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uliau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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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汉字] "瑞士"选字来源?
时间Sun Oct 19 16:57:02 2008
关於人名地名的中文译名选字,在BBS上好像很常被讨论,尤其「约翰」的由来,
我个人就看过四五次了吧...
我觉得要追究译名用字的起源,至少要看下列几点..
1.什麽时候译入中文的?唐代?宋代?明代?晚明?清中叶?晚清?民初?二十
世纪?各个时代的语言不同,且有不同的译音习惯。而如果追溯唐朝时译入的
外语,当然是采唐朝时的语音,如佛陀怎麽对到Buddha,安禄山怎麽追到Roxanne
(古波斯语的「光明」)。
2.译入中文,或者说用汉字来表达外语发音时,那个汉字是用哪种语言(或方言)
发的音?不仅是吴语、粤语、闽语,就算是「官话」各时代发音也不一定一样。
许多明清译入的汉语,当初译入时都是采南音。
3.用汉字来表达外语发音时的那个「外语」是什麽?像目前英语普及,很多人都
把外语当成是英语,但是有很多译音是来自拉丁语(尤其是传教士翻的),也
有些可能是法德西荷,也有些是经过中亚语言,如波斯语等传译过来的。
所以有些关於译名误解或疑惑,很多都是没有考虑历史的因素,或者是「大国语/
普通话」主义或是「大英语」主义下的影响,忽略语言其实是很多样常变动的。
以为「国语」发音或是英语就是一切了。
回到地名来说。地名的纷歧其实从十九世纪上半叶开始一些学者开始更热衷於世界
地理时,就注意到这一点。如徐继畲1843年任福建布政使任内写瀛寰志略时,在前
面的凡例就说了:
外国地名最难辨识,十人译之而十异,一人译之而前後或异。盖外国同音者无
两字,而中国则同音者或数十字;外国有两字合音,三字合音,而中国无此种
字。故以汉字书番语,其不能吻合者,本居十之七八,而泰西人学汉文者皆居
粤东。粤东土语本非汉文正音,展转淆讹,遂至不可辨识。一波斯也,而或译
为白西,转而为包社、巴社,讹而为高奢。余尝令泰西人口述之,则曰『百尔
设』;又令其笔书之,则曰『比耳西』。今将译音异名注於各国之下,庶阅者
易於辨认,然亦不能遍及也。
这里一方面提到「汉字书番语」本来就难以吻合,另方面也提到了广东话在当时翻译
地名的影响。而徐在写这本书时,本身也是在厦门请教美国传教士雅裨理。在自序中
他说「道光癸卯,因公驻厦门,晤米利坚人雅裨理,西国多闻之士也,能作闽语,携
有地图册子,绘刻极细。苦不识其字,因钩摹十余幅,就雅裨理询译之,粗知各国之
名,然匆卒不能详也。」从这里来看,他与雅裨理似乎是与闽南语(而且还是厦门话
呢)沟通的,他在斟酌译名时如果说有受到闽南语影响也有可能。此外在凡例他又提
到:
泰西人於汉字正音,不能细分。斯也,士也,是也,实也,西也,苏也,混为一
音,而剌与拉无论矣;土也,都也,度也,杜也,多也,突也,混为一音,而撒
与萨无论矣。故所译地名人名,言人人殊。
泰西各国语音本不相同,此书地名有英吉利所译者,有葡萄牙所译者。英人所译
,字数简而语音不全;葡人所译,语音虽备,而一地名至八九字,诘屈不能合吻
。如花旗之首国,英人译之曰缅,葡人译之曰卖内(卖读如美,内读如呢),今
姑用以纪事,无由知其孰为是非也。
前一条提到泰西人对「汉字正音」不能掌握,後条提到说不同语言的洋人也有不同的
译法(文中提到的例子应该是美国的缅因州Maine,有趣的是这州地名的由来是来自
法国的Maine)。
这些地名翻译自不同时代,由不同的翻译。有的是明末清初传教士(如艾儒略)介绍
世界局势时翻译过来的,有的是沿海商人因应商业需要翻译过来的。而这些译名又常
常不分时代、不分情境的混着用,不同汉字组合可能是同一个地名,而有些汉字组合
对应的地名现在已经不存在或不适用了.....
