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西班牙这一趟真的发生许多有趣的事，因为体温过高差点上不了飞机，钱包失而复得， 第一次上警察局，在街上遇到一位在屏东住三十年的修女，因为要搬离原本的寄宿家庭而 感受到西班牙人的变化无常。怎麽说变化无常呢？第一次我跟寄宿家庭的妈妈说：「我有 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想换到外面的公寓去住。」她竟然跟我说：「好！没关系，如果住外 面比较经济的话就去住吧。以後你有什麽需要还是可以回来找我的。」那时候我还以为我 在西班牙都遇到好人，因为照理说如果我要搬出去的话她应该会很生气才对，因为我住她 那边就算给她一份薪水，我搬走她就算失业了，还好我家还有那日本室友MASAKI让她赚。 不过就在我要搬走那一天她竟然就跟我发飙了，说什麽我实在是坏到了极点，这样说搬就 搬，等一下吃完饭就快走，还说已经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我这个人。连我家的MASAKI都吓 到了，怎麽前後差这麽多。 不过最让我怀念西班牙的还是我的平安夜，因为一点都不平安。我被抢了，不过不要为我 难过得太早，因为後果并没有那麽糟，虽然我的钱包和我最爱的数位相机被洗劫一空，不 过至少我现在好好活着，而且之後发生了很多事是想用钱都买不到的。 十二月二四日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在PAMPLONA的车站，我跟小MO说：「我还是自己行动好了 ，一个男生跟你们两个女生一起总觉得还是怪怪的。」一开始是被小MO所安排的行程给吸 引，可以在马德里过平安夜和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太阳门过西班牙式的跨年（所谓西班牙式 的跨年就是在十二点後每秒的钟响就吃一颗葡萄，总共吃十二颗），不过之後却想到以前 在台湾时不就一直梦想自己一个人去马德理玩吗！那就参考她的行程自己去玩吧，我就不 相信我找不到地方可以栖身。 果然不出我所料，马德里下车後，搭个捷运到太阳门老区，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一家二星 的旅馆，23欧元一晚，那时想说先找到放我的背包再说再说，等一下再慢慢找更便宜的。 把我的背包放好後就开始我的马德里之旅。一开始当然先逛老区，把旅游书上介绍的一一 探索，像太阳门、TIO PEPE、大广场、皇宫和西班牙最大的连锁百货公司EL CORTE INGLES。逛到百货公司时突然想到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一定有很多店都没开，所以当下决 定先把这几天的食物给买齐，买完後把我的食物拿到旅馆放时都已经晚上七八点了，在旅 馆时就在想到底要不要把我的数位相机放在旅馆呢，虽然敢自己一个人勇闯马德里，不过 说实在的，还是很怕被抢。不过最後还是把我的相机给带在身上了，谁叫我这麽爱拍照。 一开始还挺庆幸自己有把相机给带在身上，因为马德里晚上还是挺美的，而且虽然是平安 夜不过还是有许多有趣的街头艺人，像就有一个街头艺人打扮成小丑的样子，坐在挺高挺 小的椅子上都不动，而两腿上各坐着一只狗，只要有人投钱进铜罐里那狗就会很神奇地汪 汪两声。 晚上九点半左右，一边听着耳机（奉劝各位以後别作这麽危险的动作）一边走在GRAN VIA （大道的意思）上，突然出现一个人从背後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压倒，那时後我还以为谁在 跟我开玩笑，不过不到一秒的时间我就惊觉我被抢了。那时候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保护我 的相机，不过迎面走来的的人却马上补上一脚，我可以感觉这个集团一定不只有两个人， 大概三四个一起吧，就在我挣扎不到十秒的时间我就晕倒了，很庆幸我只是被勒晕，而不 是被勒死。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我觉得好冷，惊醒後我发现我大字型地躺在地上，我的 钱包和数位相机都被抢走了，那时候我赶紧摸我身上的贴身腰包，好险还在，因为这样我 至少还有50欧元，够我坐车回到PAMPLONA。