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国演义来了解三国史的人，最容易犯的通病就是时代感的错置。 因为罗贯中以他元末明初的时代背景来创作、编辑三国演义，所以 书中处处可见的是两宋至元末的社会传统与时代风格，甚至体现或 促成了明清五百年来的庶民文化传统，所以读者看到汉末英雄辈出的 历史，只觉得手起刀落，痛快非常，奇谋诡计，精彩万分，是广义的 三国时代最引人入胜的地方。但到了220年曹丕篡汉之後，不但英豪粗 猛的勇将凋零，奇谋诡诈的谋士也被清通雅正的名士取代，因此亮点 与卖点消失，狭义的三国史与三国时代也读起来味同嚼蜡，给人格格 不入的异质感。探索这样异质感的由来，一方面因为演义小说是说书 人为了让庶民百姓得到共鸣的读物，所以庶民文化的主轴无法神入三 国名士所散发的菁英文化，何晏、夏侯玄被简化成无能废材的印象； 二方面还是时间的鸿沟，要让明清以後的读者正确理解、想像一千一 百多年前的魏晋社会与时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以明清的中国想像 更古代的中国"，不但是一般读者常见的错误，更常是历史研究者挥之 不去的梦靥。实在是明清中国的印象太强烈、太普及，造成研究者在 自然而然之下，顺理成章的接受明清传统的刻板印象，去解释和想像 那遥不可及的古代。 前言说了这麽多，实在是因为这篇文章的主题，完全颠覆了正常人对 於中国古代政治史的理解，必须先打一个强大的预防针，才能让读者 有心理准备去面对以下违反常理的论述。 「暴政必亡」是华人对於中国史的正常理解，大概从孔、孟等儒家先贤 在经典里阐述这个概念之後，等到皇帝制度建立的秦朝因为陈胜、吴广 揭竿起义的平民反抗运动而灭亡之後，滥用民力、苛捐杂税是为暴政， 暴政必亡、仁政必胜的民本主义，似乎从此就深入人心，风行草偃於上 下各个阶层之中。暴政必亡的概念，大概最晚在明清时，也简化成人民 具有主动性，在面对统治者因为私欲而严重伤害人民利益时，人民有能 力而且应该要揭竿而起，打倒丧失民心的上位者或统治集团。 如果用明清传统对暴政下的定义："人民(被统治者)的利益因为统治集团 的施政而受到极大的损害"，来检视三国的政治社会史，却会有个惊人的 发现：「暴政必亡」的理论几乎完全不适用於三国史的发展，甚至也不太 适用於整个魏晋南北朝时代，也就是说，三国是个「暴政」不亡的时代， 甚至於六朝也不会「暴政必亡」，这表现在人民起兵时，从未想过推翻现存 之王朝。 因为即使魏蜀吴出现极度严重的"暴政"，三国的灭亡，也实在是跟"暴政" 没有甚麽关系。三国的"暴政"分论如下： 从魏明帝开始，大臣如陈群、高堂隆、杨阜、辛毗等就不断劝谏魏明帝切莫 一意孤行的修建宫殿、滥用民力和破坏农时，陈群等人为了劝谏魏明帝，还 拿已故的敌君刘备来做例子，说刘备曾经在成都到白水的沿路上，建了四百 个供吃住的公家宿舍，劳民伤财的严重度连太祖曹操都知道了(这不知是否有 表曹操的味道)，请皇上不要犯了跟刘备一样的错误(刘备谜之声：躺着也中枪) 但是魏明帝展现他开明但强硬的作风，对於大臣为民请命的上书进行辩论与 表扬，一方面表扬直言，强调自己有容言的度量，一方面用理论压倒大臣的 意见，使得大兴土木的工程计画得到贯彻，建造出美轮美奂且豪华奢侈的洛 阳城与宫殿园林。 魏明帝十余年间的滥用民力与建造宫殿，使他获得"惨虐失民"的评价，这从西晋 陈寿评魏明：「于时百姓雕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 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孙吴末代丞相张悌：「(曹)丕 、叡承之，系以惨虐，内兴宫室，外惧雄豪，东西驰驱，无岁获安，彼之失民， 为日久矣」，甚至两百年後的北魏孝文帝：「洛阳宫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 世已讥其奢」、「魏明帝以奢失之於前，朕岂可袭之於後乎！」，都可证明 魏明帝滥用民力与奢侈已到了如秦始皇"暴政"的程度，而且这是後代与敌国公认 的事实。 但神奇的是，魏明帝时代(几乎)没有人民叛变，而且滥用民力的地方都没有叛变 ，也就是说遭受暴政的人民却没有任何反抗，反而是边区没被抽税抓人修宫殿的 地方，出现零星叛变的事例，如孟达(不过孟达之反也不算民变吧)。