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即将於八月初入伍，入伍前想在板上留些文章，或许也可在板聚时作为话题。 这篇讨论司马懿立场的文章源自小弟硕论的一部份，不知到时候会被老板怎麽批就是了。 文章引用其他学者的翻案论点，如果板友中有司马控而文章又让您不快的话，请多包涵。 史料几乎都是大家知道的那些，关键在解释方法不同。小弟还是主张旧东西要有新看法， 就是要靠不同的解释角度，同样地我还是认为，某些譁众取宠却毫无根据的新解释是不足 取的。要是ratchet兄觉得对游戏有帮助的话，引用也是OK的。 接着介绍一下学术界的看法。众所皆知，自从陈寅恪提出袁VS曹与司马VS曹都是世家 大族与阉宦出身的曹氏之对决後，大部分的论述，都认为司马懿是士族领袖。证明的史料 也很多，如晋书宣帝纪的「伏鹰儒教」、晋武帝自称「本诸生家，传礼来久」、还有一条 很重要的史料，就是司马懿与陈群、吴质、朱烁并列魏文帝东宫四友。河内司马氏早年阶 级并不高（详下文），与陈群的交游被当作是司马懿与士族群产生关系，甚至是陈群死 後，司马懿成为士族领袖在正始年间代表士族与曹爽斗争的原因。简单来说，司马懿一直 都是士族，曹魏始终无法获得士族的心，所以在士族权力日渐膨胀、以及他们不爽曹爽的 改革下，士族便支持司马懿发动政变。学界的解释也常认为支持高平陵政变，就等於支持 魏晋革命。小弟旧文已指出支持政变不等於支持篡位，此处要说的，就是司马懿与士族的 联系，是否像我们所想像的那麽早？ 一、汉末的司马懿：「不欲屈节曹氏」与「大谋奇策」 副标的两者几乎针锋相对。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解释大谋奇策就是篡汉计谋，但前 者却是司马懿「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何以一个人的行为如此前後矛盾？有的学 者也因此把司马懿当作汉末世家大族心态转变的代表，由忠汉变成忠魏。叶适《习学记言 》与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曹氏司马氏之斗争」条则认为，司马懿此时「齿少名 微」，根本不足以让曹操忌惮。「不欲屈节曹氏」则是史臣欲「夸其素美，而无词以述， 亦可笑也」，亦即不肯替曹操效力是晋朝人掰的。 不论晋书宣帝纪的记载是否为後人附会，很明显建安後期的司马懿没有忠汉之心。孙 权称臣时司马懿更说出「天人之意」，曹操已有天下十分之九等鬼扯谎话。也可从陈群、 司马懿与曹丕友好得证。周一良同书「曹丕曹植之争」条考证曹操选择曹丕，就是因为他 支持篡位。那麽陈群、司马懿不支持忠汉的曹植却投靠心想篡位的曹丕，正可说明他们已 经没有荀彧那样的心，也说明司马懿此时亲附曹氏的状况。 二、魏文、明时期的司马懿：「朝廷之望」VS「社稷之臣」 司马懿此时的官位请自行参考晋书宣帝纪。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史料并未记载司马 懿与士族在政治上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最能说明司马懿与士族关系好的，可能是文帝时的 杨俊案与鲍勋案，以及魏明帝与陈矫的对话： （魏明）帝忧社稷，问（陈）矫：「司马公（懿）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 ：「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 此处朝廷之望往往被解释为朝廷大臣支持司马懿，因此也被当作司马懿在明帝朝已经获得 朝廷士族支持，魏明帝最後不得不让他二度担任托孤大臣的原因。