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n6075 (龙)
看板SAN
标题Fw: [爆卦] 张飞岂是多才艺之俊秀文人?
时间Fri Jan 23 23:15:20 2015
※ [本文转录自 Gossiping 看板 #1KlxZ8nC ]
作者: ChungLong (中龙) 看板: Gossiping
标题: [爆卦] 张飞岂是多才艺之俊秀文人?
时间: Wed Jan 21 22:33:41 2015
这篇文章(在下就是作者)之前虽然转到八卦板,但因爲不知道转板次数超过上限,
遭到检举而被删除,真是抱歉。这次就直接以爆卦方式重贴,希望能分享给对三国名
将张飞议题有兴趣的板友。谢谢。
--以下正文--
什麽?张飞是个文人?画家?甚至面貌俊秀?你可曾听过这种谣言?
别再被骗啦!
史料上的张飞是个猛将。猛将可以很有军事智慧,但在政治智慧乃至其他才华上则
未必在行。「张飞文人说」完全是後人编造出来欺骗笨蛋的伪说,手法并不高明,
却唬过许多没学问没脑袋的当代人。本文就是专门来戳穿这种谎言。再相信这种怪
论,那就真的是笨蛋啦!
由於本文全文稍长,故此处仅附删节後之文字。具体全文可参考下述网页:
简版:
http://blog.xuite.net/ban.ryu/tureduregusa/300920713
完整版:
http://blog.xuite.net/ban.ryu/tureduregusa/301064903
以下正文开始:
一、前言
二、当时史料所载:猛将之张飞
三、明中叶以前:历代书画碑铭着录中「缺席」之张飞
四、由杨慎至晚明:初步大改造之张飞
五、层累变形:完全文雅化之张飞
六、张飞文人说成因探故
七、结论:猛将的文士化──一个翻案意识下层累变造的个案
一、前言
提起张飞(字益德,諡桓侯,?– 221),「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黑面虯髯,
忠憨鲁莽而武勇过人的「黑张飞」、「莽张飞」、「猛张飞」,却又粗中有细,时
不乏鬼灵精,这种形象已深入民间。然而
上述张飞像近来时或遭怀疑。有人认为张
飞实乃一「能文能武的美男子」。这类论点在网路上荡漾,积非成是,三人成虎,
竟有以之翻案称「《三国演义》中有一点把张飞和关羽写反了」。种种说法,令人
错愕。
一时叱吒风云的名将张飞,已有零星文献探讨其形象:沈伯俊曾撰文否决所谓「张
飞美男子」说;蔡东洲指出诸种所谓张飞作品尽属明人之伪作,张飞儒雅化为明人
之「功劳」,惟在辨伪上犹可申论;胡宁则补强冀英俊之论述,清楚地指出各种所
谓「张飞立马铭」皆为用伪文物;陈莹意系统地考察了张飞形象自汉末三国迄《三
国演义》成书前後之演变,用功甚勤。惟关於如何产生近乎使张飞形象作一百八十
度转变的「张飞文人说」,文史学界似犹未有对其由来并演变作详细描述者。一般
人甚至习焉不察,或认为张飞相关文物当有所可信,乃至书画史之文章亦偶或有提
及张飞作旁证者。
本文在前人基础上,更从原始文献入手,论证前述「张飞文人说」之虚妄,指出张
飞能书能画等说产生於明中叶以後,主要发端於当时名相杨廷和之子,享有博学盛
名,因见逐於嘉靖帝而佯狂自恣之
杨慎。自此该说愈演愈烈。本文亦尝试描述「张
飞文人化」之层累形塑过程:如何由最初一两件所谓相关文物下,稍通文墨之名将,
竟渐次变化成部分人言之凿凿之「能诗能画能文的美男子」。上古传说人物之层累
变形或与神话时代之初民心理有关,而信史时代人物竟也在千余年後更重新被层累
塑形,此一演变过程当亦一有趣个案,值得探讨。
二、三国两晋史料所载:万人敌虎将张飞
据《三国志》及《裴松之注》所载,张飞特色以「忠义」、「勇」、「暴」为主。
张飞之忠义,表现在其始终追随刘备,为之心腹,时人推许为「为之死用」、「勇
而有义」、与刘备、关羽「恩若兄弟」。虽张飞亦屡受後人称述其能「礼贤」而释
严颜,唯其内涵似非「爱士夫」(严颜甚且自视为断头「将军」)而更近於「敬好汉」。
至於张飞是否被视为士大夫之气类?答案应是否定的。史料所见,张飞在当时仍被
视作不能为王佐之「
武人」(袁准),甚至是个不与四海英雄为侪辈之「
兵子」(刘
巴)。纵然该二段资料皆为高抬其他人物而不免对张飞有所贬损,然而至少张飞
不
以能文出名当属实。否则以张飞桓桓武功,赫赫「万人敌」名气, 时人乃至裴松之
皆未为之鸣不平,岂不怪哉!
而,东汉以来,文士地位渐趋崇高,魏晋南北朝以降,文学活动或批评等蔚为热门。
迩来所有提及张飞的文献中,莫说无一字及於「善属文」了,就连其是否能书能画亦
不着一字。名声远低於张益德的曹不兴被称能画,恶名昭彰的吴末帝孙皓被承认善书,
蜀中亦有陈寿认定名过其实的诸葛瞻「工书画」,独独无人道及张飞张桓侯书画之才,
若张飞真为书家、画家乃至能诗文,何独见冷落如此?
