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接Ｊ君私讯，一路相谈到深夜。人生世上，动如参商，多年未见的两人，谈起高中时代 做过的种种蠢事，不禁呀然失笑。我与Ｊ一致同意，高中三年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非 「惊爆鸳鸯案」莫属了。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事件发生已过两年。那时我们仍是高三学生，学测在即，难免心浮气 躁。在这所升学主义挂帅的学校里，随着日期的推进，课业压力越趋沈重，学生们成日埋 首书堆。向来置身事外的我，居然也被同侪的气息所染，那股游移於上榜与落榜之间的不 确定感，萦绕心头挥散不去。这环境如同压力锅一般，名为「青春」的力道无处宣泄，总 有一天，锅盖会承受不住力量而爆炸开来。 而那天就是一月十八日。 高三上学期的结业式，一如往常的无聊。校长的演讲、乐队的演奏，以及台下玩着手机的 学生。我和Ｊ虽然已分在不同班，还是聚在一块厮混。这天同行的还有Ｃ君和一位不知名 的无线网路工程师Ｗ君，我们闲聊，剩十几天学测，过去的亲密战友一个个奔向升学主义 怀抱，日子过的着实无趣，不如趁此际玩一票大的，才不虚高中三年。他们点头如捣蒜， Ｊ君趁机献策，他说，前几天他眼尖发现，红楼的女儿墙上放着一包水鸳鸯和打火机，如 果东西仍在，铁定有很多乐子可找。 众人闻言大喜，哪还管校长冗长的演讲，绕过教官的视线，从礼堂後门翻了出去，一路跑 到红楼二楼的女儿墙上，果然，一小包夹链袋静静的躺在那儿，旁边放着滚轮式打火机。 Ｊ一把抓起打火机，迫不及待想要就地施放。我赶紧阻止，对他晓以大义：此处离教官室 不到一百公尺，现在又还是上班时间，你找死不成？Ｊ觉得有理，於是一行人先绕去育乐 街胡乱找些东西吃了，等待时机行动。 天色渐黑，人潮也渐散去，我们把书包丢在学校自习室，四个人溜到早已空无一人的综合 教育大楼里头。综教大楼的格局特殊，高五层楼，每楼有一走廊，两侧是教室，走廊两端 则是楼梯。整栋大楼只有两个出口，就在一楼走廊两端的楼梯对面。Ｊ说，人必定是要朝 向高处走的，更何况要放烟火，当然是越高越好。不得不说，Ｊ这家伙，除了头发很卷以 外，有时候鬼点子还真不赖。所以我们搭电梯直上五楼，又从厕所里拿了一堆「道具」， 准备好好大玩一场。 也许你没玩过，简单说，水鸳鸯是一种在水里也能爆炸的玩意。它是管状，比原子笔笔芯 略粗，约七、八公分长，只要将深色那端点燃，便会开始冒烟，五秒左右过後便会爆炸。 与其他爆竹不同之处，就是它点燃後，有如男子汉的热情一般，多少的冷水也浇不熄，这 使得玩法变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多元。我们把它放在水管里引爆，爆炸声响彻云霄，残 骸则因为後座力而从水管另一端飞出。天啊，太好玩了！我们大声的叫好，同时想出了更 多玩法。我们把水管架起来，低的一端靠在装满水的水桶上，把水鸳鸯放在另一端，点燃 後用力把水鸳鸯穿过水管打进桶里，让它在水中爆炸。玩到後来我们越来越大胆，徒手把 它塞进宝特瓶引爆，还炸破了几个玻璃瓶。 突然Ｊ脸色一沉，叫我们别再放了。大家往窗外探头，远远看到值夜教官从教官室走出， 还拿着手电筒往四处照。原来是鞭炮声太大，又连绵不绝，惊动教官出来缉捕犯人。众人 惊慌的思考逃亡方法，Ｊ顺手把电灯给关了。此举实在是愚蠢至极，原本教官得慢慢搜索 五六栋建筑物才找得到我们，Ｊ一关电灯，教官立刻发现作案处就是综合大楼，疾步往这 里走来。 「你智障啊！关什麽电灯！」虽然知道已经无济於事，我仍忍不住咒骂。Ｊ实在害惨了我 们，不仅害我们藏身处被发现，更惨的是我们身在五楼，根本来不及逃亡，在五楼玩水鸳 鸯也是他提议的！好一个猪一般的队友！脑袋已经无法思考，肾上腺素高度分泌，我们拔 腿就跑，自己逃得掉比较要紧，哪有空管他人死活啊！我往左边楼梯逃跑，其他人则往右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的冲到二楼，看到教官的手电筒灯光晃来晃去，赶紧溜进楼梯旁的厕 所。躲了三十秒，突然惊觉这根本是自投罗网，於是又跑到另一个死角躲起来。果真，教 官把每间厕所都打开检查，厕所门关起来的碰撞声，在我耳里听来却像丧钟响起。 趁着教官离去的空档，我飞奔到一楼，定睛一看，我的天！