这样神奇的 现象，甚至让敌国(蜀汉)也曾经跌破眼镜。这表现在237年辽东公孙渊自立为燕王 时，刘禅见猎心喜的下诏书，说「骄凶」的曹叡终於引发了如同陈胜、吴广的叛变 了(指公孙渊是陈胜)，现在曹魏即将如暴虐的秦朝那样老天注定的灭亡，所以命令 宰相蒋琬率领大军进驻汉中，等待孙吴也派兵北伐时，双面夹攻曹魏。 (「曹叡骄凶，辽东三郡苦其暴虐，遂相纠结，与之离隔。叡大兴众役，还相攻伐。 曩秦之亡，(陈)胜、(吴)广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总帅诸军屯住 汉中，须吴举动，东西掎角，以乘其衅。」，三国志蒋琬传) 结果自然是以刘禅的失望和跌破眼镜告结，司马懿在魏明帝倾全国之力的支援下， 灭掉了公孙渊，安定了曹魏。而刘禅的预测虽然失败，但他的诏书必然反映了当时 蜀汉不少大臣的看法，也就是说诏书是基於一定的事实而写下的，因此更证明了魏 明帝之"暴政"，是时人普遍意见的事实。 所以必须面对的事实是，曹魏人民在魏明帝曹叡，甚至是之後"骄奢失民"的曹爽 之"暴政"下，都不会反叛造反、揭竿而起，反而是大臣、官员普遍拥护曹魏，反 对掌权後行仁政的司马家篡位，逼得司马家以杀立威，曹魏统治阶层大约有十万 人以上被司马家连坐诛杀，出现所谓「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的 现象。终於反对势力被杀光以後，司马炎才在265年篡魏为晋。 所以回来看三国灭亡的前因後果，可发现三国都有"暴政"的纪录或倾向，魏国是 魏明帝滥用民力造成「百姓饥弊」、曹叡与曹爽「失民」已久；蜀汉是刘禅後期 支持姜维北伐造成「经其野民皆菜色」的惨状；孙吴是孙皓晚年「虐用其民，穷 淫极侈，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陈寿评)。但是三国的灭亡其实都跟"暴政"没 甚麽关连，至少很明显绝非因暴政而被人民推翻。曹魏的灭亡是司马家以诈术(高 平陵政变时骗取蒋济、许允最後是曹爽的相信)和屠杀(曹爽集团、淮南三叛、高贵 乡公)控制了统治集团，蜀汉和孙吴主要还是战争失败，被司马家的军队打败後而 灭亡，失去民心最多只是两国灭亡前的最後一根稻草，基本上并非亡国主因，甚至 像吴国在灭亡後，江南百姓一直流传「中国当败吴当复」的民谣，说明吴国并未失 去民心。 为什麽三国的「暴政」不会导致亡国，或着说不会直接导致亡国？这只能从人民 对皇帝的信仰来解释。 中研院院士张广达先生曾说六朝时代的皇帝，具有欧洲中古时代教皇的权力与特性 ，也就是说六朝皇帝对人民具有强大的精神控制力。就我个人的观察，六朝时代的 人民，如果不以其他宗教为号召，根本无法对抗皇帝的统治与正当性。这也使得此 时的汉人王朝只能用禅让的方式创立新朝代，因为只有禅让才能传承前代皇朝的 精神控制力与统治正当性。因此虽然此时常常出现权臣领政的局面，但是「祭由 寡人」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所以配合魏明帝实行的礼制改革与宫殿建设，可以设想魏明帝完成了皇帝对人民 进行精神支配的体制，这不同於秦汉皇帝以二十等爵制所进行的个别人身支配( 西嶋定生)，也并非谷川道雄以家族为主体的「名望家支配」(人格支配)，而是 皇帝透过人民对天的信仰，而以南郊祭天的方式获得上天赐予天子的代理权与 合法性，进行对人民强大的精神支配，人民在精神信仰力的催眠之下，也只能 乖乖接受"暴政"而不敢反抗，除非有其他的宗教信仰鼓动他并赐与他反抗天子 的胆量与精神力，这就是六朝内部僭号自立者必以佛、道二派为号召的原因。 (清君侧、废立皇帝，或是最後篡位的军阀，绝对不敢「僭号」自立)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0.176.85 ※ 编辑: age317 来自: 218.160.176.85 (03/18 13:34) 因为三国常常处於枪杆子+饿肚子的状态，所以我才说这时代是暴政不亡阿 ※ 编辑: age317 来自: 218.160.178.76 (06/22 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