有勇略之名将,本不必需通文。张飞并非文人,实无损其名将形象。历史上的张飞以
忠义勇猛之名为人所称颂,固不必硬生生将他变造为一儒将甚至文人。
三、明中叶以前:历代书画碑铭着录中「缺席」之张飞
南北朝以来,
「关张」并为一时猛将代称。以张飞之名声,果其亦工於书画,後世文
人学者品评时,不应漏记,至少该有一二传闻。然逐一检视今存自魏晋迄明初之资料,
却未见有人提及。迄明中叶前,名将张飞更从未披上「儒雅」外衣。
《三国志》中提及蜀人善书画者,仅一诸葛瞻。之後迄明初之各类书画着录,其重
要而见诸《四库》者,如《采古来能书人名》、《书品》、《文字志》、《书断》、
《述书赋》、《法书要录》、《历代名画记》、《墨薮》、《宣和书谱》、《书小
史》、《图绘宝鉴》、《书史会要》,凡此诸书中皆未见张飞。而传世诸法帖亦罕
及张飞之作品。
至於後文所将述及,巴蜀地区与张飞有关之所谓「
立马铭」、「
与张辽书」、「
真
多山题名」等作品,更不见於《华阳国志》、《水经注》、《太平寰宇记》、《舆
地纪胜》、《方舆胜览》等地理着述中,甚至金石类着述如《集古录》、《金石录》、
《隶释》、《隶续》、《宝刻丛编》、《金薤琳琅》、《金石林时地考》等亦不之
载,所谓「
刁斗铭」同样不见於明中叶以前各种金石着录内。明中叶以前,张飞在
此类文献上完全缺席。
张飞张桓侯「威名垂万古,勇力冠当时」,其忠义勇悍亦未使他受任何君王猜忌,
难道历朝文人全都故意对其书画才能视而不见,又不把记载其功绩之碑铭当一回事,
直到明朝後期才终於还他原貌?答案应该显而易见。
四、由杨慎至晚明:初步大改造之张飞
史书上的张飞,具有「勇」与「暴」的性格,早期张飞祠亦带有「厉祀」色彩,予
人阴森感。然而在宋代文人渐次提高蜀汉地位下,张飞之神格渐由戾狠骇人之阴神
转化为护民保乡之阳神。又在庶民娱乐兴起後,基於市民审美趣味之市井娱乐创造
下,娱乐作品中之张飞性格更经历了由「暴」到「莽」的演变,直接的粗暴化为可
爱的鲁莽。
元朝俗文化兴盛,加强了张飞的可爱化。《三国志平话》中,鲁莽直率,会闯祸却
又每每直接了当立下大功的张飞,可说是当时张飞形象的典型。然而过度夸张化的
《三国志平话》,角色间极不平衡,整体性大受影响。《三国演义》大量参考史书,
并为了整体艺术平衡而对各角色特色加以修改,张飞夸张而近乎「超人」的喜感面
相被削弱,却被暗暗塞入了
粗中有细,渐渐成长的慧黠。
初步予张飞以「儒将」色彩,称张飞能书,就存世文献看来,不早於明朝嘉靖(1522
–1566)前。嘉靖间,已有博学之名的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1488–
c.1562)陆续出版了他的各类作品。带儒雅色彩乃至超世飘然之风的张飞描述,就
首度出现在杨慎之作品中。
(一)杨慎作品中之张飞像并辨伪
以下将针对杨慎作品中的「能文张飞」三件作品「刁斗铭」、「立马铭」、「新都
县真多山题名」加以说明并辨伪。尤其针对名气最高之「立马铭」作重点分析。
1、「刁斗铭」
称张飞工书,始自杨慎。《丹铅总录》中,将南宋《舆地纪胜》所载
加工改写,声
称张飞所书「刁斗铭」文字「甚工」。
唯无论王象之《舆地纪胜》原文,抑或其後明天顺五年(1461)之《大明一统志》,
虽都声称有「镌飞名」之古物,但二原始记载皆未称所谓「刁斗」之「铭」为张飞
所书。尤其是据《舆地纪胜》,该刁斗乃「耕者」得於祠北的。纵非伪古物,《舆
地纪胜》作者王象之亲睹後亦未留下只字片语评论,反而迳引张士瑰和白君诗以称
赞张飞,而诗中内容全然未及铭文。天顺《大明一统志》文字稍含糊:镌有张飞名
字的究竟是刁斗或是三印、佩钩?即使承认刁斗上真有张飞之名,亦未称其为张飞
所亲书。
然而至杨慎笔下,「
文字甚工」,「
飞所书也」等字样就冒出来了。考虑到杨慎对
史料容易轻率地误判或扩大解释,这个地方难保不会再犯。如果只要有相关文物就
一定是亲自手书、一定是文化人这种说法可以成立,那麽「不识书」,「得文牒辞
讼,惟作大诺而已」的陈伯之,因为丘迟递送了名篇〈与陈伯之书〉而决定降梁,
也可以解释成他是一流文章监赏家了?稍後他人亦有以「刁斗铭」赞张飞能书,但
诸人恐皆杨慎之粉丝,或受杨慎高名影响,未必果真亲睹此器此铭。
无论如何,由此扩散,後世许多文人对所谓「刁斗铭」都不曾置疑。自杨慎始,藉
由其影响力,张飞始披上了「工书」的形象。
稍举一例。近人
邓拓(1912 – 1966)在〈由张飞的书画谈起〉中曾另举所谓「
新
亭侯刀铭」作张飞工书之证。盖亦受杨慎以来「张飞工书说」误导下先入为主认定
张飞为书家,再对材料作过度引申。「新亭侯刀铭」出自《太平御览》引陶弘景
