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rellson (金石堂网路红利点数代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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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其他] 懂点文言,才真能品赏台词哦!(下)
时间Sat May 5 08:26:07 2007
【联合报/晓风】 96.05.05
{12}
女子结婚以後称丈夫的父母为什麽?若是白话,那就是「公公」「婆婆」,台语却说「舅
」「姑」。不懂的人乍看之下以为是「母亲的兄弟」、「父亲的姐妹」。其实唐人朱庆余
诗中便有「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之句。唐人朱濆〈宫怨诗〉中亦有「父兄
未许人,畏妾侍姑舅」之句。(翻译出来便是「我的父亲和哥哥一时没让我嫁人,为的是
舍不得我去侍候公公婆婆呀!」)。
以上所说的姑舅是指台语在比较文的领域里(如戏词或读诵)所用的字眼。现实生活对话
中称呼公婆常用的词其读音略如「打官」「打郭」。这两个词被认为是「大官」「大家」
或「乾官」「乾家」(乾字或可释为乾爹乾妈之乾)。值得一探的是「官」「家」两字,
官字一般认为是官吏之官,其实官字亦有「定位」「主事」之意(《礼记‧乐记》「礼明
乐备,天地官矣」)。台语又称苹果为「官果」,水果中苹果也的确有名门正派不走偏锋
的气象。(粤语称苹果为「蛇果」,不知何解,看来像是受了〈创世记〉亚当故事的影响
)。旧戏和旧小说中妻子称丈夫亦谓「官人」,官字在当今白话中解释比较狭义,在台语
中可解释的弹性比较大,所以称公公为「官」跟其人做不做官没关系。而「家」字在古代
读来与姑可通,班昭因受尊敬,世称「曹大家」,曹大家念出来便是「曹大姑」。《晋书
‧列女传》中周氏说:「奉养大家,义无归志。」指的便是婆婆,可见这称谓也是由来已
久。除了台语,其他方言好像没见沿用这个古称,连粤语也只是称「家婆」。至於「大家
」为什麽念成了「大姑」?那是因为台语保留古音,近代音中ㄐ的发音,台语都保留ㄍ的
古音。不信的话请把「江」、「教」、「见」、「金」几字念看看就知道了。
{13}
白话文的「开车」,台语是「驶车」。「驶」是比较文言的。驶的读音如「赛」,而菲律
宾的闽侨认为此音不雅,所以他们不用「驶车的」而用「车头」来称司机。(驶与御同意
,但「御」又兼有男对女的性事之意,「驶」在台语中也有性意。)
{14}
白话文中的「锅子」,台语用的却是「鼎」,「鼎」真是文言得不得了。粤语也类似,但
他们爱用「镬」,粤人讲究美食,他们对於好菜的赞美竟是「有镬气」三字。「镬」当然
也算文言。
{15}
白话文的「跑」在文言文则是「走」,台语的「走」至今保留它「跑」的原意。换成白话
,「走」就是「常速前行」的意思了。
{16}
白话文的「他」,在台语是「伊」,粤语则喜用「渠」,「伊」「渠」都是文言时代的产
物。
{17}
「死了」是白话,台语常用的是「过身」。粤语跟台语一样也用此词,不同的是粤语多一
个「过着身」的说法,指的是完成式。「过身」是文言,用起来比白话的「死」雅正沉稳
,令人在哀恸中隐然有某种哲理思维,过身也是某种过境吗?要过去哪里呢?
{18}
「喂」是白话,「饲」比较文言。台谚谓「人饲人,一枝骨,天饲人,肥律律」。被天老
爷喂养是很幸福的事。台谚「饲老鼠,咬布袋」也是指喂食。风尘女子被包养,台语也叫
「给人包饲」。
{19}
「洗澡」是白话,台语的「洗身躯」比较文言。
{20}
「晒太阳」是白话,「野人献曝」的「曝」可算文言,台语用的便是「曝日」。台谚中有
「生吃不够哪有可曝乾?」之句。
{21}
「花生米」的「米」是白话,台语的「土豆仁」的「仁」则文言多了。两者都指中心位置
那一小粒的部分。「仁」字也指一切瓜子仁、核桃仁、杏仁、榄仁、瞳仁……「仁」因为
位处核心,代表宇宙间一切生发之原力,最後它也成了「仁爱」之「仁」。「仁」竟晋升
为儒家的核心价值。──所以说「土豆仁」的「仁」字真是个好字。
{22}
台谚「食人一斤,也着还人四两」,「着」有点文言,翻成白话略等於「该」或「要」。
「着」字用意很广,如公文里会有「着照所请」之句。朋友谈言微中之际,也会有人大叫
一声:「着哇!」(意谓「就是这麽回事,让你刚好说到节骨眼上去了!」)这种话现在
不知怎的变成了白话的:「照啊!」
{23}
台湾俗话中劝人不可做某事,常说,你这样做会「一四街给人笑死」,「一四街」(编者
按,或作「一四界」)听来并不太像文言,但毕竟也算古代的说法,这句话小辈的福佬人
好像已经不会说了。「一四街」指的是四面八方的街道,元杂剧《窦娥冤》第二折便有这
麽一段对话:
「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我曾访大陆泉州地方耆老,他们念「一四街」略如「几吓鬼」跟现在台湾听到的语音颇有
