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hara (失业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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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讨论] 演义与正史的武圣?
时间Sun Mar 23 15:06:28 2008
※ 引述《jns0117 (jns)》之铭言:
: 关於武圣的事
: 因为宋代以後几乎一直是岳飞
没这事儿的吧?
朝鲜人总没给清朝统治吧?
朝鲜肃宗时期还特地盖了个「万东庙」纪念万历咧。
结果他们的史料里面,明朝人要求他们盖了什麽庙?
不是岳武穆庙,而恰恰就是「关王庙」!
甚至可能已有「关帝」之称。
(《燃藜室记述》有「协天大帝」之说。)
: 宋代以前 几乎也都是春秋战国的名将
: 汉代的武将则是是北伐匈奴的名将
哪是这样啊?
(以下全无根据一概删。)
我转用当年我自己一篇小文来吧:
这里面几个概念可以稍稍讨论一下。
1.什麽是「武圣」?
2.由谁来「封」?「封」在怎样的定位?
「封」了之後公信力如?何受认可的程度如何?
先看看第一个问题。什麽是武圣。
「武圣」,想当然尔,「武」中之「圣」。这里就不必扯太多训诂之类
的东西了。(这词的来源也未必来自学者。)直觉的说,「武」,有武
艺,有用兵等的意思。「圣」,除了泛指某方面登峰造极者(於事无不
通、大而化之),有时也还有些人格上的意涵。(特别是当暗示着「文」
「武」两途的时候。)(当然另外还有指涉君上的意思(圣人大宝)。
这不在此讨论。)
再来看看由谁来「封」。这里所谓「封」,当由「爵诸侯之土」引申而
来。而能封者,最具公信力的当为官方政府(实质上有时却未必获民间
广泛认同)。然而严格说来儒教系统下,受官方政府所「封」的「圣」,
除了上古圣王外,即为孔圣。後来又增添颜子、孟子等,仍不算是定指
(the)的那位。当然也有泛称的。而过去传统里佛教、道教等亦各自有其
「圣」,在民间自有其影响力。但这些「封」似乎不是本标题意义下的
「封」?(虽说某些情况下确实影响了官方之「封」。宋徽宗时期封玉皇
大帝是一例。按理帝王所祀之「天」「上帝」和民间之「玉皇」本非同源,
但不妨合体。这里「非同源」是从形式上说的。宗教方面则非我所能断
言。)
如果单以「官方怕封某某为武圣会如何」来看,我们先来看看历史上官方
所尊崇的「武圣」(此处采最含混的意思)究竟如何。
有记载的第一位被官方所供奉的「战神」,据我所知应该是蚩尤了。(所
以项羽真该感慨「吾生也晚」,来不及出生在传说时代。)传说中黄帝虽
战胜了蚩尤,仍须以蚩尤的画像来稳定人心。至少肯定的是,到了汉代,
汉高祖明确地奉蚩尤为兵神(史记高祖纪、封禅书)。而蚩尤祀典在汉代
大体上仍保存了下来。(中间曾改易过,而东汉仍祀之。)
然而似乎在名分上这样一位「兵主」似乎总不太顺。至少传统观念(或者
说渐次系统化的儒家观念)里,「蚩尤」是位暴虐之徒,不知是否列在
「淫祀」之列。(王朗除秦皇庙例,此指旧观点。当代自可翻案。)南北
朝有强调讲武献牲之礼,似未强调蚩尤。
到了唐代,另一位至少是辅佐过圣王的,名义上比起蚩尤要正的「武圣」
出现了。那就是太公望。唐宋之间和「文庙」对举的「武庙」,所奉即
「武成王」太公望(相对於「文宣王」孔子)。这部分请参考黄进兴〈武
庙的崛起与衰微—一个政治文化的考察〉。(收录於氏着《圣贤与圣徒》,
台北,允晨文化。)
然而相较於「百代宗师」「一人而已」的文宣王,「述作止於六韬」「勳
业形於一代」的这位武成王显然在士大夫中间受欢迎的程度似乎并不高。
(顺带提,隋书经籍志里假托太公的书似不只六韬,又亦有假托黄帝蚩尤
之兵书,惟标题即甚神怪,或不入士大夫之眼。)且兴周翦商,复多阴谋,
在皇帝心中难保不会有阴影。(事实上後来明太祖即有此理由。又,倒是
尝为元之进士的诚意伯刘基,曾有朝鲜人讨论其优劣,相当有趣。)因之
武庙之制从逐渐减杀到後来乾脆废除,太公望也就只能成为配飨之臣了。
(其民间基础似亦不足。当然我没有找资料比勘是否在封神小说前後有变
化。其实某些民间受欢迎的神反倒是官方禁之不能?而後来乾脆承认。)
明代官方并无「武庙」,当然也没有所谓「武圣」。然而早先在北宋已渐
次流行的关羽信仰却已半官方式地受到承认。在元人所留《宣和遗事》里,
称宋徽宗崇宁五年解州盐池有蛟作祟,宋徽宗诏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处理,
张天师所召神明有二,一即「蜀将关羽」。(此案个人以为和盐政方面安
抚人心有关。)(又「蚩尤血」参看梦溪笔谈,另「关公斩蚩尤」(百二
十回水浒全传第一百十二回)不知可有取代「兵主」之象徵,倒是「张飞