《古今刀剑录》,原文为:
张益德初受新亭侯,自命匠链赤珠山铁为一刀,铭刃曰「新亭侯蜀帝大将也」。
後被范强将此刀入吴。
此处可注意者,一则
原文未称其为张飞手书(他条至少还提及某些剑是诸葛亮手书),
更
未称其字体佳否,不足为张飞善书之证;二则
刘备政权以绍续炎汉自命,
国号曰
「汉」不曰「蜀」,张飞自称「蜀帝大将」岂不怪哉?何况
张飞「初」拜新亭侯时
刘备犹未入蜀,预称「蜀帝大将」简直荒谬!实际上《古今刀剑录》记事间或不合
史实,未可遽信。预设立场而误解材料,又不曾分析材料,易使论述踏入误区,仍
应稍留心。
2、「张飞立马铭」
(1)胡宁教授之辨析
一件所谓「其书甚工」的「刁斗铭」犹不足以撼动世人,若有能
附丽史事的文物,
影响视听的力量就大了。汉建安二十年末(c. 216初),张飞在巴郡抵御魏将张
合的进攻并反击,反将张合驱出巴西郡,使「巴土获安」。此事亦张飞一生中极
重要之功绩,而杨慎《全蜀艺文志》中便出现了与此事相关的「文物」:「
流江
县纪功题名」,称此一纪功碑铭内容为:
汉将张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合於八蒙,立马勒石。
由此开先河,
一系列「张飞立马铭」(又称作「流江县题名」、「流江县记功碑」、
「流江县纪功题名」、「纪功题名」、「张飞破张合铭」、「八蒙摩崖」、「八
蒙山纪功铭」、「破张合勒马铭刻石」等)纷纷问世。对於「张飞立马铭」之辨
伪,西华师范大学胡宁教授〈《张飞立马铭》真伪考辨〉一文成果极佳。主要分
析有三点:
a、源流不明
此铭文突显於明代。明中叶以後有关《张飞立马铭》的着录相继出现。此前文献
则未之见。
b、《张飞立马铭》的内容歧异
《张飞立马铭》虽仅有寥寥20字左右,但诸种典籍着录却出入不小。铭文中出现
的战地「八蒙」亦与史料记载不符。
c、《张飞立马铭》的字体不类汉隶
今存五种《张飞立马铭》之字体各自皆有弱点,作伪风格明显。似明清时期隶书风格。
(2)汉魏晋纪功碑铭之惯例
所谓「张飞立马铭」,除胡宁教授已指出之诸多不可信外,另有一大可疑处在於:
无论几字版本,内容之简略皆与汉、魏、晋时纪功碑铭格式不合。
今存诸种「张飞立马铭」
皆字样清晰,未见残缺痕迹,各个记载此「铭」内容之
文献亦
不称其有阙文。无论几字版本,结构皆可拆成下述六段:
a、
极简官职:汉将 / 汉将军
b、
自己一人本名:张飞 / 飞
c、
属下人数:率精卒万人 / 率精兵万人 / 率精骑万人(本段或无之)
d、
对手一人:大破贼将张合 / 大破贼首张合
e、
地点:於 / 于 八蒙 / 八蒙 / 八蒙山 / 宕渠
f、
结语:立马勒石 / 立马勒铭(本段或无之)
上述结构,若以汉、魏、晋间刻石纪功惯例相比,缺憾相当明显。某些纪功碑铭
必不可少的内容,在上述六段内却完全看不到。
首先是
时间。大凡意图借纪功碑铭垂名後世者,其历史意识当驱使作者注记下立
功之时点或期间。检诸石刻资料大抵可证此说无误。
其次则
主事者官职爵号,或者还多出
主事者之郡望。当事人既不愿名堙灭而不称,
刻石纪功,本质就带有炫耀心态。有官位爵号者当然希望表现此时此地之身分,
甚至表述自己的郡望,矜家门而荣故里。「刻石纪功」本身就与「谦虚」相矛盾。
张益德既求留名千古,宁复含蓄若是?
换言之,若真为汉末张飞欲刻石纪功,至少该有的内容大约如下:
(惟)(汉)建安二十年(十二月),征虏将军领巴西太守新亭侯(涿郡)张飞……
以可见的汉、魏、晋纪功碑铭作对比,即便有所残缺,仍可曰几皆作是例。而
「立马铭」中,凡此类内容全缺,更仅刻石不满二十五字,又无韵无偶,张益德
也太寒酸了吧?
论者或曰:那是因为张飞仅用矛尖临时挥洒而已。设若张益德果真膂力过人又内
功深厚,「丈八蛇矛」更是神兵器,击刺外兼可雕凿,则多刻几字,想必不妨。
又何苦惜字如金俭吝若是?以矛代笔,怕只能当传说,未可较真。
又,「立马铭」内容不附郡望,若为真反倒破除了张飞出自士大夫家庭之说。加
之铭文既非典正四言亦非巨丽骈骊,
倘张飞果为此文,则张飞之文采,大概也只
能用粗犷来形容了。或许这才是最初作伪者原意:本来只想为粗犷武人添花圈,
不想後人眼花,直认戴花圈者必为美人矣!
真伪勿论,两件首见於杨慎作品内所谓张飞工书的「证据」,已可见杨慎意图塑
造的张飞,是个有勇略又兼具雅兴的人物了。
3、「新都县真多山题名」
更进一步,《全蜀艺文志》还载有所谓「
真多山题名」,声称作者为张飞。内容为:
王方平采药此山,童子歌「玉鑪三涧雪」,信宿乃行。
依此记述,则
张飞非但通文,更有仙家风流了!
