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an64150 (Dante)
看板SAN
标题锦 ─ 短篇
时间Mon Apr 30 02:19:27 2007
那是个除夕,入夜不久。
墙上还挂着纵横多年的战铠,一旁是我曾试着修补过的飞翼枪。
我放任它们染尘,一如我在这块大陆的某处,被放任着染尘。
晚膳我不打算用了,反正再怎麽吃也吃不到西凉的沙土味。
是时候该出去散散心了吧,否则我真会被闷坏了身子。
推开房门,也不必像从前一般蜿蜒,我直走出了这个住处。侵眼是一片幽光的湖,再往低
,还有几盏零星灯火亮着。
张鲁给我的这个住处人烟不多,也算依山傍水,就某种方面来说,很称我的心意。
月不在此,星也被云雾掩住,我只就着府里照出的一点光,缓步到湖的另一边。
迎着那一点灯光,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坐下。湖面墨染似的,黑得看不出丁点涟漪。
掬了一些湖水,拍在脸上。脸上,虽不是污秽,但蓬乱的髭须却刺上手,讽刺我失去的时
间感。
睁眼,或我依然阖眼?眼前湖的黑,与我闭眼无异。
湖静默,树静默,我静默。
但心里却有什麽就快醒来。
牠还等着一个契机,不在此处而已。
我和牠等,像一种猎与被猎的对峙。
我等牠的利牙,牠却等我的断枪,等不来的结果。
「孟起,」有一声叫唤,飘游过去。
「孟起!」抬头,是马岱来了。
他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影。
「还记得吧?是洁儿的表弟。」
马岱从身後绕过,坐在我身旁。
叫做杨种吧?我似乎还是有一点印象,与洁儿成亲的那一天,我曾在洁儿的亲友中见过这
人。
它们是怎麽找着我的呢?大概是哪个仆人见我朝这走来,便告知他们的吧?
或是他们花了整夜四处找我呢?
洁儿的表弟也坐下了。
「这除夕夜,是该与你们聚聚,」他的手上,原来还提了一瓮酒,「这是从都城批来的麴
酒,上等醇烈的,就凑合着吧。」
凑合着围炉,是吗?
一瓮酒。
马岱接过酒,先大饮了一口,再递给我。
抓起壶口的提绳,我没再犹豫。
砰!
那股酒力彷佛驱着战马猛踏着我的心口。
我又抬起酒壶,灌下。
酒似乎能浇熄什麽,对吧?
砰!
湖面是否吹起一阵狂沙,铺天盖地?
砰!
飞沙散去,是爹的脸。
「天旷地阔,英杰良将,皆得竞雄。」
夜宴,爹站在两百多名宗族门人面前,用一种不败的姿态站着。
「我马腾偏有这麽一个超儿让我不愧於天下群豪。」
爹手中被火光映得眩目的飞翼枪高举,红缨微颤。
站在爹的背後,我顺着刃尖看去,那精工而张狂的枪头指的似乎不是屋内的任何东西,而
是河汉千里、其下中原广土,彷佛已然宣示了它的主权。
座席间私语嘈杂一片,是在为爹的抉择作前奏。
等到喧哗静下,爹说:「这次出兵,全权交由马超。」
我举起双手,便如此,飞翼安在我的手中。
「另外,」爹又高喊,「我已和杨洁的爹娘谈过,他们愿将洁儿许配给超儿,亲事定会速
选吉日。」
抓着飞翼,我突然对这话感到不知所措。
座间的洁儿满面绯红,方才和我赌气卷起的袖子还尴尬的卡在那,她低头偷偷抓着娘的手
,眼神不时和我交会,又惊慌的飘走。
爹随手抓了两壶酒,要我喝下,後头涌上来向我敬贺的人便湮灭了我的视线。
我随便应付了众人几杯,趁隙往洁儿的位置钻去。
果然没在位上,她娘也说她匆匆忙忙的出去了,拉也拉不住,她爹也急得追出去了。
我想这也真符合她的个性吧。我随口道声谢,又蒙混敬了大家好多杯酒,暗地摸了出去。
最後在马府外围的树下找着了她。
「死家伙,臭家伙!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对吧?」我一坐在她身旁,她便不停的捶着我的胸
口。
「才、才不是这样,」我居然有些口吃,「爹也从没跟我提过啊。」
「我不信!」她转过头,抱着手。
瞧她气得唏哩呼噜的,头发也乱了,脸上也还有哭过的痕迹。
「马岱一定晓得,我今个儿总觉得他哪不对劲。」
我说着不搭腔的话,洁儿也的确不搭腔。
也不确定过了多久,我累得都快睡着了。
洁儿还是坐在那,我只好脱下一件衣服替她盖上,挡挡这里入夜後的寒气。
此时她却倒在我的怀里,竟先是睡着了,梦里还喃喃念着我的名字和斗嘴的话。
乾脆我就抱着她,自己也眯上了眼睛。
我醒来之时,正遇上日出。
彷佛闷得等不及似的,日光猛地掀开天际的黑幕,急着要神州的一切看见它的耀芒。
眨眨眼,洁儿在我的怀里醒来。
砰!