（之前有先提70欧元，把20欧元放在钱包，另 外50欧元就放在我的贴身腰包） 被抢之後心真的好慌好慌，打算回去找一家沿路有经过的中国商店寻求帮助，不过为什麽 我的视线这麽模糊？我的眼镜掉了，我必须赶快回到案发现场寻找我的眼镜。不过天这麽 暗我实在是看不到，此时迎面走来五六个人，其中一人弯下腰捡个东西并用中文对我说： 「这是你的眼镜吗？」，我说：「谢谢，这是我的。」，就这两句简单的句子让我们双方 都吓了一跳，他们想不到我听得懂，我想不到竟然会跟我说中文，我想是他们也不知道「 这是你的眼镜吗？」的西文该怎麽说吧。眼镜已经整个歪掉了，唯一没坏的是塑胶镜片， 当然我也没办法戴了。 他们就要走了，我赶紧拦住他说：「对不起，我刚被抢了，你可以给我电话卡让我打电话 回家吗？」 「拿去！我这里刚好有一张没用过的」其中一个像大哥的人这样跟我说， 「谢谢！冒昧再请问一下，你知道台湾驻西班牙办事处的电话吗？」 「你真的问对人了！」其中一个人这样搭腔说 「真巧，我店里常来一位你们台湾的办事人员，不过他的电话在我店里，这样吧，你跟我 来我店里，顺便休息休息」 「谢谢！谢谢！」那时候整个脑袋都一片空白，只晓得说简单的片语，还好遇到对岸的中 国人，不然叫我怎麽可能还动脑筋用西班牙文跟西班牙人讲话。在到他店里的路上，一直 有一个人扶着我走，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不过却感觉好舒服，心里也比较平静了一 些。那时候我若没遇到他们，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回到旅馆，会发生什麽事？我不知道。 在路上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我心慌，我一直不停地在发抖。我问他们：「这里抢得这麽凶喔 ？怎麽在大马路也会被抢？」 「抢！这里抢得可『燻』的咧！这里抢人的大都是摩洛哥人，你在大马路被抢已经算你好 运了，你要是在暗巷说不定你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前阵子还发生有人被杀死的事件呢 。像我之前就被半偷半抢过，一群人围过来跟我说话，身上的一百欧元全数被他们给拿走 ，心里真是恶的。还有还有，有一次我朋友来我店里跟我聊天，那天他刚领薪水放在公事 包里，然後也是来一群人进到我的店里，两话不说就把他公事包给抢走，就这样一整个月 的工都白作的了。你算幸运的了，你说你说，你什麽东西被抢？」 「我的钱包和我的数『码』相机」 「数码相机，一台可不便宜啊！」 「嗯……」虽然很为我的数位相机不舍，不过听到他们刚才恐怖的安慰，真觉得我已经是 不幸中的大幸了，至少我的命还保住了。并非怕死，在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活着真好，数 位相机值钱，但我相信我的命更有价值！ 到了他们的店里，那位大哥一边找电话一边跟我说：「你们台湾的办事人员比我们的好太 多了，他们都很关心你们自己的同胞，很付责任的。」 「是喔，那太好了」，心里真的很欣慰。 「喂，你好，我是台湾来的交换生，我刚刚在马德里被抢了。」电话拨通是一位先生接的 。 「真的！？你在哪里被抢的？」 「GRAN VIA」 「那你的护照呢？」 「我护照放在PAMPLONA没有带出来。」 「那还好，那你须要我们什麽帮助呢？」 「我……那你们遇到这种情形你们都怎麽帮助他们呢？」那时我心想我的钱也够我坐车回 家，身体也只是肌肉酸痛，并没有大碍。那时候就只是心很慌，很希望有台湾人陪我，安 定我的情绪，不过那时候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反问他们可以帮助我什麽？ 「同学，你贵姓？」 「我姓洪」 「洪同学，是这样的。你在西班牙念书，应该多少知道马德里这里常发生抢案，我们所能 作的就是如果你护照不见的话我们补发给你，如果你需要钱的话我们可以借你，等你到 PAMPLONA再寄还给我们……」 「不用了，我身上还有钱。」，虽然我知道他们肯借我钱也是想帮助我，不过我想到他们 驻外人员一个月收入十几万，房子有补助，车子有补助，和一堆不知名的补助，而还是跟 我斤斤计较这22欧元的车票钱，顿时觉得人情淡薄。但是，我跟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他 实在也没有义务要借我钱。 「那就好」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 「你们就只管我的护照吗？」 