然而
〈玉鑪三涧雪〉实为改编自〈西江月〉之
词牌名,始创於
全真教始祖王重阳,
带有後起内丹思想,并非汉末魏晋之道教。汉末之王远得听闻童子歌诗余,内容
又为唐宋以後方有之概念、词牌,王远仙人姑不论,张益德闻之亦不惊不怖不畏
不疑,岂非咄咄怪事?
无论如何,杨慎笔下,张飞已多出了相当程度的美学、审美素养。既工书,又能
赏景,时或爱「露一手」留下石刻题名。
(二)杨慎影响下之晚明材料并辨伪
1、「张桓侯与张辽书」
杨慎之後,推崇杨慎的
曹学佺(1575–1646,曾任四川右参政,四川按察使)在
《蜀中广记‧名胜记》中又给张飞添一件文物:
《碑目》:「阆中有张桓侯与张辽书,石刻汉文八分书」。
所谓《碑目》,应指《舆地纪胜》之《碑目》。然而《舆地纪胜》中实未之见。
此说究竟可靠否?仍应回到东汉末之历史情境来探讨。据《三国志‧张辽传》载,
张辽本雁门马邑人,初从并州刺史丁原,後从董卓,再从吕布,吕布败後降曹操,
从曹操北讨南征,尝屯颍川临颍、长社。此前
经历中看不太到他和张飞有较深交
集的可能。当然史传记载未必会钜细靡遗,但至少欠缺积极史料说明张辽与张飞
间的交情。不像关羽明显曾与张辽共事并交流过。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後,
张辽长期负责对孙权之防线,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时,张辽一度被调离合肥,
转至陈郡,後再还屯合肥。
终其一生并未负责西线防务,不曾与张飞对峙过。
张飞与张辽间,在个人则无证据显示其有私交,在公事又无必须通信之理,为何
张飞会有尺牍与张辽?设若史阙有间,张飞果真尝与张辽周旋而未载於文献,那
麽二人通信何必仅只一回?其更奇者,
鱼雁往返便罢,又非檄文议论、道籙儒经,
乃
竟刻诸石崖,张皇其事,汉魏以来未见有此风气!
要言之,无论自历史情境观,自汉魏碑刻惯例观,所谓「张桓侯与张辽书」纯属
子虚,纵有之亦必属伪文物无疑。这个伪文物的声明添了些与张飞有关的书翰记
载,然而大抵还不脱前述杨慎所创造出的张飞像。
2、「张飞能画说」
再次扩充张飞才艺,文献可见就是明天启间(1621-1627)出版的
卓尔昌(浙江仁
和人)之
《画髓玄诠》了。《画髓玄诠》祖本为元朝夏元彦所着之《图绘宝监》,
卓尔昌据正德本或嘉靖本《图绘宝监》改编重刻,改题作《画髓玄诠》,另辑入
关羽、
张飞等传说能画者。後世称张飞能画,多引此书,惟为避清圣祖御讳而改
称《画髓元诠》。
然而卓尔昌书讹误甚多,好篡易《图绘宝监》内容,改後竟至几不成文,而擅改
韩昂序言,亦致吴麒之与韩昂二人言论混而难分。要言之,
《画髓玄诠》并非一
严谨之学术着作,很可能只是书贾图利花招。如此书籍而以之充证据,不亦危乎?
卓尔昌以前之重要书画着录皆不见张飞,已如前述。虽「张飞能画说」亦晚明创
造之伪说,然而自此张飞才艺除翰墨外更增丹青,他已不只儒将,更近乎文人雅
士了。
(三)杨慎等人论述致疑
杨慎於明朝「以博学冠一时」,他在作品中宣称张飞有「刁斗铭」、「流江县纪
功题名」(即「张飞立马铭」)、「新都县真多山题名」等文物传世,称张飞工
书,却无任何论据,相当可疑。
也许有人说,博雅如杨慎,言必有据。实则杨慎好矜奇炫博,又时而对文献诠释
过度,《丹铅总录》出书未及四十年,陈耀文即着《正杨》一书指出其错误或值
得商榷者至一百五十条!在此只稍稍举杨慎作品内一例来看杨慎为文严谨程度如
何。
《丹铅总录‧曹操欲用孔明》条中,引《抱朴子》所言,
称曹操「欲用乎诸
葛孔明」,且
认为此「事不见于史,当表出之」!
《抱朴子‧外篇‧逸民卷第二》原文确实和杨慎引文所差无几,但
就没「诸葛」
二字。实则此处「孔明」乃胡昭。杨慎误解《抱朴子》「欲用孔明」一文,更未
检《三国志》而认为其「事不见于史」,何其不慎如斯哉!
受杨慎误导,博学慎
思如胡应麟,竟也相信「葛洪记载『曹操请诸葛孔明而为之拒』」一事,由此可
见知名文人影响力之大!
上例已可概见杨慎时或率尔立论。他说张飞善书,又不曾详列证据,岂可迳视为
真?要之,「刁斗铭」有目无文,虽宋人声称耕者获刁斗,迄明初未援此作张飞
善书之证,始造此说者即杨慎,而其说未可轻信。
四库馆臣评杨慎:「负气求胜,每说有窒碍,辄造古书以实之」,李慈铭(1830–1895)
更直指杨慎「喜杜撰附会,以英雄欺人」,仗着博学过人,好以伪资料或附会夸
大之词来欺世。引述杨慎言论若无其他有力旁证,恐难成立。
与杨慎约同时代之郎瑛,亦曾以所谓「刁斗铭」称张飞善书。然而郎瑛所着仅止
杂文,并无论证。实际上,郎瑛推崇杨慎,其《七修类稿》、《七修续稿》时或
提及杨慎及杨慎所着《丹铅》系列,称许杨慎博洽,甚至在有疑虑的情况下仍认
定「谅升庵不谬」,很可能郎氏此说一样是受杨慎影响。
再,陈继儒《太平清话》,四库馆臣称其「?记古今琐事,徵引舛错,不可枚举」。
他一样推崇杨慎而受其影响,本身又或轻信杂说。如伪文物「寿亭侯印」就被陈
继儒称为「知为汉物」、「制作古雅」。陈氏重弹杨慎老调而未给出具体论据,
岂可轻信?