十九世纪时中国学者就有意要统一外国地名译名。徐继畲的这本可说世界地理简编的
书,采用的方式就是定夺一个最适合的名称,然後把其他译名都卢列在後头,当然不
是所有译名都可以包含的(「今将译音异名注於各国之下,庶阅者易於辨认,然亦不
能遍及也。」),但至少在瀛寰志略里,他列出来的主要译名大致与现在我们惯用的
很接近了,如比利时、希腊、荷兰、英吉利等等,都已经相去不远。
回到本文一开始提到的「瑞士」,在他的「瑞士」国之後,提到的异名有「瑞子、束
色楞、绥沙兰、苏益萨」。
我们可以推测「瑞士」或「瑞子」可能是某个南方语言(可能是粤语)翻译Suisse
(法语)或Schweiz(德语)的结果。「苏益萨」则可能是以官话或者其他南方语言
翻译同样一个字。至於「束色楞」或「绥沙兰」,则由可能是来自英语的Switzerland。
至於西班牙,则有「是班牙、实班牙、斯扁亚、士便、干丝腊、义斯巴尼亚、以西把
尼亚、大吕宋」等异名。其中西班牙等应该是来自Espana掉了前面的母音(na上有一撇
发音像nia/nja),甚至是义大利文的Spagna。至於「士便」可能是来自英文Spain,
至於明朝文献比较常出现的「以西把尼亚」,可能是来自拉丁文的Hispania,由传教士
带过去。
至於前面也有人提到的葡萄牙,那就请自己去翻书了,不再赘述。但就「佛郎机」
一词,还有一些需要说明。
「佛郎机」一词在明朝指葡萄牙人,然而此词的来源未必是France,至少不会是
英文的France :P。盖「佛朗机」一词可能是译自现在教科书上说的法兰克人,英
文的the Franks。大家应该西洋史都读到,他们是日耳曼人,在中世纪很威,建立
的政权包括现在的法国、低地国、德国、义大利北部等,其法兰克王国是中世纪欧
洲基督教的保卫者,跟伊斯兰教徒(或者他们称为的Saracen)打了许多仗。当时
阿拉伯人便将住在欧洲的这些人(或者说基督教徒们)通称为法兰克人。这个名称
随着阿拉伯商人传到中亚、南亚、东南亚,这些地方许多语言泛称欧洲人为法兰
克人。法兰克人的拉丁文是Franci,建立的政权是Francia。如果稍知道拉丁文发音
的人,会晓得有一派坚持拉丁文应该遵守较原始的发音者,是把c发成k/g的,也就
是说不像义大利文一样发成类似ts的音。而拉丁文的r又不像英文的r(我还记得
以前被教的是,如果不会打舌,宁愿发l的音也不该发英文中r的音)。所以Franci
或Francia的发音,似乎是比较接近「佛朗机」的。
是故,在艾儒略职方外纪中说:「中古有一圣王名类斯者,恶回回占据如德亚地,
初兴兵伐之, 始制大铳。因其国在欧逻巴内,回回遂概称西土人为拂郎机,而铳亦
沿袭此名。」可知这里「拂郎机」是「回回」对「西土人」的概称。
然而在明朝「佛郎机」就成为对葡萄牙人的称呼了。明史列传中的佛郎机一开头
便是:「佛郎机 ,近满剌加。正德中,据满剌加地,逐其王。十三年遣使臣加必
丹末等贡方物,请封,始知其名。诏给方物之直,遣还。其人久留不去,剽劫行旅
,至掠小儿为食。」这便是只葡萄牙人在正德年间占据麻六甲(满剌加),开始与
中国接触,甚至请求经商,乃至「广东文武官月俸多以番货代」。由於佛郎机为
当时东南亚对欧洲人的通称,葡萄牙人又占得机先,於是就被称为佛郎机,而当时
甚至被认为其国与麻六甲接近。
然後稍微晚一点的荷兰人,就很倒楣的变成红毛番了 XD。明史外国和兰:「和兰,
又名红毛番,地近佛郎机。永乐、宣德时,郑和七下西洋,历诸番数十国,无所谓
和兰者。其人深目长鼻,发眉须皆赤,足长尺二寸,颀伟倍常。万历中,福建商人
岁给引往贩大泥、吕宋及咬留吧者,和兰人就诸国转贩,未敢窥中国也。自佛郎机
市香山,据吕宋,和兰闻而慕之。二十九年驾大舰,携巨礮,直薄吕宋。......」
所以跟随着葡萄牙人後来遇到的荷兰人,名字就只好难听一点...而提到佛郎机都是
葡萄牙人,红毛番都是荷兰人,如明史外国爪哇:「其国一名莆家龙,又曰下港,
曰顺塔。万历时,红毛番筑土库於大涧东,佛郎机筑於大涧西,岁岁互市。中国商
旅亦往来不绝。」此两名就为两国代称。
另外又提到约翰,很多人提到约翰的希伯来文发音,但我觉得像这些来自圣经的姓
名,有可能要从拉丁文来看。盖这些圣经汉文译文在明季由传教士引进,可能就把
这些名字的汉字对应也带了进来。约翰之外,例如我们熟悉的保罗/保禄 Paulus,
雅各 Jacobus/Iacobus等等。另外约翰的约,当然也不是现在国语的约。而在拉丁
文的j,正是从母音前的i来的,发音同i。
最後,东南中国由於常因海路跟外界接触,所以可能会影响到译名汉字的选用外,
晚清以来福建广东也都有一些翻译家,例如林纾跟严复都是福州人,他们的母语
或有可能也产生影响。尤其林纾并不那麽通外语,常是经他人之口译在写成汉字。
Holmes翻译成福尔摩斯是很多人提过的例子。而传教士所谓「方言」比「官话」好,
则更是相当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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