教官居然把左边出入口的铁门 拉下来，自己在右边守着，来个瓮中捉鳖！两个出入口都被封锁，插翅难逃，我命休矣！ 难不成我今日要栽在此处了吗？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後方窗户，脑中飞快的回想综合大 楼究竟有没有可以爬出去的地方。结果当然徒劳无功，综合大楼外表平整，就算爬出去也 没有安全下到地面的方法。我只好回到阴暗的死角躲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於忍不住探头往走廊一瞧，看到三个人影。原来Ｃ君和Ｗ君早就被教 官给抓到了，三人站在黑暗里头。我寻思，以Ｊ的个性必定会通通供出来，再躲藏也没有 意思，於是昂首阔步从容就义。 教官厉声问道：「鞭炮是谁放的？」Ｃ与Ｗ两人吓到不敢回话，空气瞬间冷冻。这样沈默 下去不是办法，毕竟人赃俱获嘛！我只得开口：「是我。」 教官也不多说什麽，示意我们跟着他回教官室。一踏进教官室，他便拿出三张纸，我接过 一看，居然是问题学生必写的「行为自述表」！在学校里，只要一出事，行为自述表是基 本配备。把当事人分开写自述，比对後就可以得出事情真相，至少教官们是这麽认为的。 我高一时曾因「桌椅倒置案」写过一次行为自述表，如今再次拿到它，心中五味杂陈。然 後教官开始问家长的电话，原来，台南一中这样的学校，很少出什麽大事，学生放炮大概 是这阵子最大的一条。所以，教官向来处理事情的方法，就是致电给家长，请他们到校把 学生带回家。 结果我怎麽也联络不上我妈，只好先解决行为自述表。一想到这份文件可能流芳百世，我 便用最漂亮的字体，字字句句斟酌写上内容。如果学校有保存这份自述表，这件奇案就有 卷可稽，不致失传。Ｗ先离开了，我写到一半时，Ｊ的老妈快步走进教官室，怒发冲冠。 「萧Ｏ轩！你不想读了喔？」她一进来就高声叫骂。「不想读书的话，退学手续去办一办 啦！萧Ｏ轩！」我拼命忍笑，却又因共犯的身份而感到抱歉。Ｊ低头把玩他的翻译机，不 发一语，他那一头卷发看起来活像戴着安全帽。怎麽会有人戴安全帽玩翻译机呢......？ 我在想什麽啊，总之Ｊ母持续问Ｊ是不是不想读了要退学，Ｊ则打算装死到底。最後Ｊ母 只好把他拉起来，一面向教官道歉，拉着他走出教官室，临走前还瞪了我一眼。 我继续写着我的自述表。终於联络上我妈，她要再半小时才能到学校，写完自述表的我， 只好百无聊赖的在教官室翻报纸。她一进教官室，教官便让她看我们三人的自述表。 「...为排解课业压力，我们一同到综合大楼五楼放水鸳鸯...，无奈东窗事发，被教官当 场逮捕...，小的已经知错，愿教官大人海涵。」我妈看了我的大作，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在教官面前骂我，但後来偷偷称赞我字写的漂亮，还跟我说「Ｊ的字写得好丑喔」。 教官说，这学期已经结束，所以先不做任何处罚，等下学期开学再一并处理。我猜，是为 了避免影响我们考学测的心情，总之事情是这样落幕了。那天我还是骑脚踏车回家，路上 我一直想着，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没错，的确少了一个人，就是Ｃ。这家伙脑筋动得最快，事发当时，碰巧他手上拿着一张 自己写的英文作文，他跑到二楼教师办公室往里头一看，还有一位英文老师还没离开，他 便假意询问英文作文的技巧，装成乖学生藉以躲避教官的搜查。等到我们一行人离开後， 他才偷偷从铁门走出。教官万万没想到，他的天罗地网，终究是百密一疏，让Ｃ逃过了追 缉。 × × × 学测成绩揭晓，我数学考的奇差无比，与志愿校系失之交臂。一气之下，我托学弟买了三 盒、共七十二支的水鸳鸯，在校园各处大肆施放。放学後到科学大楼放一支，回家前到车 棚再放一支。段考提早交卷，也出去放一支，给考场里的大家沾点喜气。说也奇怪，七十 二支放完，却再也没被教官抓到。偷放水鸳鸯，成为我高中生涯最有趣的一段回忆，每次 回想起来，都觉得热血沸腾。 我在一中所经历的事还有许多。痛扁事件、师姐事件、根生事件、杀鼠事件......，若是 一一都写出来，我想，所写成的文字，就算是世界也容不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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