至於
曹学佺,四库馆臣早已指出其着书多有讹误。大者如
《蜀中广记》称
苏东坡
(1037–1101)写词与
杨栋(?–c. 1264)赞
虞允文(1110–1174),《提要》
讥「
允文采石之功。在南渡後。东坡之没久矣。安得先有此词!」案:曹氏书内云:
杨直夫名栋,青神人。苏东坡赠以词云:「允文事业从容了。要岷峨人物。
後先相照。见说君王曾有问。似此人才多少?况蜀珍先已登廊庙,但侧耳听
新诏。」按《小说》:「高宗曾问马骐曰:『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几?』
骐对曰:『未试焉知!允文亦试而後知也。』」苏与杨、马皆蜀人……
出《丹铅录》。
虽误出於杨慎,曹氏未加拣择而乃更添其误。疏舛如是,其言宁可以为证耶?
後人震於杨慎之博雅聪明,又因为由杨慎开始散播,
愈多作品引用「张飞工书说」
甚至不考出处,造成一种「张飞工书说」乃古已有之的假象。经梳理後,易知其
实不然。
五、层累变形:完全文雅化之张飞
受杨慎称述张飞「刁斗铭」等作品的影响,张飞能文说开始发酵。谢肇淛《文海
披沙》中〈武人能诗〉条,虽只认为樊哙、张飞、高敖曹等视同於文人是「武夫
健卒」而以「宿根」能诗能文,且「能文」标准放得很宽:樊哙一番慷慨直陈也
可以算「能文」。然而若对他该段断章取义,加上所谓张飞「刁斗铭」,给人感
觉彷佛张飞也同时兼能诗文,则张飞不只是稍具雅趣之儒将,更已称得上词章家
了。
果然,张飞确实开始往这方面变形。除了有学养能通文外,甚至家世、相貌在部
分人笔下都渐渐儒雅化。
(一)家世与教养:「富豪」、「本业儒」、「大学问者」
张飞是否出身富家,史料未载。此说实出自《三国志平话》,为《三国演义》所
继受。《三国志平话》虽称张飞「家豪大富」,并未引申其出自书香之家。相反,
却是个冲动直接,好战好酒,每每与各军师唱反调,「煞粗」之武将。
然而後来乃有所谓张飞「本业儒」、「大学问者」说,文献可见者有
张光祖(1602
–1680)撰於康熙三年之〈乃文辨〉。该文迳将张飞比做张良,认为绦灌之流皆
不之及!然而该文虚构张飞早年本修儒业。稍有历史感即知,所谓「侯平日将有
事於科名」,误将两汉察举徵辟当作隋唐後科举,其伪毋庸多言。更毋论全篇内
容混史料、《三国演义》及其他杂说为一谈,极欠严谨。
至於其推论「非具大作用、大学问者,讵能智勇兼到」云云,更未免太酸腐气。
果真非大学问者不能有大作为,将置泗上亭长英雄刘邦於何地?遑论汉末三国已
有之黄盖、王平、丁奉,後世名将沈庆之、麦铁杖、郭崇韬、杨业、荆罕儒、胡
大海、额勒登保、鲍超等,皆为兼智勇之名将而不必为所谓「大学问者」。当然,
就算是名将,张光祖显然还是看不起「木强敦厚,不好文学」却「可属大事」为
汉朝立大功的绦侯周勃,只愿把张飞比作留侯张良,乱捧张家同宗,立论过於主
观!
到
网路时代,更有人
直接宣称张飞能诗能文,穿凿过甚!果真张飞诗文俱佳,後
世辛苦辑佚诸家如
严可均、
逯钦立等不应一无所获。纵然
锺嵘、
萧统、
徐陵、
郭
茂倩等人皆欠缺眼光,未曾评点收录张飞作品,岂
《艺文类聚》、
《太平御览》
等
类书亦不愿为张飞保留一鳞半爪乃至片言只语稍称其能诗文?恐怕事实只是:
张飞并无这方面的专才,至少无特出之处而无文献或声名可传世,并非所谓「儒
将」。
也许读者会怀疑,说不定後来人有独得之秘,他们重新发掘了张飞的真实形象。
王观堂先生不就重视「二重证据法」,认为古物资料与文献应并列齐观?