以往小弟也抱持同样看 法，并未这条史料苦恼许久。因为，如果此处「朝廷」指的是朝廷大臣，身为朝廷大臣之 一的陈矫，为何要补刀说他不是社稷之臣？会不会此处「朝廷」并非朝廷大臣？最近看到 津田资久〈曹魏符瑞与司马懿的政治地位〉（收入武汉大学中国三至九世纪研究所编《魏 晋南北朝史研究：回顾与探索》，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中文翻译很难懂，要 多看几遍）一文，看到了解决的解释方法。 津田氏统合整理司马懿在魏文、明帝时期献上的符瑞，认为他此时并未与士族有亲密 关系，反而视魏帝需要，积极献上配合的符瑞，接近谄媚的行为可算是帝室的「自家人」 。津田氏统计的符瑞如下：222年曹丕立郭女王为后，许多大臣反对，司马懿献玉印帮助立 后；高堂隆伪造曹魏帝室出自虞舜并做出对应的礼制改革，司马懿可能参与其事；235年张 掖郡涌出《玄石图》，则是司马懿帮助曹芳成为魏明帝养子的符瑞；因此236年司马懿献上 白鹿，被魏明帝称为「忠诚协符」。由於此时司马懿积极配合魏帝政治宣传，才会令朝廷 大臣不齿，因此被陈矫质疑并非社稷之臣。此处「朝廷」指司马懿用这种方式获得魏帝任 用，并非朝廷大臣。 用这样的角度，就可以合理解释另一条让小弟困扰许久的史料。《三国志》卷21〈吴 质传〉裴松之注引《吴质别传》： 太和四年(230)，入为侍中。时司空陈群录尚书事，（魏明）帝初亲万机，质以辅弼 大臣，安危之本，对帝盛称「骠骑将军司马懿，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陈群从容 之士，非国相之才，处重任而不亲事。」帝甚纳之。明日，有切诏以督责群...戝 同样是「四友」，吴质为何称赞司马懿却诋毁陈群？Makucy兄曾提过一种解释，小弟认为 颇有见地。四个人都是曹丕的朋友，但未必等於四人互相都是一样好的朋友。大家顺着上 引资料往下读，可以发现吴质连曹真与另一位「四友」朱烁都骂，司马懿是唯一被他称赞 的「四友」。这是否说明了，司马懿与陈群的友谊，其实不如司马懿与吴质的关系？ 我们还可由婚姻得到证明。大家都知道婚宦非类是门阀大忌，婚姻关系当然足以显示 家族的地位与态度。司马懿正妻为张春华，张春华父亲仅为县令，母亲河内山氏被司马懿 称为「小族」，可知张春华门地不高。司马师前後三任正妻，分别是夏侯玄之妹夏侯徽、 吴质之女、羊祜之姊，泰山羊氏的羊徽瑜。司马师娶吴质女最早在234年，显示司马家与吴 质交情匪浅。夏侯玄、吴质都是曹魏贵戚，司马师与这两家通婚，正显示此时司马家亲附 魏帝的立场。司马师娶羊徽瑜大约在魏明帝晚年，差不多同时司马昭也娶王肃女王元姬。 河内司马氏的婚姻对象显示司马懿时代只能与同郡的「小族」通婚，之後亲附魏帝，地位 跟着攀升，所以娶魏室贵戚，更後面才转与高门士族通婚。要是没有利用魏帝的权势拉抬 门地，恐怕司马师兄弟无法直接与高门通婚。这显示了司马懿与吴质的关系可能好过他与 陈群的关系，也显示司马氏乃逐步崛起。吴质的行为令人不齿，本土甚至「不予士名」， 死後一度获得丑的諡号，这样的人肯定也被士族讨厌。司马懿与他关系友好，史料却对此 讲得不清不楚，也不记载此时司马懿与士族有哪些明确紧密的合作，是值得留意的。 在本节的论述下，司马懿与士族的联系建立得很晚，在这样的脉络下，似乎可以理解 他与曹爽辟召的幕僚差异性。 三、正始年间的司马懿：士族群理所当然的选择？ 小弟板上旧文已提过，正始年间士族子弟先依附曹爽，曹爽死後才陆续投靠司马氏。 