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scillate (我满嘴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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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贾克大地的喜剧世界 文/杨元铃
时间Thu Mar 29 00:29:25 2007
的、属於怀贾克大地(Jacques Tati)影片最主要的氛围与基调。每观赏
一次贾克大地的影片,就好像在香榭大道旁的咖啡座度过了一个轻松惬意
的秋日午後,只不过其中充满了更多的笑声、奇想与启发。
欲分析贾克大地作品的风格,就绝对不能不先提及贾克大地他个人特有的
表演风格,从第一部作品《节日》(Holiday),到《胡洛先生的假期》
Mr.Hulot's)为主角的影片,贾克大地成功地塑造出另一个喜剧银幕英雄,
说「英雄」对胡洛先生而言或许太过强烈、不符合他温和的个性,但是他
在喜剧发展史上的地位,重要性绝对可与卓别林作品中头带小礼帽、足蹬
大头鞋、手拿长柺杖的经典小人物相提并论。在造型上,胡洛先生亦如卓
别林一般具有固定的装扮,口里叼根烟斗,身着七分裤并露出一小截袜子
(通常是深色的),而且总是穿着浅色、略显老旧的风衣,戴着一顶小帽
,手上不是提着公事包、就是拿把黑雨伞,与卓别林利用人物造型制造趣味的
手法不谋而合。在表演方面,胡洛先生的肢体与演则发展出属於贾克大地式
的风格,犹疑的脚步、微驼的背,在肢体的姿态上就先透露了这个角色谦卑、
内向的平和性格,而胡洛先生於影片中与其他人的交往过程,也一再强调他温
和的个性,因此,即使他身材高大,气质上的平易近人依旧使他深受孩童
和小狗、小动物的欢迎,而这样的特性在非胡洛先生系列的影片中依旧清晰可见。
观察贾克大地的表演,不难发现存在於其中的人物发展性:在第一部作品
《节日》中,邮差的角色虽已略具後来作品表演上的特色,风格还不很明显,
但是邮差游走穿梭於众人中怡然自得的神态、不经意引发的灾难、突发奇想的
动作,却都已具备风格的雏形,及至《胡洛先生的假期》开始,略微夸张、刻
意强调的表演则自整部影片中突显出来,从突出到圆融地与影片趣味的情节融
会成一体。而贾克大地在《节日》中的演出,也彷佛是为了接下来的表演所做
的实验,测试此类法国现代乡村小人物所具备喜剧因子的可能性,一经测定,
《胡洛先生的假期》以降的影片中就出现了那位我们经常可见的喜剧经典人物了。
在《胡洛先生的假期》中,人物表演上的风格可说是最为明显的,而且随处可
见早期默片人物的喜剧传统,例如片中胡洛先生帮人抬行李,却不小心穿过房
间冲到屋外。以及不时出现的摔跤、掉到水里等身体上的灾难,都是传统默片
喜剧经常使用的手法。到了《我的舅舅》(My Uncle)、《游戏时间》(Playtime)
等片中,仍然保有些许此类肢体动作上的喜剧元素,但是脸部的表情则明显的
减少了,使得贾克大地的表演风格逐渐脱离了传统插科打诨式的演出而自成一
格,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其间相似之处(造型、动作上的滑稽),并辨识出其
中的差异(贾克大地的幽默更加与环境融合、对应),穿梭於影片的各个事件、
段落之中,时而介入、时而旁观,带领观众经历一趟丰富的喜剧之旅。
由於贾克大地的作品基本上是根据人物而铺陈开展,趣味的来源也经常是根据
主要人物与其他人、或与环境之间的关系的对应而形成,因此也构成贾克大地
作品叙事结构上的特色之一。剧情的推展经常是藉由主角的一段路程而展开,
可能是邮差的工作路程(《节日》)、某年夏季的海滨度假之旅(《胡洛先生的
假期》) 、一趟求职之旅(《我的舅舅》)、以及一次市区观光的旅途(《游戏时
间》),已此种「过程」的格式将影片所有即将发生的小事件、小笑料组织框架
起来,观众就跟着主角经历相同的过程,以及过程中所有的幽默趣事。
因为罕有可辨识语意的对白,戏剧意义或剧情的交代往往透过风格化的表演或各
