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otearoa (长白云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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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介绍] 文章:陈舜臣记忆中的二二八
时间Thu Mar 2 21:35:3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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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纪录片的研究员路那根据陈舜臣自传《半路上》,
以及当时相关人物的回忆、记录,
重现了陈舜臣眼中二二八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时光。
(文中上色亮字,出自陈舜臣自传《半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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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後,陈舜臣被迫结束台湾生涯,回到日本写下他记忆中的二二八
出生於1924年的陈舜臣,是日本知名的推理小说家、历史小说家与散文家。他以讲述华侨
谋杀案的《枯草之根》,於1961年获得定位为推理小说新人奖的江户川乱步奖出道,此作
亦同时入围隔年的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最终虽未获奖,但以初出茅庐的姿态而有此番
气势,令人印象深刻。
日後,陈舜臣成为继邱永汉之後,第二位获得直木赏的在日台湾人作家,与第一位拿全了
江户川乱步奖、直木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三冠王作家,更首开日本创作中国历史小
说的风气。
在1945年经历了神户大空袭(电影《萤火虫之墓》的背景)後,祖籍新庄的陈舜臣终於摆
脱了战争的阴影。然而,太平洋战争结束的同时,在日台湾人也陷入了国籍转换的困扰之
中。
或许是想要摆脱这样的处境,也或许是想要认识一下新的「祖国台湾」样貌,陈舜臣在
1946年,与其弟敏臣一同返回新庄,试着在祖居地上展开新一段的人生。
当时,仍需升学的陈敏臣考取了台湾首批公费留学生,到了上海留学。其後,这批留学生
因为1949年国共分治,有的从此无法回到台湾(相关故事,可参阅《一九四六‧被遗忘的
台籍青年》一书)。
因战争结束而中断的学术事业的陈舜臣,因仍眷恋着学术事业,在日本教授的介绍之下,
到台湾大学拜见了林茂生教授,希望能以担任助教的形式,继续他的学术之路。在《半路
上》一书中,陈舜臣是这样描述两人见面的经过的:
我单刀直入的请教对方,能否让我在这里借用印度与西亚的书籍。
林茂生教授怀疑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是要来找工作的年轻人。──之前也来过
一个说不要薪水,只要有张书桌与座位就好的人。
不过我拒绝了。至少要写好论文拿来让我审查,如果审查没通过的话,不管要不
要薪水,都不可能在大学里安插职位。先拿论文来。
林教授大概说了这麽一段话。
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光是能与老师见面,交谈上几句,林老师就算施惠於
我了。
生於1887年台南的林茂生,原籍屏东东港。他在 1916 年拿到东京帝国大学文学士,
1929年获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是第一位在美国拿到哲学博士的台湾人。
曾在1945年发表「庆祝台湾光复」演说的林茂生,於同年创办《民报》,该报社论日後多
次批评陈仪主持下的行政公署施政。1947年3月11日,时任台大哲学系教授的林茂生被人带
走,从此「失踪」。
像那样「失踪」的人,还有陈舜臣的亲友王育霖。
1919年出生於台南的王育霖,在就读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时,即取得司法官资格,之後
更成为日本本土第一位台湾人检察官。王育霖之姊嫁给了神户怡利公司的蔡东兴(蔡东兴
的父亲蔡炳煌本籍台南)。因战争时疏散的关系,陈舜臣家与蔡东兴家曾经比邻而居。
战後,王育霖和陈舜臣同时期回到台湾。回到台湾的王育霖当上了法院检察官,在侦查一
件奶粉贪渎案时,发现时任新竹市长的郭邵宗涉案。执意办案的王育霖,之後反在郭邵宗
下令之下,被警察局长率领警察持械包围并抢走办案卷宗。王育霖愤而辞职,改任建国中
