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写了魏国经济，就顺便写写吴国经济吧。蜀国经济应该是不会写的XD 由於吴国的经济制度与其政治方针有关，因此本文虽以经济为名，仍会牵连相当 程度的政治史。一些关於魏晋时期经济史的基本观念已在前文提及，可参考本版8422 篇的拙文「我所知到的魏国经济」，此不赘述。 这次还是要说，小弟的经济史不好，错误之处恳请高手指正。 ------------------------------------------------------------------------------ 我们已经知道魏晋南北朝是个控制人优先於控制土地，铜钱的力量不如汉朝的时 代。讨论这个时代的经济，就不能忽视政府对百姓的人身控制以及对实物的聚敛制 度。孙吴对外以及对内的措施约略为： 对外－限江自保 经营交址贸易路线 对内－施德缓刑 复客制 世袭领兵制－招募 世兵制（士家制） 奉邑制 （以上三种为保障大族利益的制度） 打山越（强者为兵，羸者补户） 大泉钱 对外方面，为何要说限江自保的政治立场与经济有关？这是从陆逊等江东世族的 角度出发的。我们知道陆逊打了很多仗，但几乎都是保卫战，不像诸葛亮打的是拓境、 灭魏的北伐。陆逊对魏国的最大胜利是228年「周鲂断发赚曹休」，采用的是引诱魏军 南下再加以歼灭的方针。此战朱桓建议趁胜夺取寿春遭陆逊反对，正如当年陆逊禁止 追杀刘备。这绝不是陆逊生性慈悲。江东大族的目的是巩固孙权对江南的统治，使自 己能在孙吴政权下合法垄断利益，因此只以保据江南为念，不愿将人力物力花费在境 外。蜀国在最後关头因谯周等益州豪族反对抵抗而降，一般认为正因姜维的北伐让益 州豪族损失太多，所以他们不愿支撑这个政权。从此来看，孙吴限江自保虽让自己局 限一隅，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延长自己的寿命。 交址贸易的状况小弟不清楚。仅知此时交址的路上贸易是比广州的南海贸易更赚 钱的路线。三国志六代占有南海後可以获得贸易利润，其实在那个年代交址更赚钱， 所以电动中废废的士燮一家才能在岭南称霸那麽久。吴国对岭南恐怕以聚敛为主，264 年吕兴於交址造反、279年郭马占据广州，起因分别是孙休徵调交址人、物以及孙皓调 查广州户口之故。孙皓因交址叛乱得位，却以广州大乱亡国，可说十分讽刺。 对内方面。施德缓刑、复客制与世袭领兵制都是针对强宗大族的优宠。千万别以 为施德缓刑是针对老百姓的。陆逊主张施德缓刑就是要孙权包容他们江东大族荫附（甚 至抢夺）人口、土地的行为。但要是让世族、豪族无止境的荫附，皇帝将面临编户稀 少，国家生产力下降的问题。孙皓的「暴政」有许多是调查户口、赋税，对皇帝而言 这是维持国家经营的必要之恶，但对世族来说就是「暴政」了。我们必须知道，在世 族心中，会认为自己荫附人口、享受特权是对的，即使谦恭如陆逊，也曾经「枉取民 人」。甚至一些我们现代人认为的非法行为，当时的世族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包容世 族的作为（包括作恶）才是施德缓刑的真相。 复客制是让世族合法荫附人口的制度。史料中的「复」字意思为免除此人对政府 缴税、服役的义务。「复其身」本来对百姓而言是德政。但孙吴的复客制为政府不向 这些被「复」的百姓徵税徵役，这些百姓的税、役全归世族所有。孙权经常赏赐手下 复客XX人、XX户，所指即此。因此对百姓而言，复客制不是什麽德政，只是改变向自 己徵收税、役的人物而已。孙吴是最早实施复客制的，中原直到魏末司马昭掌政才实 行类似制度，这是孙权建的「非常之源」。 世袭领兵制是吴国将领合法垄断部曲的制度。别以为世族文质彬彬所以不想掌握 兵权，陆逊家三代为将，张昭子孙也是都督，在孙吴喜爱儒家学说与掌握兵权是不矛 盾的。