那正始年间司马懿辟召哪些幕僚呢？就浅见所及，魏明帝时期司马懿推荐太原王昶，正始 年间辟召邓艾、石苞、州太、胡遵等人，除王昶外都是寒门、武人。照理说是士族领袖的 司马懿，怎麽在此时只能辟召寒门，士族子弟却纷纷担任曹爽幕僚？结合上述司马懿早年 亲附魏室的行为，就不难理解了。晋书宣帝纪记司马懿於正始二年（241）礼拜乡里耆旧 常林，恐怕应解释为司马懿很晚才与士族连结，必须主动表现诚意。而士族支持司马懿发 动高平陵政变，前贤也说过并非支持魏晋革命，而是为了安定魏室。 这样说来，认为士族始终抵制曹魏，支持司马懿推翻魏朝。以及司马懿很早就是士族 领袖的看法，是值得再思的。学界对魏晋革命的主流看法是，曹魏是偏向法家寒门的政 权，世家大族在东汉瓦解後本想建立士族政权，於袁绍战败後屈服於曹魏。司马氏做为士 族代表，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推翻曹魏，恢复士族旧日地位，建立士族政权。小弟结合前贤 诸说，认为士族政权的建立是时代问题，曹魏自己也在建立这种政权，但在完成之前发生 高平陵政变这样的意外。由於建立士族政权是时代趋势，政变这种小意外不但不会阻止， 反而也跟着顺应这个潮流。晋朝便是在魏朝的经验基础下建造出成功的士族政权。士族政 权的建立渊源应上修至魏朝而非晋朝，也不必认为士族始终抵制魏朝。曹魏早期士族领袖 陈群自己也亲近曹丕，联名劝进并为魏朝建立新的选官制度，这样的行为怎麽可能是抵制 魏朝？连士族领袖都在帮曹魏修缮制度，又怎能说所有士族都在抵制曹魏？ 最後还是把主题拉回司马懿。河内司马氏对祖先的记载如果无误，他们是将门之後， 东汉中期仍率兵讨伐羌族。到司马懿父祖辈才出现儒学素养，司马懿大哥司马朗才是首位 以通经仕宦的司马氏，配合通婚对象，可知汉末司马氏与其他儒学传家的世家大族有异。 司马懿个人在魏文帝、明帝时获得任用，重点也不在儒学或人伦评监，而是他的军事才能 。虽说司马懿的老爸有严格儒学色彩，司马懿本人却有违背儒学伦理的举动。张春华为了 替他保守秘密杀人灭口，年老色衰後竟被司马懿骂做「老物可憎」。张春华气到绝食抗议 ，司马师等兄弟也跟着不吃饭，司马懿才向原配道歉。但是道歉以後还抱怨「老物不足惜 ，虑困我好儿耳！」实在感觉不到夫妻伦常。晋武帝的「本诸生家，传礼来久」只符合部 分事实。大家应可理解，晋武帝娶一堆公卿士族的女儿，目的是与所有士族结为生命共同 体，同时也漂白身世，证明自己与士族一样，最後还可左拥右抱，简直是一石三鸟。但是 晋武帝仍被胡遵孙女嘲笑是「将种」，可见西晋初年仍有人记得司马家是不纯的士族。因 此司马懿与士族的联系，恐怕最早该上溯至魏明帝晚年，大规模来往则是斗倒曹爽以後。 司马家族早年的行为，其实是倾向魏室多於士族。这样我们就可理解为何司马孚有那些异 常的举动。照理说司马家篡位可以提高他的地位，为何他在曹芳被废、曹髦被杀、曹奂被 篡时做出激烈的言行？恐怕就是在司马懿父子转而图谋魏室时，他仍抱着当初家族依附魏 室的感恩心态，才会抵制那些忘恩负义的行为。另一方面，这似乎也说明司马家族多角化 经营的倾向。 -- 夫征讨之策，岂东智而西愚？辅佐之心，何前忠而後乱？ 故晋明掩面，耻欺伪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奸回以定业。 虽自隐过当年，而终见嗤後代。 －唐‧李世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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