「你知道的，东西被抢几乎是不可能要回来的……」 「我并没有奢望我能拿回我的东西，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吗？我现在心里真的 很慌，很希望有台湾人可以陪我，毕竟都是台湾人感觉就特别亲。」好不容意我将我想得 到的帮助说出了口，剩下了紧张，我等待他的回应。 「洪同学，对不起，你这个要求有点超出我们应作的范围。」 「算了！本来还期望你们能对我有所帮助，不过我现在很失望，你们关心的原来就只有我 的护照，外交人员保护侨民的责任在哪里……」我承认我那时候太过情绪化了，毕竟我跟 他的关系也只是同一个国家出生的而已，我以为「人不亲，土地也亲」，不过似乎只有我 单方面如此的感觉。而且那天恰巧是平安夜，他必定要陪着他的家人一同吃饭，欢度愉快 的时光。况且台湾人在西班牙我又不是第一个，办事人员必定也见怪不怪了。 「洪同学，你太情绪化了，希望你能冷静一点！」他的声音开始不悦。 「对不起，我知道我太情绪化了。不过你也知道人被勒晕被抢後心里一定很慌的。我真的 很无助……」 「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请店长跟你说」 那位大哥接过电话报完那里的住址後没多久就挂了电话，我急忙问：「他说什麽？」 「他说太远了。他无法过来，请我们好好照料你」 「………」 「没关系，我还有另一只电话，你等等。」 接下来这一通是一位小姐接的，不过整个对话的内容差不多一样，他们关心的也只是我的 护照，还说一些好听的话，所谓好听的话就是我不够冷静时叫我冷静一点，我跟她说我很 慌时她叫我不要慌之类的，所以我略过不说。 「算了，我放弃了。想不到台湾人出事帮助我最多的竟然是你们对岸的同胞。」我虽然失 望，但还不到绝望。 「哪的话，四海都是中国人嘛！其实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日本人，想说今天是 圣诞夜就不揍日本人了，不然你可能不只被摩洛哥人抢还会被我们揍咧！」 「我像日本人？」想到今天下午在逛公园的时候还有一个日本人跟我用日文打招呼，他也 以为我是日本人，但我不是，我是道道地地的台湾人，在台湾土生土长，爱这块土地的台 湾人。西方人认错就算了，因为他们看到东方人就觉得是日本人或大陆人，就像我们看到 洋人也都以为是美国来的一样。我会被认错或许是因为我所留的胡子和小巧的眼睛吧。 其实之前我对对岸的中国一直没有什麽好感，SARS害死台湾，在外交各种管道想尽办法打 压台湾，不过现在帮助我最多的却不是台湾人而是是他们，这感觉很奇妙，原本根深柢固 的喜恶刹那间被击溃。所以我才晓得，我讨厌的是中国政府而非对岸的中国人。 「冷静一点，来，喝杯茶！这是我们福建的铁观音，我每天都要泡来喝的。」 「谢谢，真好！这时候喝到的是热茶而不是热咖啡」 「哈哈哈哈！」 ‧ ‧ ‧ 「我可以用你给我的电话卡打电话回台湾给我的家人吗？」 「没问题，你打你打。来，这里给你坐」他让出了他的店长宝座。 「妈！」这时候差不多是西班牙时间晚上十点半，也就是台湾的早上五点半。 「怎麽了？」从她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初醒的声音融合了紧张的音调。 「我正昇啦…我刚才在马德里被抢了…」 「什麽！你被抢？那你人有没有怎麽样？」这时候我可以从电话的另一端听到我哥的声音 ：「什麽！正昇被抢喔！？」 「还好！我没事，我人很好，就只是钱包和数位相机被抢……」之前人虽然很慌，不过还 挺坚强的。但一听到妈妈的声音我眼眶就已经泛红了。我所佯装的坚强在家人面前总是不 留余地地崩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身体比较重要，被抢就被抢，那些东西就算了，不过你要好好 照顾你的身体啊！有问题一定要去看医生，这钱省不得的…」 「嗯……我知道。」 之後的对话都是要我好好注意安全，有受伤一定要去看医生，完全没提到我所被抢的财物 。可以感觉出妈妈的慌张，不过她也庆幸我生命的安全，身体的健康，就他们而言，安全 是一切。 「等一下，爸爸要跟你说」爸爸接过电话比较冷静地说：「什麽时候的事？」 「就刚刚，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我有打电话给驻外人员了，不过他们并不能给我什麽实 质上的帮助。」 「那你人现在在哪里？」 