打岳飞」之笑话,民间有说岳飞即张飞者。)
而在先,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五月乙丑已从荆湖北路监司之请赐关羽
「显列庙」额。宋元间民间说话人或者又更推广关羽故事。(此前於魏晋
南北朝,关张已并举为勇将代表,唯似未神格化。)(顺带提,元郝经亦
尊刘备为正,并非俗说的那麽单纯。郝经後遭宋人监禁,始终不屈。又反
过来说尊刘备为正的朱子纲目,於刘备亦有贬词(「自领」益州牧条),
不若民间小说之推崇过甚。)
元代至正间已有关王庙。(见图
http://0rz.tw/a70TW)朱元璋即位後,
「汉寿亭侯关羽庙」列为南京祀典之一(万历明会典卷九十三,另明太祖
实录洪武二十七年春正月庚午。)。而同时岳飞则不过是历代帝王庙中陪
飨功臣之一,并未单独立庙。(这和历史事蹟无关,单纯是民间信仰发展
的结果。就好比历史上林默娘与郑和彼此事蹟互异,不必论其是非,而民
间信仰里林默娘的发展则相当兴旺。又,似乎东南亚华侨也有在拜郑和的,
这位穆斯林若有知不知感想为何。)(同时单独立庙的还有位蒋子文,
则是和三国有关却无传的人物。)甚至某些传说提及关羽曾帮助朱元璋,
也有说朱棣(白马关王庙)的。这类传说真伪不论,至少显示了关羽信仰
在明代已有其相当地位。
其後明世宗崇尚道术,原已封纯阳孚佑帝君的吕洞宾受到推崇,而关羽地
位亦得以抬高。至万历间,丰臣秀吉假道朝鲜,明人出兵「援朝」,事定
後亦要求朝鲜方面於汉阳立「关王庙」(而非岳精忠庙)(事见朝鲜宣祖
大王实录)。而当时明军已立有「协天大帝」标语(《燃藜室记述》)。
《万历野获编》也提到「蜀汉关壮缪侯,本朝所最崇奉。至今上,累加至
大帝天尊之号而极矣。」(同条提及「岳鄂王諡号见之诰词不下壮缪」而
「海内或未及闻也」。)而作者亦於他条中提及某些貌似关羽的神只不无
玷辱关公之嫌,当可见当时关羽信仰之盛。
就我所见的资料,明人当时於东北边地亦建有关王庙(如《东夷考略》图
http://0rz.tw/690R6,渖阳中卫下方,又此类地图不只一种。),满人之
关羽信仰当受此影响。(当然还包括生动有趣的三国演义。早期满人用谋亦
有师法於此书。可注意者,三国演义中诸葛亮所占篇幅亦不少,却未因之
香火鼎盛。)这是清代满人关羽信仰之来源。
然而早在清人之前,明人已有从「关王」升格至「关帝」者。今存拓片有万
历四十三年(1615)刘好谦撰「关圣帝君庙地碑记」,有天启三年(1623)
董其昌记米万锺行书金嘉会篆额顾绍勋镌西湖杭州「关帝殿碑记」(图
http://0rz.tw/5e0RL)
关羽信仰在汉人中早在满人入关前早已极为盛行。也差不多已是民间私封外
加官方半正式承认的「武圣」了。(这里但已历史发展言之。)决非清人刻
意造成。
中国历史上的「武圣」之发展,恐怕未必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历史定位官方
影响等)所能说得清的。
再提提岳飞在清代的情况。
清朝确实提升了辽、金等国的地位(但未必压抑宋代),用一种更公平的态
度去看待。然而同时在讨论宋史时仍就事论事。顺治十七年讨论历代帝王庙
从祀,去除了潘美(因为「虽平南汉有功然…致杨业父子无援而死」),又
去除了张浚,理由除败军外,「劾李纲,杀曲端,与岳飞议不合,奏飞欲专
兵柄」,这位曾经被道学家过捧的而在明初列入宋帝从祀的「张魏公」,也
在顺治间在满人的正义感下被撤祀。反过来可以看看当时满人讨论史事的态
度。
康熙间北京就赫然有岳精忠庙。(有碑。亦参考日人《唐土名胜图会》(日
文化二年,清嘉庆七年书)卷四京师外城东精忠庙条说明。)後来乾隆还在
杭州岳武穆祠刻了诗!
http://0rz.tw/740UZ
这种现象显然不是过度简化近乎抹黑的「因为满人…所以…」的谣言所能概
括的。
最後,关於另一个流传甚广的谣言,张桓侯能画一事,许多人往往忽略了该
谣言同时还说了关壮缪也能画,「三弟画美人,二哥补竹」。
这里倒是有个号称关二爷所画的竹(呃,当然是「仅供参考」。),
可以请各位欣赏一下。
http://0rz.tw/990Ts
另一件有趣的事是,太平御览收陶弘景《古今刀剑录》中,蜀主刘备於「章
武元年」(年份显然有误,详後)采铁铸剑,共八口。一自佩,一与太子,
一与梁王理,一与鲁王永,另外四口分赐诸葛亮、张飞、关羽(幽灵!章武
年份显然有误)、赵云。这里倒不是要看这条很有问题的故事,而是在这故
事中刘备赐剑的对象。如果不是蜀刻本有後人文字篡入的话,似乎在北宋编
太平御览时已可略窥後来三国故事的痕迹了。
(我这里指的是,赵云地位。这里面没有魏延黄忠而有赵云。
黄忠卒年在这里不构成问题,因为连关羽都可以出现,他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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