不同。
{24}
至於说到「单位词」,白话文也略显笨拙,例如「一条龙」就没什麽感觉。台语中「一尾
龙」或「一尾活龙」才是比较既古典又活泼的好说法。「一尾」又可以转换成为人的单位
,例如「大尾的(流氓)跑掉了」。白话文中「一件衣服」也嫌呆气,台语用「一领衫」
,就显得精神抖擞,彷佛衣服是挂在展示柜里,有灯光打着,称称透透,体体面面。「一
领」是比较好的文言时代的单位词。
以上所举的例子虽只有二十四条,但也颇足以说明古老的语言中所保留的文言成分其实还
是很好用的。文言用得好,其实比白话耐嚼多了。
八十年前冰心旅日,当时当然没有导游,她在纸上写了一句「哪里最热闹?」拿给街上的
日本人看,想得到一些指点,但日本人都看不懂这句中文。於是她灵机一动,改写「何处
最繁华?」不料日本人竟看懂了。当时提倡白话文之议早已四起,冰心却感慨说:「白话
何用!」
我自己也在日本街头做过这种实验,例如「到哪里去看樱花」就不如「何处赏樱」易懂,
「这个山叫做什麽名字」不如「此山何名」可解。文言一点的句子原来竟是命长一点的句
子,可以一直活到今天。
日本人、韩国人战後一度排拒汉字,今後也可能因为经济理由重拾旧学问,但他们所了解
的汉语、汉字,显然跟文言关系更多。如果我们想用中文和周边国家往还,把句子写成浅
近文言,绝对可以立即享受到「吃四方」的好处。俗语说:「男儿嘴大吃四方。」其实嘴
巴长得大并不能吃四方,具有良好的语文能力才真能吃四方。
综上所述,我不觉得「文言」是什麽面目可憎、站在「白话」对面的敌人,犯不着赶尽杀
绝。他们两人不但不是敌人,而且根本是手足,而且是孪生姐妹,而且眉目相似、声音相
近,他们是可以相安并存的。
当然,也许有人要反问,白话、文言两者既然相似,那麽反正差不多,乾脆就弃文言而取
白话就好了。不对,因为学了文言懂白话比较容易,只学白话要兼懂文言就有点困难。请
相信我,在未来二十一世纪的中叶和末叶,兼通文言白话的人是拥有比较多资源的人,是
更容易生存的人。更何况,兼修文言并不是什麽难事,台语就是一堆「文言」组成的。能
多懂一些文言,就能多欣赏一分台语的古典之美。
我自己尝试为文半世纪,每有年轻人来请教秘诀──奇怪的是每当我说出真秘诀,别人也
只漠漠听之。其实答案很简单,多向古文和俗谚中大大方方伸手撷取就可以了。至於从英
文或其他外文中悟出什麽高妙手法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前者有点像直接到山中取泉水,
後者则像拿海水来淡化成饮水,理论上虽然取之不尽,但实际上非有大手段不为功。
至於兼通文言的学子因为跟古人连上了网,他日成为李白、杜甫的网友,因而享受了那种
难以描摹的神交古人的微妙经验,就不是本文所能尽述的了。
当然,学生毕竟也有他们的辛苦,所以,太古老的秦砖汉瓦,也就暂时顾不得太多了(但
四书例外)。所谓学者倡读文言文,原则上也不过是指读唐宋以後的文章,至於《尚书》
、《周易》这种奥富的宫室之美就留给中文系的去徜徉吧!
(本文作者现任「抢救国文联盟」副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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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28.50.80
1F:推 dotZu:所以,有「鼎」啦,只是报纸分上下两篇刊出 05/05 09:43
2F:推 MilchFlasche:总之呢,这篇文章的主要诉求仍是古文教育啦,闽南语 05/05 11:15
3F:→ MilchFlasche:只被他们拿来当个诱因而已。 05/05 11:16
4F:推 strellson:古文和母语是相辅相成的呀 05/05 11:25
5F:推 nakadachi:那个"家"和"姑"和上古汉语有关 作者并不清楚 05/05 14:46
6F:→ nakadachi:北京话现在这个读音是唐末演变的结果 05/05 14:47
7F:推 sakaliba:除非以母语学文言文,不然看不出文言文对母语有何贡献。 05/05 19:00
8F:→ sakaliba:汉字文化圈都有文言文遗迹,难道叫大家都来学文言文? 05/05 19:01
9F:推 vivaladiva:说闽南语比较"文言" 这逻辑真的很怪 05/07 11:07
10F:推 vivaladiva:古文和母语是相辅相成的? 这逻辑也很怪 05/07 11:14
11F:推 vivaladiva:我曾经听同事说 他们喜欢教文言文是因为解释翻译好教XD 05/07 11:17
12F:→ vivaladiva:坦白说白话文真的很不好讲~ 但是能感动人的白话文居多 05/07 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