飞沙散去,是黄河的水。
「喝!」凭着马匹冲力的绝对优势,我抡动着飞翼摧枯拉朽的毁去曹军散乱的步兵队形。一枪扫下,又杀倒四五个惊惧的敌军。
「突进!」我高呼身後众骠骑,这批傲视全西凉的兵团全朝我们的目标冲去,敌方瞬间溃
散。
「我会全力掩护你,」马岱与我并驾齐驱,「你尽管去追曹操,定要把他正法黄河!」
我自然会这麽做。
这次突袭冒了失却本阵的大险,才换到拦截曹操的机会,不消说是要在此死战。
座马拼了命向前飙驰,每一个踩在黄河的步伐都溅起大量的水花,沾染在我身上,然而那
件华丽战铠上的血污却只是变得更加鲜明。
眼前又出现了曹军的影子,但颇有异样。
是曹操。
这个用绝世鬼才平乱称霸的枭雄,竟然坐在胡床上悠闲的看着我们袭去!
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巨如泰山的影子,虎侯许褚。
岸上,率着另一批骑兵赶来搭救的,是诸葛孔明也胆怯的名将张合。
曹操身旁的曹军抬着胡床急急忙忙的想登上渡河的船,满脸只有对死亡的害怕;相对於他
们,曹操稳稳坐着,一手撑着头,望过来的眼神里居然满是玩味的意思。
张合举枪指着我,神情不起一丝涟漪,枪尖却是一股绝不後退的杀气;许褚手持一柄高过
人头的长刀,金刚罗汉的身躯如生根似的横挡在曹操身前,怒气勃然迸发。
我不解,眼前这挟持天子欲夺天下的叛贼有什麽本领能让他们两人誓死效忠?
他假出兵张鲁之名欲镇压西凉、除去我等心患,如今让我一路攻下天下第一大关直进长安
,现在就要被我逼上绝路,为何他又能这样睥睨着我?
如今我已联合西凉十万大军反叛,此役若不成功,自身难保,诛连九族;天要阻我也得逆
天而行。
「上!擒杀曹贼!」马岱紧接大吼,拉弓一箭射向张合。
张合轻一偏头,箭落空。
马岱也无暇惊讶,换上长矛便领兵上前交战。
杀声震天,我没再理会那些无用的疑惑,吸口气,趁马岱给我制造出的空档,朝曹操许褚
冲锋。
许褚仍然怒目瞪视,我同样用最坚定的凝视回敬。
猛一踢马腹,座马跃起,飞翼奋力刺出,奔驰的冲力加注枪尖,去势风雷万千。
许褚架起长刀想硬是接下,却不敌我一枪之力,只能勉强卸去一旁。
意料之中,我迅速抽枪回头猛攻,十足占了上风,不花几招便在他身上割了几个口子。
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伤势影响的迹象,依然狂转着大刀砍来,力道越来越威猛。
我一心只想速战速决,几招大开大阖的将他逼下,抓了个空档,我又一拉缰绳让马前蹄高
高抬起,再最後一刺就要将他完结。
他却忽然一个灵快位转,让飞翼扑了空。
我收不回力,被他一手擒住了後背,一发劲,就硬生生的被他扯下马,狠狠的扔了出去。
甫倒地,大刀立斩至,我只能狼狈的躺在河中一刀一刀费力的格挡。
「咻」一箭俐落的扎在许褚手臂上,许褚吃痛,动作顿了下来。
我起身回头,是马岱即时放下那头战斗掩护了我一箭。
他的代价可不轻,和他对阵的张合武艺和谋略都同样的出名,只是这麽一刻缝隙便把枪头
嵌进马岱的腿里。
机不可失,我卯足全力往许褚身上撞去,总算是让这庞然大物倒了下去;顺手一挑,我把
他那柄恼人的长刀给抛得远远的。
赶紧跨上马,搜寻曹操的影子。
就要登船了!只差几十步的距离他就躲入船上弓手的掩护了!