「二重证据法」固应重视,但
辨伪功夫实不可少。尤其
明朝人伪造风气兴盛,治
学作风亦不严谨,所遗资料应仔细检视。已如前述,
种种用以支持张飞能书能画
乃至本为文人之论据,全数欠缺坚实基础,禁不起考验。
(二)形貌:由「美秀多髯」至「无须美男子」
继气质改变後,张飞连形貌也再受到重构。此即所谓「
张飞美男子」说。
最初杨慎虽欲将张飞儒雅化,似犹未在张飞形貌上大做文章。
关於张飞的形貌,
爬梳原始史料,全无可资徵引者。有之也已是晚唐李商隐(c. 813–858)〈骄
儿诗〉中所谓「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句了。李商隐该句解释稍有纷歧,唯
无论此「胡」字如何解释,至少其与口吃同属被谑笑之样态当无误。
当然,李商隐所处时代距汉末三国已相当遥远,不可以之为据亦属实。然而被谑
笑的「张飞胡」的确可能是後来「莽张飞」样貌的先声。其後剧作家、小说家底
下,「黑脸」、「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之说,纷纷出笼,或许正是依着「莽张
飞」形象作的想像。
至晚明,董斯张(1587–1628)《广博物志‧卷四十六‧鸟兽第一‧兽上》却有
如下记载:
张飞有马号「玉追」,时歌曰:「人中有张飞,马中有玉追」。《寰宇记》
万历间有此记载者不只一家。然此记载一样可疑。可疑处且勿论,此记载虽未讨
论张飞本身形貌,却似乎在张飞的「配备」上开了俊秀化的先声:本来元杂剧中
给张飞配备的坐骑是匹黑马,时或称作「乌骓」,此处改「乌骓」作「玉追」,
似已将其坐骑改雅字。而歌谣中「人中有张飞」句,似兼赞张飞的神态与形貌,
虽不甚具体,已予人想像空间。
其後李绿园(1707–1790)小说《歧路灯》,则声称张飞是「美秀多髯」,秀气
化的同时,形象与关羽稍重叠。如此改造或与李绿园之士大夫心态有关。
时至今日,竟更有所谓「张飞美男子说」问世,欲彻底将张飞形貌变造成俊秀之
生扮!
此说大要,谓张飞两个女儿先後嫁给刘禅,必属美貌,从而张飞本人相貌定当不
差;更佐之以「传说」「唐代工匠为纪念『五虎上将』张飞」所雕塑之「慈眉善
目」「脸上竟没有一根胡须」之
不知名、未确认之人头石像,称「该石像的发现,
使人们对张飞的真实面容不得不重新加以考证」。
关於此说,沈伯俊先生早已提出有力批驳。即:一、张飞外貌出身,史无明文;
二、古人选后重德不重色,政治因素大於外貌因素,刘禅又不以好色闻,甚至董
允公开不允许刘禅「广後宫」;三、纵然假设张飞两位女儿外型出众,也不能推
得张飞必为美男子,父母与子女间遗传关系十分复杂。
沈先生所说已可充分释疑。根本重点,即原始史料未载张飞相貌如何:既不像诸
葛亮那样有句「容貌甚伟」又不像关羽那样被称为「美须髯」。《三国志》里周
瑜好歹被称为「长壮有姿貌」;而陈寿未载荀彧外貌,裴松之便为之抱不平而以
史料补充其姿容;甚至如赵云至少有《云别传》说他「姿颜雄伟」;被司马家整
肃之何晏而有《世说》不忘其「美姿仪,面至白」。其余
原始史料中述及汉末三
国群英之容貌者犹不少,而独缺「雄壮威猛」之张飞。第一手史料既未描绘张飞
姿容,後人何由而得推论张飞为「美男子」?凡此种种,俱属对张飞层累附加之
杂说。或即专为反对《三国演义》而来:为翻案而翻案。
其实硬把张飞说成清秀飘逸的「美男子」,实在也只是种
想像力贫乏。难道粗犷
就不能有型?甚或难道不能是「驱干虽小腹中宽」?无论如何,史料失载。创作
者当然可以自由想像,然而非得以此作翻案文章,分出此是彼非,就不免可笑了。
六、张飞文人说成因探故
上述诸多所谓张飞能书画说,最早出现的「刁斗铭」、「立马铭」、「真多山题
名」皆与蜀人杨慎有关。其後之「与张辽书」,载此说之曹学佺深受杨慎影响,
曾长期任职於四川。再後所谓「喜画美人」乃至「文人说」及近人过度诠释之
「新亭侯刀铭」,甚至网路时代所谓「美男子」说,恐皆与杨慎带起之张飞儒将
形象所荡起之涟漪有关。
为何会产生张飞儒将化甚至文人化的情况?为何杨慎要留下此类记载?底下试为
之作初步探讨。
元代以来,
张飞虽为民间戏曲所深爱,却似乎并未成为民间信仰之要角。他的
「二哥」关羽,在宋元之际,其信仰已渐次普及至全中国,到了明朝,更加兴旺。
关羽信仰的展开使其文化程度大为提升,然而关羽虽属俗所谓「蜀国」的刘备集
团,却一辈子未到过巴蜀地区,反而是俗所谓「三弟」的张飞曾在巴汉留有足迹。
杨慎或许一方面为了力矫阳明学末流之空疏或避免前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之偏狭,有意多方挖掘汉末魏晋六朝的诗文题材乃至文化人,另一方面更或许因
为他自己是蜀人,对巴蜀地区怀有过多的情感与骄傲。出於抗衡或并美之心态,
又加上蒐罗地方文物而务侈川峡天府之胜,杨慎更愿意称道曾入益州的张飞。称
颂张飞、鄙视吴将犹且不足,便轻率地声称张飞有多种文物存世,书艺甚佳,以
图更拉抬张飞形象。
诚如史家刘知几在《史通》所提到的,「郡书者,矜其乡贤,美其邦族」,「地
理书者……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原为《四川总志》部分内容的
《全蜀艺文志》,
杨慎仅仅花了二十八天就编成,误题作者、误收非蜀之文处皆有之,而光环往往
献给特定名人。而杨慎在考据上虽有开辟草莱之功,在采掇故实时却
易轻信而好
发异论,他笔下与张飞文物有关之三条内容:〈张飞刁斗〉(《舆地纪胜》咏刁
斗铭)、〈流江县纪功题名〉(张飞立马铭)、〈新都县真多山题名〉全都收录
在《全蜀艺文志》,确实不足为怪。
虽说对这种「郡国之记,谱谍之书」,「读之者安可不练其得失,明其真伪」,
然而
由於杨慎博雅冠一时,广受推崇,许多喜爱杨慎之时人或後人也就不疑有他,
未假思索便接受所谓「张飞能书说」。又由於关羽信仰推波助澜,有人坚信与
「读《春秋》」之关侯结义的张飞必非市井屠沽辈,因此张飞能书也就顺便能画
了,也进一步变成「本业儒」了,也就变成「大学问者」了!