世袭领兵制的来源是招募，被招募为士兵後就代代为兵（世兵制），为了让将 领养兵就出现了奉邑制。汉末大乱百姓乱跑，此时将领招募的多半是从其余军阀手下 逃到扬州的难民，因此此时将领兵力越大，越能削弱并牵制其余势力。但在三国疆域 确定後没有难民了，想从国外获得人口只能靠战争，此时继续开放将领在境内募兵对 吴帝就有害无利了，因为此时招到的多半是逃兵或逃户，不论来源为何都会削弱皇帝 的力量，所以孙亮挑选年龄相近的士兵子弟亲自操练、孙皓多次调查将领的非法荫附 与招募，都是为了确保皇帝的兵力。奉邑制也是孙权的「非常之源」，而且似乎仅此 一见。孙吴奉邑制与一般的奉邑不同。我们熟悉的奉邑是这样的：如关羽被封为汉寿 亭侯，那麽汉寿的收入就会让关羽花用。当然在战乱时代就未必落实了。孙吴的奉邑 制很怪，封地经常接近或甚至就在将领防区，该地的收入全归将领所有，目的是让他 靠这些收入养兵。这必须与世袭领兵、世兵制连在一起看。阿兵哥把全家带来投靠将 领，他们是将领的私产，同时将领也要照顾他们的生活，奉邑制就是让将领增加收入 养兵。正因士兵已经是将领的财产，所以才会有父死子继或兄终弟级的世袭领兵制让 将领代代掌兵。结合这些观念，我们才能理解淮南三叛时，孙綝藉故拔掉名将之子朱 异的兵权，为何会被吴国当作罪恶记载下来，因为这侵犯了世族的「基本权力」。 奉邑制与领兵制结合，吴国将领有合法的制度将领地、兵力传给子孙，但我们不 能因此将吴国将领的力量无线上纲。奉邑是会被君主收回的，甚至传承也要通过君主 同意。以周瑜为例，他获得下隽、汉昌、刘阳、州陵四县奉邑养兵。周瑜死後兵权与 奉邑并未传给儿子，而是转给接替他地位的鲁肃。同样地，鲁肃死後兵权与奉邑也转 给吕蒙。因此将领未必能够全部将兵权、奉邑世袭，吴国皇帝的态度也有关键地位。 而且奉邑制大约在孙权成为吴王时遭到废止，将领抓的最紧的还是士兵。 世兵制是三国皆有的制度。世袭领兵、奉邑与复客制则是孙权独创。笔者因此形 容孙吴是孙家与江东大族的分赃政权。这样的分赃使江东大族与孙吴结为利益共同 体，吴国能在三国鼎立中最後灭亡，与此不无关系。这些制度也是陈寅恪主张孙吴施 政，近似於晋朝的原因。 针对北伐，孙吴政权下的淮泗集团多表赞同，江东世族则多表反对，许多政争也 与此两集团的对立有关。但是对於欺压山越，两派却一致赞同（山越真是天生命贱XD）。 吴国对山越的态度可以陆逊之言做为代表，那就是「强者为兵，羸者补户」，诸葛亮 对待南中蛮族的态度与此类似。孟获在三国演义里变成南蛮王，其实他是汉人大姓。 当然家族住在南方那麽久，总该混有蛮族血统，但我们要知道他不是纯种蛮族。史料 中的「大姓」指的是汉人豪族，「夷率」「渠帅」等才是蛮族酋长。因此孔明南征的 对手中，孟获、朱褒、雍阖是汉人大姓，仅高定是蛮族。所谓孔明的信任南人，将南 中交给他们统治的真相其实是，孔明用威胁利诱的方法将渠率手下的蛮族弄出来，精 壮被编入国军，後来王平统领的五部飞军就是由此而来。老弱则配给汉人大姓作为部 曲，此举一面削弱夷帅一面扶植汉人大姓代替蜀汉控制南中。所以真正地位获得改善 的是孟获这些汉人之後，真正的蛮族仍是被压榨的对象。因此在孔明南征前南中叛乱 是汉人大姓与蛮族酋长的结盟，孔明南征後汉人大姓成为蜀汉的「走狗」，蛮族持续 丧失他们在秦汉时特有的免税免役权。「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是习凿齿对襄阳 前贤的溢美而非事实。孔明死前一年(233)南夷渠率刘胄就因不堪张翼的严格态度而 反，虽然史料交代简短，但张翼是唯一一个因蛮族叛乱被撤换的庲降都督，应当由此 反推此事让蜀国朝廷震惊的程度。回到吴国，每次打山越则是将领把强壮的俘虏配为私 兵，较不强壮的变成国家编户，这对政府与将领而言仍是双赢。甚至有些江东世族就是 靠打山越起家，陆逊就是如此。在诸葛恪经营最大规模的征山越活动後，征山越便告 一段落，或许也可视为孙吴对山区的深入已经到达极限。 最後来谈铜钱。