种丰富的场面、视觉元素的运用来达成,这也形成贾克大地叙事风格上的另一
项特色,根据电影理论家巴赞的说法,贾克大地的作品是没有「剧情」可言的
,因为一个故事要有含意、有一个由因及果的时间推进方向,有开端、有结尾
,然而其作品中经常指示在含意上互相关联、而在戏剧性上各自独立的事件的
串连。场面中各元素的对立与矛盾所造成的笑果,以及视觉形状、形象的变化
,镜头的配置才更是贾克大地影片的重点。
各种来自构图、前後景关系、画框内各元素的矛盾与观众预期的差异、以及元
素本身即具有的趣味性,使贾克大地的喜剧呈现一种细腻的、精致的风格,像
是《我的舅舅》中胡洛先生居住的地方与其姊居住的奇形屋舍,《游戏时间》
里如一井字宫格的公寓,都展现了构图上的趣味性;《我的舅舅》中孩童恶作
剧使路人撞上电线杆,《游戏时间》里酒馆打架一幕,《胡洛先生的假期》里
旅店客人们鱼大厅打扑克牌等场景,则利用了前後景关系的变化而引人发噱,
除了制造笑料之外,也累积了观众环境、戏剧状态的体认。
声音的使用一直是贾克大地最为人称颂之处,在他的影片中,话语的意义被瓦
解,且为丰富的肢体语言所取代,口语转变成另一种音效或具音乐性的影片韵
律,适时与事件中的人物动作、表演产生关连,像是《我的舅舅》中的口哨声
,《胡洛先生的假期》的乒乓球声,以及每部作品中不同人物或高频或呢喃的
话语声,都成为用以刺激观众发笑的重要元素。此外,音乐的主题重复也一直
是贾克大地用以对比情境的主要手法,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每当事件进行到比较
人性化的状态或地点时,法式香颂的主题旋律就会适时响起,一方面点明主旨
、另一方面则带领观众走入情境之中,一旦人物回到属於都市、现代文明的部
份时,则经常以单一音调、规律制式、且不成曲子的音乐为主,酝酿另一种不
同於乡村的调性。
其实,上述的表演、声音、以及各种视觉元素的运用,对贾克大地而言,目的
都只希望呈现他所欲表达的主题,那就是对於现代机械文明的嘲讽、对中产阶
级僵硬生活形式的揶揄、以及对传统生活中属於人性关怀层面的怀念。影片经
常透过从乡村、传统建筑景致过渡到现代化都市景观的空镜作为开场,《胡洛
先生的假期》、《我的舅舅》、《游戏时间》均是如此,而此种非叙事性的影
像也一直持续出现於影片之中,配合着主题音乐的使用,成为一种不断重复的
母题。此外,故事的发展也无时无刻不关注到此一主题的呈现,从单一镜头中
的对立(例如《我的舅舅》胡洛先生受困厨房与背景姊姊一家人餐桌礼仪的对比
),到镜头并置的对立性(乡村与都市空镜的对剪),以及各元素的使用(包括
音乐的对比与表演上的差异),都不断地在呼应贾克大地对现代文明不符合人性
的抗议与旧时代温暖人情的关照。
由於贾克大地的作品严格说起来是没有对白的(仅有无法辨识语意的声音),
主题的陈述无法以对白构筑,因此剧中所有的事件、视觉元素、声音都成为贾
克大地用以叙述的「语言」,萃炼成更为精致细腻的电影语言,虽无明显的剧
情,但是所有的喜剧情境均成为一种不断重复主旨的语汇,一而再、再而三的
向观众说明贾克大地心中所思所想,捧腹拍案之余,使观者感受到那一直铺陈
於影像底层的「笑外之意」,因此,当我们看到胡洛先生尴尬的杵在现代与传
统之间,并因适应不良而引发各种灾难时,在大笑之余,也不禁陷入更深的沈思之
中。
贾克大地此种叙事上的特殊手法(母题重复、非叙事元素之使用),也使得电
影中的「时间」呈现相当特殊的样貌--一种抽离因果、抽离历史性状态的永久性
存在,像是《胡洛先生的假期》,即使假期结束了,明年此时似乎依旧会是同
样的循环;在《我的舅舅》里,虽然片尾胡洛先生启程前往另一个城市,我们
却不难想像他行事的犹疑与处境的尴尬也依旧会持续存在,现实的一切在贾克
大地的电影时空中,似乎都将如同《游戏时间》的最後一幕,在宛如旋转木马
般回转不停的塞车车阵中,将不断地循环着这宿命的时空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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