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ylq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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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闲谈] 五0年代台湾作家的艰困处境──以锺理和《笠山农场》为例
时间Sat Feb 14 08:40:5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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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五0年代台湾作家的艰困处境──以锺理和《笠山农场》为例
内文:
(一)文学是假不出来
五0年代,台湾刚脱离日本殖民统治,是国民政府内战失利全面撤退来台的第一个十年,因已无处可退,故凡事莫不绷紧神经,尤其言论之箝制甚严,国家机器介入文坛之运作极深,而文学作品「反共主题」当道,於台湾文学史中,一般被统称为「反共文学时期」,加以时值战後初期,语言刚转换,接受日本教育的台湾本土作家,既难以运用中文来写作,即使克服语言问题,更因缺乏反共经验,投稿乃不断碰壁,当时的台湾文坛,可以说几为大陆籍作家所包办、垄断。
由《台湾文学两锺书》之锺肇政(1925-)与锺理和(1915-1960)的通信,我们特别能感受到五0年代台湾本土作家们处境之困窘。锺肇政於一九五八年致文学知己锺理和的书简就提到:「我们写东西所凭依者仅是这一颗热的心,并不问是不是爱国……但是现在的风气却在要求你这篇也『爱国』那篇也『反攻』,非如此便不足以表示你确系一位爱国者,非如此便不为他们所欢迎,想起来真是肉麻之极。」「报纸扩版後,各种副刊都有了些转变,『战斗文艺』大批出笼,大家都在拚命登着,内容多半拙劣不堪。在这个趋向当中,我们的出路更少了。」又说:「你我纵使写了长
篇,而在目前文坛,又那里找得到出路呢?兄的《笠山农场》获得最高荣誉了,至今数载无法与读者见面,仅此亦可概其余了。」锺理和也回应说:「战斗文艺满天飞,我们赶不上时代,但这岂是我们的过失?……文学是假不出来的,我们但求忠於自己,何必计较其他。」
(二)《笠山农场》获长篇小说奖
战後台湾本土作家之中,率先走出写作之路,在五0年代文坛占有一席之地者,当非拥有「台湾文学的万里长城」美誉的锺肇政莫属。据应凤凰分析,锺肇政「占位」成功的策略为:参加文艺杂志徵文比赛、创作与翻译并行、互通声息相濡以沫、集体亮相以展示实力等。不过,绝大部分台湾本土作家的处境依然艰困,其中当以锺理和的遭遇最具代表性。兹以锺理和生前最心爱的作品、荣获一九五六年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长篇小说第二奖(第一奖从缺)的《笠山农场》说明之。
在五0年代,物质匮乏,台湾还没有电视,阅读文学作品(特别是小说)、听收音机,成了一般家庭最普遍的休闲娱乐。当时党政军结合,全面推展文艺,包括陆续动员成立中国文艺协会、青年写作协会、妇女写作协会等文艺团体及设立文艺奖项,其中奖额最高的「文艺奖项」来自国民党编列一年数十万新台币预算所支持的「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此会於一九五○年设立,原先只是「发给奖金,推荐发表」,後因推荐发表困难,随即於隔年五月发行《文艺创作》月刊,刊载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历届得奖作品,负有实际推动政府文艺政策的任务,直到一九五六年,国民党停
止编列预算支应,「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方停止运作,机关刊物《文艺创作》亦於当年十二月停刊,共发行六十八期。其间由於奖金和稿费颇高,据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主任委员张道藩於《文艺创作》发刊词提到,该会成立一年来,在其激励鼓舞下,从事「反共抗俄」文艺创作者超过三千人之多,获得奖金及稿费的作家亦有四百余人,其时之盛况与发挥之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前述投稿及得奖者,当然以大陆来台作家占绝对多数,不过台籍作家亦有得脱颖而出者,如廖清秀《恩仇血泪记》、李荣春《祖国与同胞》与锺理和《笠山农场》都得到《文艺创作》月刊与「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主办的长篇小说奖,殊属难得;遗憾的是,当时出版不易,结果这三部小说最後都自费出版,尤其咸认艺术水准甚高的《笠山农场》,更等到锺理和病逝之後才获得出版机会,与读者见面,怎不教人感伤!