学老师与《民报》的法律顾问。二二八事件发生後,自知将遭报复的王育霖走避不及,被
捕遇害。
然而,当时身在新庄中学教书的陈舜臣,并不晓得林茂生和王育霖在後续混乱中的遭遇。
2月27日查缉私菸事件与28日长官公署前抗议群众遭害事件後,陈舜臣所听到的,是不知真
假的流言、是不被信任的广播,与越过河岸的枪声。
即便在那个通讯不太发达的年代,这桩发生於台北的事件仍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
来。长官公署前死伤者人数,也从个位数到百位数不等,跑出了各式各样的说法
,我们位於新庄,其实并不清楚事情真相。我们只能等在台北上班工作的人回来
後,从他们口中听取资讯,即便如此仍然掺杂了许多不同版本,而广播电台都是
「阿山」的,因此最初的时候大家并不信任广播。
尽管一开始不信任广播,但随着其後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的成立,宣传组长王添灯的声
音,成了许多台湾人的共同记忆。
提起二二八事件,对像我们这种地方上的人,就等同於透过广播听到的王添灯的
声音、蒋渭川的声音。
王添灯於3月11日被捕後,遭宪兵第四团团长张慕陶以汽油生焚而亡,时年四十八岁。为官
方进行广播的蒋渭川亦遭张慕陶攻击,虽幸运生还,但时年十五的四女巧云与更小的儿子
松平却一死一重伤。
附带一提,凶手张慕陶在1948年7月调职升官,死於1985年,享年八十四岁。而他手下的宪
兵姓谁名啥?之後有着什麽样的人生?在事发七十年後的现在,仍然不全为外界所知。
除了听广播外,更精确的消息来源,是身边亲友的见闻。台大生化系教授苏仲卿,当时在
民报社打工,目击了私菸与後续事件的现场之外,更有被枪指着逃跑的亲身经验。
後来,由於社长林茂生失踪,民报社关闭,失业的苏仲卿遂到了新庄中学教书,与陈舜臣
结识。由於两人的共同兴趣是饮酒,在深夜对饮之际,应该也交换了许多对时局的看法吧
。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两人的身边,都存在着事件的牺牲者。
28日,当长官公署前的抗议群众有六人遇害後,民众对陈仪代表的国民党政权与随此一政
权而来的「阿山」之憎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彷佛为了替长官公署前的悲剧讨回点公道,接下来最热烈话题,就是如何对「阿
山」展开报复。
人们开始在街头上抓住阿山,施以老拳加以制裁。不过要如何判断是否为阿山,
也是个问题。
一开始尝试以是否能讲台语来区分台湾人与阿山,普通被称做台语的,是指闽南
语(福建省南部方言),台湾人之中约有八成通用此语,但客家人并不使用。与
属於少数的原住民也能通用的语言,则是日语。
以日语攀谈,如果对方没法回答,大致就可以认定是阿山。有些年长者或未曾就
学的台湾人也不懂日语,这种时候就凭感觉分辨。
—你是蕃薯还是猪?
事件逐渐扩大。
根据陈舜臣的说法,3月1日时,铁路警察队
「对一群来问列车何时出发的学生们开枪扫射
」。而这导致了民众前往铁路管理局抗议,
「当局请来的军队却出动了装备有机关枪的卡
车,开始向街头扫射。据说此时出现了约30名死者,伤者则超过百人。宣布戒严,一夜枪
响不绝。」那天,陈舜臣留宿叔父家中,与亲友有着让人又好笑又悲伤的对话。
当天我留在叔父家中。外面传来啪啪声响,隔壁的爷爷还一派悠闲地说:
「那是爆竹的声音吗?唉呀,今天是哪里办庙会呀?」
不过从集会回来的叔父则边摇头边说:
「阿山好像在反击啦。我们这附近还没有人找过阿山的麻烦,如果能不出
大乱子就好啦。」
然而事与愿违。
陈舜臣的弟弟敏臣当时已在上海留学。获知消息後,在上海的台湾人们群集於台湾同乡会
馆,听取广播讯息。由於身在大陆,他们比起故乡的同胞,要早一步知道国民政府欲狠下
杀手之事,他们努力地想要将讯息传往台湾(「与其交涉,不如赶紧逃跑!」「王添灯先
生处境最危险。立刻逃往山地!拜托高砂的兄弟们!」「前往琉球也行。总之在大量军队
抵达台湾前,赶紧逃走!」),但当时线路不通,後来虽透过在日本的台湾同乡谢春木辗
转联系,却已经晚了一步:军队已经抵达了。
3月8日,国民党宪兵队第四团搭乘「海平号」、二十一师团的八千士官兵搭乘「太康号」
抵台。他们的到来,是血腥大屠杀的开端。这恶梦降临的首日,扫射的枪声之大,连与台
北一河之隔的新庄,都能清楚地听闻。
这些部队与之前驻台的「阿山兵」不同,是配备美军转让武器的军队。他们从最
初即被告知,因为在台湾有敌人,所以必须前往执行战争任务。登陆的时候他们
同时开枪迎击。2 月28日当天虽然也有开枪,但新庄几乎听不到声音。3月8日的
枪声,因为有万余军队临阵胡乱扫射,那声音就非同小可了。而且其中还包含了
一些机关枪。
当时听得出来那可能是枪声,但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但不用太久,陈舜臣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很多、很多的台湾人遭到射杀。
当时我所听到的枪声,究竟杀死了多少台湾人?
