把你冷冻起来。不过幸好你是颇为安分的人 ，我也就不需考量此事。」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假使我提供了一种新型武器，使您更快速的征服天下，反而会造成 您的困扰？」 「凡事都有其步骤，如果天下流传一个新技术，那麽我无论如何必须跟人家齐头、甚至超 越。但当我独占一个技术，我却不需要急着将它曝光。尤其是我已经平定天下，这东西的 立场即巧妙的转成对现状的威胁。我不止不该使用，甚至某种程度上必须封锁它。」 「你刚刚说，其实即使是一个人，也不应该牺牲其性命。但综观您的战事，您某些时候凶 残的程度是凡人所不能及，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说过，不能无端的牺牲一人。因此，若为必要，即使是政治上的宣示，就算是万人也 得杀。我刚举的例子，是将领凭藉自己威力欺凌人民，是完全没有必要之行径，因此我严 惩之。」 「众家臣是否每人都可以理解您如此深度的心思、而做出恰如其分的举措呢？」 「这是个假议题。天下间没有人可以明确知道他人在想什麽，所以你问我的问题，也就无 从回答。」 「不过也许你想问是否应该适当的为家臣们阐述自己明确的想法。我的回答是，可以也可 不用。第一，既然如前所说，对方如何思考你并不能知道，於是你自以为是地说了一堆， 然後再自以为是的以为对方了解了你，最後一厢情愿的，再因为实际上存在的落差而搞得 患得患失。这完全就是没必要的事情。」 「对我来说，合与不合是有时间与空间的条件关系的。例如某人在此时此地是契合的，你 自然就与之亲近，若日後关系生变，也就是同中存的异已经出现，也许就是缘份尽了，自 然不必再强留。」 「到那时...您会如何处理？」 「相安无事、各奔东西，或翻脸成仇。当然，这时候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 「即使身处战国，也真令人觉得残酷啊。」 一阵短时间的沈默，我们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对了。」我问道： 「对於我带来的文书资料，您看完後有什麽想法呢？」 「这也是老夫所想说的，我从来也没有过从遥远未来的文献来检视我们这个时代的经验， 果真极其有趣，虽然里面的正确度令人起疑。但我後来想想，我们可能隔一个世代，就会 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更何况相差了好几百年，其资料其实早就已经失准。」 「是的，是这样的。我本身也对於研究史料饶有兴趣，所以我该如何去辨识其正确性呢？ 」 「我想那是永远不可能解决的问题。但我想，在曲折中探索、循蛛丝马迹、排除万难的个 中乐趣不就是你投入历史工作的原因吗？」 夜深人静 我们围在地图谈论了许久，是时候我该告别离去了。 我起了身与眼前的大人身影告辞。 我想洞见与偏见的界线十分的模糊，所谈述的也就没必要去争论，单纯留在心里咀嚼即可 。 若要问这位大人与我想像中的是否有落差？ 我只能说： 与我的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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