「我在中国人的店里，我被抢之後遇到他们，是他们帮助我，给我电话卡，带我到他店里 的。」 「嗯，你现在没事就好，不要想太多。你说你的数位相机也被抢了吗？你说你的相机是 MINOLTA的什麽型号，我再叫哥哥去买一台给你」 「爸……哥哥知道。不过一台很贵的……」这时候已经无法克制地滴下一两滴眼泪了，爸 爸知道我很爱拍照，怕我在西班牙没能好好拍照留住回忆，所以还想要再买一台给我。我 深刻感觉到，我们这两个儿子已经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相较之下他们已经不把 钱看在眼里了。 「没关系啦！你不是很喜欢照相吗！数位相机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那你有带笔记型电 脑吗？笔记型电脑没被抢吧，。」 「没有，没有被抢」我还真的有带笔记型电脑，一来是因为我原本预定到马德里和附近的 城市玩个八九天，128MB的记忆卡一定不够拍，但谁晓得第一天就被抢了。二来我的笔记 型电脑不会很重很大台，所以就带在背包里。还好我背包已经放在旅馆，否则全都不见的 话我真的会崩溃，里面有很多照片的。 「好吧！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回到PAMPLONA的家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有问题就随时跟 我们联络，不要管台湾是中午还是深夜，我们醒着还是睡着。就这样了，你要小心，要好 好保重你自己！」 「嗯，我晓得了，再见！」 休息了一段时间，喝了好几杯热茶後，我股起勇气跟他们说：「对不起，我有个不请之求 ，我今天可以在你们家打个地舖吗？我现在有点害怕自己回去旅馆，在这种情绪下我不晓 得我会作出什麽事了。」 「……好吧！原本我规定不能带陌生人回家的，不过今天我就破例一次吧。」 「谢谢！谢谢！」我能说的真的就只有谢谢。 到了他们家，他们是三四位中国人住同一间房间，因为他说在马德里住屋很「紧张」，没 办法一个人付一个房间的钱，不过那位大哥算是其他中国人的二房东。在他们家也有跟他 们聊到两岸间的问题，他们当然是极力主张台湾要回归中国，也说「宁失千金不失寸土」 之类的话。他们帮助我这麽多，我当然就只乖乖地听他说完全没有反驳，还好那大哥的论 点还算中肯还算理性，没有让我反感。反感！？怎麽可能接受他们的帮助又对他们反感， 只为了一个我啥也不能做的政治问题。之後我简单梳洗之後就去睡觉了，隔天早上吃完他 们为我准备的早餐我就告辞了，真的很感谢他们，不过真的不知该说什麽，只能一直说： 「谢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这两天来的照顾！谢谢」，一直以来我只知道说谢谢。 「别这样，小洪，我跟你说过的，大家都是中国人啊！咱们都是同志嘛！」 我回到旅馆後我跟老板说：「对不起，我昨晚被打被抢，而我也把钥匙带出门，所以钥匙 不见了……」 主人非常生气地说：「你为什麽把钥匙带出去，你为什麽不放在柜台？」 「对不起，我忘了！」对老板我却只会说对不起。 「天啊！钥匙又不见一把了，等一下你东西拿一拿就快走吧。」他完全不管我被抢的事， 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他只在乎他的钥匙。也不想想我已经付给他23欧元，床都没睡到， 也没用他们的水电，只是放个背包而已，这些钱够他打他全部房间的钥匙了。 离开了旅馆想说去车站前先去报个案吧，不过在街上遇到市警局的警察他跟我说这是国家 警察在管的，而遇到国家警察却又跟我说我没有护照不能报案，还责备我为什麽不把护照 带在身上，就算我带在身上现在可能也已经被抢了吧。对西班牙的警察体制失望後我就搭 捷运到车站准备搭车回PAMPLONA。 到了车站是下午一点半左右，我到柜台跟小姐说：「到PAMPLONA的车票一张。」 「对不起，今天圣诞节，没有到PAMPLONA的车」 「那什麽时候才有车？」 「明天早上八点」 什麽！明天才有车，为什麽比PAMPLONA还小还远的地方都有车，而PAMPLONA却要等到明天 才有，但实在也无他法，只好买了。虽然有想过到街上去搭顺风车，不过我想在市区应该 不会有车到PAMPLONA吧。也有想过那这一天就到街上去逛吧，不过我眼镜坏了，什麽都看 不到，所以就乖乖地在车站坐上一天，不过难得的经验在车站又开始了另外一章。 ※ ※ ※ ※ ※ 在车站我看到置物柜就赶紧花两块欧元把我的背包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随身就只有那天 买的一袋食物。在车站心里有时还是不平静，再加上视线模糊所带来的不安全感，我如坐 针毡，时刻又想起我必须枯等到明天，真不好受。无聊地坐着胡思乱想，发现对面也坐一 位小姐，似乎她也挺无聊的。 三点多的时候我拿出我买的TURRON（TURRON就是西班牙圣诞节的应景食物，像我们中秋节 吃的月饼那般），我拨了一块拿给坐我对面的小姐说：「圣诞快乐！吃TURRON吗？」 「圣诞快乐！谢谢，不过我现在吃不下。」 「嗯，好吧」不过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之间的话题，我继续说：「马德里好危险喔！你知道 吗，昨晚我被揍被打，我现在身上都没东西了」 「真的吗！HIJO DE PUTA！HIJO DE PUTA！」，HIJO DE PUTA翻译成中文就是妓女生的儿 子，是一句蛮脏的脏话。不过听她这样骂，心里就快活了起来，觉得有人帮我出气，这种 感觉真不赖。 之後我们就一直聊天，说说笑笑地。她叫RAQUEL，二十七岁，西班牙南部人，一个人背着 登山背包要去旅行，很帅气，因为我没戴眼镜，我一开始其实还以为是留着长发的男生。 她也一直问我台湾是个怎样的国家，她很爱旅行，有钱的话她想去亚洲看一看，因为她一 直觉得东方和西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聊到一半她跟我说：「你要放轻松，等你回到家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个一觉，之後又是另 一个开始了。」 我说：「嗯！而且是一个『新』的开始。」 突然她问我：「你今天要在车站过夜喔！那会很冷的，你还有衣服吗？」 「没有，我身上穿的全是我能御寒的了。」那时候我身上只穿一件薄内衣，小厚的长袖T 恤，薄的德军迷彩外套和一条围巾。 「这样不够的，拿去，我这里有一件卫生衣给你穿，不要客气。」 「不用啦，我这样还可以」，不过推拖了很久之後我还是收下来了，虽然我到最後也没穿 ，虽然晚上真的够冷的。 四点二十分，她说：「唉！我的车是四点半的，不能跟你聊了。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啊， 真高兴能够认识你。」 「真可惜，不过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你被抢还能跟我说说笑笑的，真是不简单。而且我相信你在西班牙待到七月的时候一定 能说一口道地的西班牙文，因为你现在就说得很好了。」 「谢谢，我也希望如此」，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不过听她这麽说整个 人感觉就又更有活力了。 陪着她去坐车，两个碰脸颊後她上车走了，而我还有十五个半小时车才会来，这时间还真 是难熬。但我也得善待善待自己，於是乎就去车站的咖啡厅喝杯热咖啡吧。 「一杯咖啡牛奶，谢谢」 「好，一杯咖啡牛奶。你是日本人吧？」 又一个认错的人了，「不，我是台湾来的。」 「台湾人喔，那你们台湾跟德国有什麽关系吗？为什麽你穿德国的外套？」一边笑着说一 边指着我袖子上德国的国旗。 「没有啊！没什麽关系，就像台湾跟西班牙一样，没什麽关系」，西班牙文的邦交跟关系 是一样的单字，所以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邦交还是关系。 在吧台喝了几口咖啡後我又跟他说：「你知道吗？马德里真是危险，昨晚我被揍被抢！」 我又是用同样的开场白开始了一段友谊。 「真的吗！HIJO DE PUTA！HIJO DE PUTA！」又是一样的话，可见HIJO DE PUTA是多常用 的一句话。其他的服务生和顾客也都一脸又生气又惊讶的表情。 他很气愤继续地说：「那些非法移民的人都这个样，不知道工作，整天只会又偷又抢的， HIJO DE PUTA！」之後我才知道，他也是摩洛哥来的，在西班牙住了二十年，每天很辛苦 的工作，圣诞节他还是从早上十点工作到晚上九点半，难怪他会这麽气愤，这麽生气。 「那你要吃个什麽东西吗？」他好心地问我， 「不用，谢谢，我这里还有食物。」 「真的？肚子饿就跟说，不要客气的。」 之後过了几秒钟，又有一个顾客从远处走近我的身边，因为我站的地方就是放三明治的地 方，我也不疑有他。 那位服务生，叫IDRIS，大概三十几岁的人，对我来说是一位让我觉得很温暖的好人。