只有在远处听到枪响,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内疚。随着那些枪声,自己同胞的性
命一个随着一个陨落,而自己当时却无法实际感同身受,让我至今仍怀抱着罪恶
感。
如果被问及,当时我是抱着什麽样的心情听那些枪响,我只能回答:──怀着满
心的祈祷听着。
如果问我祈祷些什麽,那就是祈求实际听到的那些枪响,不是恐怖的杀人枪弹声
,而只是威吓用的空包弹。
随着事件的扩大与戒严令的实施,报导受到严格的管控。陈舜臣想知道事件的过程,想到
了透过外国杂志报导厘清状况的方法。他前往台北的美国文化中心,读了当期时代杂志上
刊登的报导。
「人在台湾,面对发生在台湾的事件,却得透过美国杂志来理解状况,实在相当
讽刺。」
但或许最讽刺的是,直到七十年後号称已然平反「事件」的今日,我们依然无法确认到底
有多少加害人,以及他们应该受到什麽样的惩罚。
在「事件」发生之後,白色的恐怖开始弥漫在台湾的天空下。那网罗无所不在,无法烧毁
也难以断开,它网进了陈舜臣新庄初中的同事刘碧堂、网进了校长陈炯泽,也网进了陈舜
臣好友何既明,这位原本要一起开书店的朋友。
该走还是该留?
陈舜臣与陈敏臣最终离开了台湾,回到有父母与未婚妻在的日本。在自传中,陈舜臣说他
原本在台湾就只想待两年,待了三年是由於局势变化的速度出乎预料所致,本就没有长久
居留的打算。
然而也是在同一本自传中,陈舜臣这样说:
「如果我没有先订婚,或许就不会回日本,而会选择留下来帮助何既明等人
开的书店。书店五人组变成六人组,在白色恐怖之下,逃得慢的我,或许将
如何既明所说的,将会遭逮捕而从世上消失吧。」
最终,陈家兄弟的离去,或许可以归因於相较於中国国民党统治之下的台湾,在美国占领
之下的日本更是个能让人能安居乐业的地方吧。
正如我看过二二八事件地狱般的场景,弟弟也在上海暨南大学看过镇压学生运动
的地狱般场面。因此我们两人都想要赶紧回家。
陈仪、蒋介石与国民党政府对待无辜群众与知识份子的残暴姿态,深深地震撼了陈氏兄弟
。遣词用字一向舒缓而优雅的陈舜臣,在自传中提及这段往事时,运用的字词可说是异常
的激烈。在那难得显露的深恶痛绝背後,沈淀已久的伤痛依然历历可见。
陈仪这帮人,把所有的台湾知识份子都视为敌人。
他们只顾着追求自己的功绩,为了达成目的,完全不管会让多少人流泪。对於这群
人,我实在没法不怨恨他们。
人要离开一段感情多远,才能够毫无芥蒂地微笑以对?又要离开一场屠杀多远,才能够心
平气和地检视一切悲惨的细节?
2001年1月,我站在该纪念碑之前。54年前士兵们扫射的枪炮声,又重新在我脑海
中响起。事件中牺牲的人们,他们的脸庞不断浮现又消逝。
每到这个时节,我总是会忍不住重复播放 U2 的《血腥星期天》。有那麽一场演唱会,波
诺在舞台上唱完这首歌後,一个个地念出「血腥星期天」的受难者姓名。
之後他说,「29个人,太多了。」
How long, how long must we sing this song? 或者,也许更适当的问题是,我们何时
会写出属於自己的〈血腥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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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Aotearoa (122.100.82.143), 03/02/2017 21:3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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