如此张飞,在部分文人圈里成为谈助,但实在太一厢情愿,艺术性、生动性反不
如《三国演义》里粗中有细的莽张飞。因此虽能影响部分论述,偶充文人夸示博
学用,究未成为主流形象。然而
到了翻案成风的网路世纪,各式杂说被挖掘出来,
网路的知识速食文化与翻案意识结合,终於把「张飞文人说」发挥到夸张的地步:
甚至连相貌都硬生生变造成俊秀文人!
七、结论:猛将的文士化──一个翻案意识下层累变造的个案
历史上与关羽同为刘备手下「虎臣」,「功临耿邓亲」的张飞,虽屡受後人歌咏,
但在今存史料限制下,我们完全看不到他曾展现文士丰采的一面。而在市民艺术
的创作下,史料上张飞的「暴」逐渐往「鲁莽而可爱」的方向发展。
正在蜀汉地位渐受士大夫重视的同时,关、张二名将的相关文物皆相应出现。到
了明朝嘉靖间,博学冠於一时,本身更爱翻案的杨慎,开始宣扬张飞有书艺作品
存世。「刁斗铭」、「立马铭」、「真多山题名」皆给前此俗文学下的「莽张飞」
添了层异色。随之而来的刻出八分书「张桓侯与张辽书」的张飞、「喜画美人」
的张飞乃至「本业儒」的张飞都出现了。以此为谈助,与市民艺术创造下「粗中
有细」的张飞相反而又相成,或
作文人炫耀博学标榜见闻之一话头。然而毕竟俗
文学或民间戏曲影响力量较大,一般民众意识中的张飞形象似仍较少与文士挂勾。
到了网路时代的今天,喜出异同之翻案家或好奇爱博唯恐语不惊人的记者,藉着
资讯传播之迅速与便利,正好拿张飞形象作题目。於是乎「能诗能文」的张飞甚
至是「美男子」的张飞,都
被说者以坚定的语调大肆宣传,彷佛如此方能还古人
以真面目般。
在好事者众口铄金下,终於层累地堆砌出远离史料的奇怪张飞像。
新时代的层累变造与上古先民口传神话互相映照,皆可作为历史人物在大众意识
中变形的个案。
新时代的翻案,最初或与《三国演义》之名气有关:上网炫耀见闻者每以异乎
《三国演义》自喜,务以反《三国演义》为己任,更不曾捡择辨析。而大众意识
又假时代之利更以加倍速传播变形,人们每以为但凡不同於小说便真。虚虚实实,
是邪非邪,渐至难分难晓。
《三国演义》艺术创作成分,人们知道得太少,却想像得太多。真正在《三国演
义》中精湛而有趣的历史诠释,未必有人细心挖掘;《三国演义》里时代观念错
置处也相对少人讨论;反而今日「翻案家」们往往打不到要害,错拿更夸张奇诡
的伪说来声称《三国演义》「写错了」,这种怪现象背後的心理状态也是个有趣
的议题。
本文之作,但为探索历史现象,寻学术之真,无意唐突古人。笔者自知才疏学浅,
略陈鄙见,只望能做古人之诤臣。相信王弇州、陈晦伯等前贤若有知,纵未必认
可笔者之结论,当亦赞同笔者之出发点。
文虽餖飣,或稍有助於厘清网路时代流行之种种谣传,更可略窥一历史人物如何
被层累制造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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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录者: ban6075 (118.163.71.110), 01/23/2015 23:15:20
删除八卦板的推文。
※ 编辑: ban6075 (118.163.71.110), 01/23/2015 23:19:06
1F:→ yuriaki: 不管是豹头环眼好兄弟或黑白相间大花脸 都是创作的结果 01/23 23:35
2F:→ yuriaki: 指着艺术骂谎言没什麽高明 01/23 23:36
3F:→ yuriaki: 不然还有独眼张飞金发吕布女性赵云 「谣言」破不完哩 01/23 23:42
小弟当然不是无聊到「指着艺术骂谎言」。
这层道理小弟岂不知?
http://blog.xuite.net/ban.ryu/tureduregusa/251362152
底下有一视频,请不吝参看。
小弟早已宣称「举凡艺术创作皆佳事」。
但阁下如此安小弟以罪名,小弟着实担当不起。
关键不在小弟「指着艺术骂谎言」,
而正是在一堆无聊人「拿着艺术创作骂前人为谎言」!
君不见时不时有人声称「张飞实乃文人,《三国演义》为假」?