他 说：「你要什麽吗？你要点餐的话去柜台比较好。」 「没有，我看看而已。」然後他就走了， 「CABRON！」这也是另一句脏话，混蛋的意思，也挺脏的。IDRIS说完这句就很生气冲了 出去想要揍那个人，被其他人给拦住，不过最後还是冲了出去。那时候我呆住了，IDRIS 怎麽这麽火爆啊？这样就要揍人。也因为我没戴眼镜，不知道远处他们发生了什麽事，不 过几分钟後他回来了。 他生气地说：「你知道吗！刚刚那个人就是以为你是日本人，他想要偷你的东西。所以一 下子就走到你的身边」 「天啊！不会吧！」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太恐怖了，怎麽抢匪和小偷都无所不在，也难怪他 要冲出去揍人。 喝完了咖啡，休息一下，听他们聊天，虽然有听没有懂，不过我觉得在这里有很安全的感 觉，我就问IDRIS：「我可以坐在咖啡厅里休息吗？」 「当然可以，好好休息吧，肚子饿了要跟我说，你现在要不要吃个三明治？」「不用，谢 谢，我真的不饿。」 我就坐在他们店里，坐着坐着也就睡着了。醒来之後IDRIS马上过来跟我 说：「CESAR，你很累吗？拿去，这里有一杯热可可」他一直想要记住我的中文名字，不 过中文的发音对外国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最後他记住的还是我的西文名字。 不知道该说什麽，就只能说：「谢谢！谢谢！」 「你要不要吃个面包？」 「我…我…不用啦！」 「你要什麽口味的？巧克力的好吗？」他根本不管我的回答 「好…都可以」 这时候我就低着头，搅拌着我的热可可，另一位女服务生看到就走过来说：「CESAR，你 为什麽难过？」 我说：「因为你们都对我太好了，我太感动了」，眼眶又再度泛红。 「没有啦，不要想太多，慢慢吃」 有东西吃就会特别想哭，记得以前小时候常跟妈妈闹别扭不吃饭，不过年纪小别扭也就常 一下就过了，之後再去吃饭时几乎是一边大哭一边把饭给吃完的。不晓得原因，似乎口水 一分泌泪腺就特别发达。这时候就差点一边哭一边把它给吃完，不过还好长大了，也比较 能控制自己的眼泪了。 「你要不要再吃一个三明治？」 「不用，真的，我这样就够了！」 「你要什麽口味的？鲔鱼的好不好」还是不管我的回答 「好…鲔鱼我喜欢」 拿给我之後，他就坐着和我聊天。他还是一直很关心我有没有事，肚子还饿不饿，还是很 生气那些好吃懒作的摩洛哥非法移民。他跟我说他以前在摩洛哥时日子很苦，爸爸过世， 就妈妈一个人扶养全家。他在外地读书的时候十五天才能回家一次，而且是走十个小时的 路才能到家，真的有够苦的，他也一边说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你这样来西班牙一年的时间要多少钱？」，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想一想…差不多一万五欧元吧」，算了很久之後的回答。换算成台币大概是六十万。 「那还不少！以後等你赚钱要记得买一台车给你爸爸」，不知道他为什麽说要买车，为何 不说买房子呢？而且说到车，我记得我与我爸爸的约定，等我有能力後我要买一台宾士车 给他，此时又触动了我心中的一条神经。 「当然，我要买台MERCED的给我爸，他爱这牌的车」，MERCED就是宾士。 「哈哈！那很好，不要学一些人把父母送进养老院，你要记得以前是你父母养你，怎麽可 以长大後让养老院去养你父母。尤其要记得你来西班牙花了你父母多少钱。」，他虽然没 受过中华文化的教育，不过他的想法却跟我们好像，真的是一个特别的人，有很细腻的心 思。 谈话中也有聊到为什麽人都只用大脑思考而不用心去感觉，人类不都是人类吗？为什麽白 种人就要瞧不起黄种人或黑人，中国人，俄罗斯人，法国人，阿拉伯人不都是人吗？为什 麽都要分得很仔细？而不是像动物那样，非洲的狗来到西班牙来还是能跟西班牙的狗玩在 一起，而人就不行？想必他刚来到西班牙时一定也发生许多不愉快的事，虽然从外表来看 分不出他是外国人，不过一说话一定就知道了，谁能马上就把一国的语言给讲得流利。 聊过天後他还是继续回去他的工作，而我还是坐着思考他刚才跟我说的，听着广播不知不 觉又睡着了，醒来後IDRIS又过来了。 「CESAR，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家了，我从早上十点就开始工作了，我好累喔，我还有家 庭要顾呢。」