(三)《笠山农场》命运多舛
《台湾文学两锺书》里面,对《笠山农场》多舛的命运,交代甚详。《笠山农场》於一九五五年完成,写作环境极端恶劣,锺理和写信告诉锺肇政:「我不但没有工作房──书房,也没有写字台。我写东西几乎是打游击的。纸,一枝钢笔,一块六寸宽一尺长的木板,这是我全部的工具;外加一只藤椅,一堆树荫。我就这样写了我那些长短篇和《笠山农场》。」一九五六年,《笠山农场》荣获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长篇小说第二奖,奖金新台币一万元,张良泽提到,这笔奖金帮助锺理和偿清了债务。只是,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於同年停办,《文艺创作》亦停刊,《笠山农场》失
去发表机会,偏偏锺理和两次索回《笠山农场》原稿都遭到拒绝,因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坚称,原稿属主办单位所有。後来,锺理和采取文友廖清秀提供的办法,再次写信给张道藩,述说目前生活上的困难,请求同情赐还原稿,以便另外投稿换取稿费,如果依然要不回原稿,就直截了当去信责备,有何理由扣押未付稿费给别人的东西。如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笠山农场》原稿终於要回来了!可是,另一种痛苦与折磨才正要开始。
热心的锺肇政首先帮锺理和把《笠山农场》原稿寄给《联合副刊》主编林海音,未久,收到退稿,理由是「故事的发展缓慢,报纸连载起来,恐不易吸引读者兴趣」。《笠山农场》纵使结构不够严谨,故事发展缓慢而不曲折,人物塑造不全然成功,有些文字生硬牵强,形容词也过多,但锺理和自认为此书「情思奔放、活泼、自由」,分明是佳构,较诸当代小说杰作,毫不逊色。锺理和不轻易放弃,足足花了两个月时间来润饰、删改、整理、重誊,寄给香港的亚洲画报出版社,结果还是遭退,使得他心灰意懒,无心写作。一九五九年,《笠山农场》又寄给《中央副刊》,未被
接纳,因为篇幅「太长」。直到锺理和在世的最後一年,锺肇政试着帮他把《笠山农场》寄至《民间知识》半月刊,依然因「积稿」过多而碰壁,锺理和於是不得不将之束诸高阁。他怀疑,同年度得奖的「走红大作家」彭歌《落月》输给自己反而不好,他告诉锺肇政:「我以为应该由他们中的那一个得第二奖,《笠》篇得第三奖,虽然我并不怀疑他们的器量狭小,但假使是这样,那对於我们每个人都是好的,都要方便得多。」锺肇政则安慰他:「这虽是不好的消息,但我们不必斤斤於此,它终有一天会见天日的,谁知道我们永远也不会有能够由我们自己自由支配的园地。」
後来,直到锺理和辞世,贫病交迫的他犹未能见到自己最心爱的作品发表及出版,怎不痛心!
(四)《笠山农场》经典化
锺理和《笠山农场》的命运,可以说是五0年代台湾作家艰困处境的缩影。不过,好作品终究不会永远被埋没。《笠山农场》以台湾南部一个农场的兴衰起落为背景,细腻描写一对同姓青年男女的真挚爱情,文评家彭瑞金认为,这部小说「着眼於土地与人民,写得温馨而富人情,深入现实而不失乡野生活的情趣」,完整呈现台湾农村的变迁,是难得一见的农民文学杰作;大河小说家东方白赞誉修改定稿的《笠山农场》:「这是看过的台湾人作品中最成熟优美的一篇,虽然写的是一个小地域,但它结实而充实地把所要表达的表达……朴素无华,不在文字上斗奇争妍,而在内容
里下工夫,特别景色描写,台湾作家无出其右。」但直到七0年代以後,由於《锺理和全集》的整理出版,「锺理和」三个字才不断提升知名度,随着乡土文学的兴起而逐步经典化,至今已是台湾文学中耀眼的瑰宝之一。
反观与锺理和《笠山农场》同於一九五六年获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长篇小说奖的彭歌《落月》,当年於《自由中国》半月刊首刊,未久由自由中国出版社印行,备受礼遇,反观《笠山农场》的四处碰壁,二者可谓天差地别。又,《落月》曾於一九七七年由台北远景出版社再版,然七0年代以後,提到它的人不多,反而远不如《笠山农场》受到文坛与学界的重视。由此看来,生前饱嚐苦楚的锺理和地下有知,如今应感到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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