小弟此文,
与其云着力於考据已逝之昔人,
毋宁曰更在乎者即在今人之心态。
此种逢《三国演义》必反,处处以刁难《三国演义》为乐,
甚至竟至不顾文献材料而公然说谎之心态,
小弟深深不齿。
此乃此文本身之动机所在。
当然,居此「後现代」之世,犹如此志古之道,
小弟深知自己迂顽古板。
请恕小弟拳拳之愚,
无法理解这种拿着低级谎言当真相的作风。
4F:推 teyao: 资料蒐集得不错。不过我还是要说,胡宁对岐山博物馆藏碑那 01/24 00:41
5F:→ teyao: 一系的字形考察是全错的,这是只要会用教育部的异体字字典 01/24 00:42
6F:→ teyao: 就可以确定的事。另外回应快一年前你质疑我所说「激进者单 01/24 00:43
7F:→ teyao: 凭岐山博物馆藏碑『率』字写法就可断言〈八蒙山铭〉为真」 01/24 00:45
8F:→ teyao: 。我不知道快一年来你有没有搞懂我的意思,我於此再把话说 01/24 00:46
9F:→ teyao: 清楚:在岐山博物馆藏碑重刻之前,历代碑帖都没有见过那种 01/24 00:47
10F:→ teyao: 率字的隶书写法,民国居延汉简出土後才确知可以这麽写,那 01/24 00:50
11F:→ teyao: 请问最初写〈八蒙山铭〉的人是如何知道率字可以这麽写的?y 01/24 00:51
12F:→ teyao: 可能的理由只有两个:第一,〈八蒙山铭〉确实源於汉魏旧刻 01/24 00:52
13F:→ teyao: ;第二,造伪者手上有今天没有人见过的汉魏碑帖有这种写法y 01/24 00:53
14F:→ teyao: 。持第一种想法的就是激进者,但我不是,所以我一开始就说 01/24 00:54
15F:→ teyao: 造伪者是高手。至於〈八蒙山铭〉的拓本,网路上其实还是找 01/24 00:55
16F:→ teyao: 得到其他拓本,应该也是岐山博物馆那一系的。真伪不知,这 01/24 00:56
17F:→ teyao: 也是很值得考究的。 01/24 00:56
事实上一年前本文早已写就。
只不过当时因为《史原》拖拖拉拉,
只好暂时不将本文内容丢出而已。
关於字体问题,
实则除了杨慎本身好金石而可能是伪造高手,
明朝伪造《子贡诗传》的丰坊也是个通篆隶诸体的善书者。
恐怕当时不少这种也许心态上类似张大千的造假人,
故意弄些东西炫技并混淆後人视听。
但胡宁的优点主要在:
一、搜集了各式歧异的立马铭内容。
尤其是所有内容都无框框囗,却又差距不小。
改编一句前人的话:
夫千年古铭,最晚乃出,而字画略无脱误,文势殊异东都,
不亦大可疑乎!
二、地理上用字也很奇怪。尤其所谓「八蒙(蒙)」实属晚出。
三、毋庸聚焦在「率」一字,各「拓本」确实彼此间都有细节差异。
例如「汉」字草头,「卒」、「於」等字。
如果是源自同一来源,这种现象也很怪的。
四、所谓吴镇的诗,那还真是「美丽的误会」。
混不同时代同姓名者於一谈!
事实上如果不针对这些细节,
退一万步说,假设该铭为真,
那张飞也真的是不文之甚!
(或者该说是太超前?超前到唐宋古文运动潮流後?)
且不说该铭没有序与韵文两部格式这种一流文人的公式了,
就说遣词用字,
用「贼首」这麽浅白的词,
而不用「鲸鲵」「封豕长蛇」这类时人惯用的典雅用语,
(衡其轻重亦相当:否则张合亦不够格称「首」)
光秃秃一个「汉将张飞(汉将军飞恐怕有是有心人改正後)」
而无任何称号,
率「精」卒万人而无任何下属附名,
凡此种种都给人感到书此铭者文化程度不高。
但这恐怕未必是伪撰者文化程度不高!
小弟有个假设:
如果该铭乃杨慎所为,
则很可能杨慎心中欲造的张飞形象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武夫!
只不过刚好书艺甚佳而已。
对比另外一个或许也是杨慎造出来的作品:
所谓诸葛亮的「黄陵庙记」,
骈骊风格相当明显(虽说真骈骊却无韵也是很怪的事)。
「文采不艳」的诸葛亮居然有此,
对比之下则张飞此铭显属不同层级。
杨慎本身当然读过不少汉魏六朝丽文,
他要伪造得更「文雅」一些本非难事(参《杂事秘辛》)。
但张飞此铭用词如此质直,
恐怕是原初设定根本就不是什麽高级文人。
作伪者只设定为粗通文墨,只是专精一艺(书艺)。
後人却居然哄传成诗人甚至有作品传世!
这恐怕也是讯息传播上有趣的怪现象之一。
18F:推 B7th: 想请教一下teyao大 "大破贼首张合於八蒙立马勒铭"一般是看成 01/24 02:57
19F:→ B7th: "大破贼首张合於八蒙""立马勒铭" 不晓得能不能看成 01/24 02:58
20F:→ B7th: "大破贼首张合""於八蒙立马勒铭"呢? 谢谢 01/24 02:59
※ 编辑: ban6075 (118.163.71.110), 01/24/2015 08:59:29
21F:推 teyao: 不可以吧!「於八蒙」属下读起来并不顺。 01/24 23:06
22F:→ KiSeigi: 话说写记录,不写在哪打赢,反而写在哪庆祝有点奇怪吧? 01/25 09:58
23F:→ KiSeigi: 所以地点应该是先描述前面的战役地点 (纯猜~) 01/25 09:59
24F:推 B7th: 感谢两位m(_ _)m 鄙人只是在想八蒙这个作战地点与史料不符 01/25 13:25
25F:→ B7th: 那有没有可能是班师回朝 到了八蒙突然一时兴起写下(错误)XD 01/25 13:26
26F:推 guithawk: 推 01/27 20:14
27F:推 ww: 看完此文 多认识了一位孔明 感谢! 01/30 1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