看来虽然累，不过说到他的家庭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时候我看表是晚 上九点四十七，我在想他是不是要等我醒来才肯跟我说再见，不愿叫醒我也不愿这样一声 不响就走。 「早上十点！工作这麽久！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拿去，这里有两条香蕉，留着晚上吃。」 「我…我…」不知道怎麽挽拒也突然连谢谢都忘了怎麽说，他就把香蕉放到我的塑胶袋里 。 在咖啡厅坐到十二点半他们打烊，之後又在车站坐到一点四十分车站的保全人员赶人。 「离开离开，车站要关了。」 「那请问几点才会再开？」 「五点」他这样简单地说 天啊，还有三个多小时，外面又这麽冷，大概就只有四度五度吧。但实在别无他法，除了 等我还能作什麽？那就乖乖地等吧。 在车站外面等又没办法坐着，因为地上实在是太冰了，坐着反而不舒服，所以我就在车站 的门口旁站了三个多小时。不只我在等，我旁边还站着一个黑人，我有点怕，虽然我不讨 厌黑人，不过那时候还是觉得怕怕的。不过也很矛盾，虽然有点害怕不过却又更怕自己一 个人，所以我也没走远他，我跟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个莫名的平衡点。我们两个就这样站 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一小时我常偷瞄他，提防他有什麽举动。不过瞄了一小时後觉得他 应该是个好人，如果他要抢要偷的话早该行动了，再说我的背包已经放在置物箱了，身上 也没东西可以让他抢了，就只有一袋食物。 我首先发难：「你好，你说西班牙文吗？」 「一点点」 「那英文呢？」 「不会」 「那…你说法文吧！？」 「嗯」 「BONJOU！」，这是我唯一会的法文， 「BONJOU！」他笑着跟我说。 之後我们两个就断断续续地聊天，因为我问他问题他不是听不懂就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对 话很难继续下去。不过他说他也是在等到PAMPLONA的车，他要到PAMPLONA找他哥哥，顺便 找看看有没有工作。 「你车票买了吗？」他突然这样问我，我也直觉地说：「买了」， 「你买了！？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我想车票不就长这样吗？有什麽好看的。人被抢之後都会变得很敏感很小心，我就心想他 应该不会想要抢我的票吧，所以马上岔开话题，问他别的问题。 不久他又问：「车票多少钱？十几块？」 「22.3欧元」 之後他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说：「这麽贵！」 这时候我更怕了，突然觉得他真的在动这个抢我的念头了。心里想自己怎麽这麽笨去跟他 讲话，乖乖地等三个小时过去不就好了吗。车站前面有两个一层楼左右高的公共艺术，那 黑人突然走了过去，过不久他跟我说：「你过来看看」。我过去看看！他想对我干嘛？拖 到暗的地方再把我解决？那时候我很紧张，所以我很小心地走了过去。他说：「过来这里 ，这里比较温暖」，真的比较温暖，也或许是刚刚心跳急速加快，血液循环良好所带来的 假性温暖。但很庆幸之後相安无事，两个人还是这样站着等车站开门。不过还是要再强调 ，真的好冷好冷，这时候我的装扮是戴上外套的帽子再用围巾把我整个脸给围住，就只露 出我的眼睛。 五点好不容易到了，车站又开门了，赶快冲到车站里面，因为室内都会有暖气的。温暖再 加上一晚没睡，坐着坐着睡意就又来了。不过我可不能睡着，要是睡过头的话那我的票就 报销了，我一定要撑到八点才行，就这样硬撑着我的眼皮。车站的咖啡厅七点开门，而六 点半左右IDRIS又出现了，我心想他不是早上十点才开始上班吗，这麽这麽早？不会是因 为昨天是圣诞节所以有三个小时的假吧。IDRIS看到我就走过来问我：「CESAR，你还好吗 ？」 「很好，就只是冷了一点」 「很好！那你等下到我店里喝杯咖啡吧」 还去！昨天吃你这麽多东西都已经不好意思了，今天我我不能再吃了，心里这样想，而且 他也不是老板，说不定我吃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帮我付的。所以我也没有去他的店里，不过 好不容易等到了七点半，想说去跟他说声再见，说时间到了，我要坐车回去了。 「IDRIS，时间到了，我要去坐车了」 「现在几点？」 「七点半」 「那还早，喝杯咖啡再走吧」，说完就把咖啡放在我的面前， 「拿去，还有两根油条」，说完又把两根西班牙油条放在我面前， 我实在很不好意思地把糖包给打开加到咖啡里去搅拌，之後IDRIS又一声不响地把一杯柳 橙汁放到我的面前。