光荣板的专文已告诉大家孙吴陆续发行大泉五百、当千、二千 等铜钱。但这样的手段是否是为了骗取魏国的物资（铜钱或实物）呢？真正的原因 当然只有孙权本人知道，我们这些後人只能从魏国与吴国的状况个别推测。魏国方 面，小弟相信三国彼此之间是有进行铜钱交流的，但史料不足使我们不知道兑换的 实况。碧眼儿说这枚铜钱价值五百，因为他是皇帝在吴国可以强迫臣民接受，但北 方的口吃儿根本不承认孙权的权威，很难想像孙权说五百，曹叡就呆呆的照单全收。 曹操父子两度发行五铢钱失败，曹叡时司马芝（司马懿同族）提到布帛交易仍会出 现劣币「凉布」，主张三度发行五铢钱。这次成功发行了魏五铢，反应了金属货币 的力量虽已减弱，魏国官员对铜钱仍非毫无概念。那麽就算一开始曹叡好傻好天真 的承认孙吴铜钱的币值，也很难想像魏国官员会一直傻傻的毫无自觉。而且史料所 见曹丕、曹叡多次以马匹与孙权交换珍禽异兽、珍珠、翡翠等奢侈品，我们反而没 看到魏国以铜钱购买这些东西，所以铜钱在魏吴交易中的力量，或许没有想像中的 大。 那麽孙权发行铜钱作什麽用呢？小弟以为其目的并非对外，而是对内。我们不 妨回想一下214年刘备攻下成都後发生的事。反攻刘璋之後，为了鼓舞士气刘备 扬言攻下成都後，仓库理的东西我都不要！所以攻下成都後士兵把国库掏空，刘备 反而变成最穷的。最後接纳刘巴建议铸造直百钱，强迫在市面上流通几个月後才让 仓库恢复充实。可见此时铜钱的力量虽已减弱，统治者多少仍对汉朝以五铢钱成 功维持供需平衡，甚至藉此聚敛物资的手腕保有记忆。那麽孙权的五百、当千与二 千大钱，恐怕主要是用以敲诈境内豪族的物资，而非欺骗魏国。很难想像魏国上下 都像「潘仔」一样傻傻地用（大约）千枚魏五铢交换孙权一枚当千大钱，要是真的 如此，为何最後仍由北方以强大的人力物力统一三国，而非依靠诈欺获取大量物资 的孙吴呢？ 简言之。三国时期的经济当然不可忽略铜钱，但也要注意铜钱地位下降的事实， 只论铜钱的论述方式无法看清此时真正的经济。五铢钱在汉朝同时是交易媒介与政 府徵税的物品。政府硬性规定缴税一定只能用某种物品的影响是很大的，农民接触 铜钱的时间常常只有每年缴税的时候。由於兑换价差（农产品换铜钱，或铜钱换白 银），很容易因为铜、银涨价变成政府没增税，百姓却要用更多农作物/铜钱换到等 量钱币/白银，等於农民被变相增税，政府收入却未必有增加的窘境。我们现代人很 清楚以物易物的缺点，却未必知道铜钱对古代农民可能有更大的不便！小弟不断提 及铜钱是汉朝用来维持物价与供需的道具，另外一层含意就是铜钱固然反应市场的 货币需求，但同时也带有政府公权力的强制性格。很多东西除了人类社会需要它之 外，其实也是被政府拱出来的，中国古代的铜钱多少与此有关。 五铢钱如上所述在汉朝独占交易媒介与税收项目这两大宝座。到了魏晋南北朝， 铜钱彻底让出税收项目的地盘，在交易媒介的领域里也只能与绢帛共享霸权。我们 不知道当时铜钱与绢帛担任交易媒介的比例是几比几，前文「魏国经济」提到两派 学者中，一派主张钱货不行，一派主张钱、绢并行，如果用数人头表决，也许铜钱 的市场占有率约一半吧XD当然这是完全不精准的算法。虽然魏晋南北朝陆陆续续有 皇帝效法汉朝想用铜钱控制供需，但在铜钱退出税收项目又与绢帛共享交易媒介地 位的状态下，只想用铜钱控制一切并非不可能，但有其困难。同样地，货币经济 是此时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讨论魏晋南北朝经济，当对此熟稔於 心。 最後要说的是，小弟根本没学过经济学理论，也不是研究经济史的人。连劣币 驱逐良币这样的基本理论我都不大清楚，却大胆对三国经济发表意见，想必会充满 不少错误。如果此文能获专家指正，那将是这篇文章的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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