他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啊，我只是从台湾来的小夥子，我也不是第一 个在西班牙被抢的啊，为什麽对我这麽好？我一直想不通，不过这问题也没有解答的，世 界上就是有人肯这麽关心另一个人，肯这样为一个人付出他的关心，而且就像他昨天说的 那样，已经跳脱我是哪一国人，我是亚洲人或我是黄种人，他就是肯对「人」这麽好。 很不好意思地慢慢把这麽丰盛的一顿早餐给吃完，因为我怕我吃得太快他又又端出什麽东 西给我。七点五十了，真的该走了，我跟IDRIS说：「时间真的到了，我真的要去搭车了 。」 他看了看表，跟我说：「你等一下」，然後他就从吧台走出来，我们握着手说再见，我看 着他的眼睛，心想我记着你了，我记得你叫IDRIS。下次再搭车来到马德里，再征服马德 里的时候我一定要送你东西，我一定回来找你。道别後他又从吧台拿出他准备好的一袋东 西，说：「这些给你在车上吃，有可乐和三明治」， 「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我觉得好像回到家里，一直有人怕我饿肚子，一直 拿东西给我吃。而且之後我到车上打开看的时候，我发现还是鲔鱼三明治，他还记得他昨 天问我鲔鱼口味好不好，我说「好…鲔鱼我喜欢」。 坐上车後真的倒头就睡，睡了三个多小时到中途的另一个车站，醒来上个厕所後我就睡不 着了，心想我一定要把这个经历给写出来，给自己留个回忆。 而回到PAMPLONA後打电话给RICARDO，我还是说：「你知道吗？我在马德里被抢了。」 「知道，知道，我们都知道了，你回到家了？你没事吧！我现在去你家。」 到了我家他说：「CARMEN打电话来说了，我们大家都很紧张都很担心，以为你没钱可以回 到PAMPLONA，你又音讯全无。这几天我们花了很多电话钱到处问，还打电话回淡江，我们 不知道系办电话还等到女生宿舍去问咧。」 「真的喔！」，虽然被抢不过换来许多人生的体验，得到家人，同学，中国同胞，RAQUEL ，IDRIS大家的关心，虽然我知道最後可能会成为同学间的一个笑柄。那麽这个被抢说起 来也并没有这麽糟，财产损失了，不过命还是保住了，还是硬汉一条。对生命也有另一面 的看见，以前总不把健康生命当一回事看待，不过现在觉得只要健康什麽事都可以再重新 来过的。数位相机被抢就让它被抢吧，一生中浪费掉的钱加起来都比数位相机的钱还多了 ，浪费掉的钱久了就不觉得心疼了，数位相机也是这样的，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心疼的感 觉也不再了，不过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还是能好好地享受我的人生，说不定拿着另一台 相机能拍出更不一样的照片来。 另一方面也很感谢大家的关心，大家一定会问：「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是怎麽被抢的 啊？」，不可能每个人都?的很详尽，而且说到最後一定会发飙地说：「不要再问了！！ ！」所以这也是另一个原因我把它写下来，而且也可以很清楚地厘清许多的传言，像什麽 我笔记型电脑也被抢啊，我打电话给日本同学，然後他隔天就坐车来马德里救我。实在有 点夸张，都隔了一天能救什麽？ 总之，人生有起起浮浮才叫作人生，回忆也都建立在难忘的事上，很显然地这是难忘的事 ，但是是好的难忘还是坏的难忘？再经过五年十年，我记得我在西班牙待过一年的时间， 我不会记得我上课上了些什麽东西，我忘记哪堂的课哪位外国女生很漂亮，也可能要从旅 游书上慢慢挖掘我对西班牙的记忆，从我拍的照片上惊觉我去过这麽多地方玩。不过我想 五年十年後我想到西班牙就会想到我被抢，那麽那时候我还很心疼我的数位相机吗？我记 得那台是MINOLTA F200吗？不过我会记得有中国人，有西班牙女生，有位服务生在我的 圣诞节出现，详情不记得再回来看我写的。看完应该会会心地一笑，我笑了，那麽这是好 的难忘还是坏的难忘？ 一直想把这投稿到报社，但就是懒得把它润色润色，一懒就是一年多。 一年多了，投稿的冲动因着时间就消逝了。 所以我现在把它投稿到Spain版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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