我开始策马狂奔,路上曹军全都视作无物。
当我到了曹操的面前,我终於看见他的眼中显现出了动摇,我想现在的我看起来必定就像
是一个浑身浴血的战神,只顾取他性命。
天际的阴郁密云开了一角,强烈耀眼的曙光从我身後透来,我披甲持枪的巨大身影笼罩着
曹操,现在这无敌的枭雄在我眼中不过是个烈日下随时都会乾枯的稻草,轻轻一踩就会澈
底灰飞湮灭。
「曹操!」我将飞翼高举过头,「死前听好我的名号,神威将军锦马超!」
砰!
飞沙散去,是日落的赤霞。
我全身尽是箭刺枪突戈砍,倒卧在地,伤势太重,我只能吃力的匍伏向前,就连身上的盔
甲也造成我绝大的负担。
往日依赖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从前威震天下的西凉强骑,已经败给了曹军的奸计,十万
大军已成鸟兽散;马家抄斩,西凉沦为曹贼的领土。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进退无路的伤兵败将。
再也没有什麽好失去了,我只挂心洁儿和马岱还能不能逃脱。
抓起地上断折的飞翼枪,这马家威权的象徵成於我手,坠於我手。
撑着断枪,忍受全身剧痛撕咬,我奋力起身。
「杨阜,」抬头看着卤城无坚不摧的城墙上头,那个夺走我仅剩一切的叛将,「杀了我吧
,放走剩下的人。」
「哼!」他轻蔑的冷笑,「当你一心只想要东山再起,占我家园,屠遍全城,可有想过放
走剩下的人?」
血红的夕阳,在他身後变得格外刺眼。
「我了解我的罪孽深重,」又一阵剧痛袭来,我跪了下去,「我知道我不值原谅,但请你
看在同有西凉血液的所有人份上,放过他们。」
门外所有争战的动作都停下了,叛军在我身旁围成一圈,我军残兵集结了起来,但被远远
阻隔在外。
我想我的大限已到。
城墙上有另外的人影出现,是城内的士兵押着洁儿走来。
杨阜见状,粗鲁的将洁儿一手掳去,利剑抵上她的脖子。
洁儿看见城外屍横遍野的惨状、又被如此威胁,吓得眼泪直掉,满脸无助的看着城下委曲
求全的我。
「我知道马家二百多人被满门抄斩,可你曾屠杀的士兵和城里无辜百姓可只有二百多人?
」
低下头,闭上眼睛,脑里瞬间浮现那日的惨状。
我不能预知张鲁遣来助我的援军竟是此等残暴,甫攻下城便烧杀掳掠,丝毫不给城内百姓
俯首投降的机会。
身为主将的我、和旗下少得可怜的马家残军,竟然完全无法阻止这样的惨剧。
「今日,你们两人,我只会留下一个应该活的人。」杨阜说这话的同时,眼里却不带一丝
怜悯,「你很清楚是谁。」
看着洁儿怕坏的脸,我绝对清楚会留下的是谁。
拿起手中的飞翼枪,我缓缓将那半节枪刃对准自己的心口。
此时,我庆幸一己之死能保住洁儿和马岱的性命。
只是洁儿看见我的死状,会不会从此变成她摆脱不开的梦魇?
这或许也是杨阜的目的之一吧?不论死活都不会轻松。
也罢。她活着,什麽都好。这就够我欣慰。
「马超,」是杨洁的声音?
「好好活下去。」
倒抽了一口气,我惊讶的抬头,视线停格在洁儿的泪眼。
洁儿抓住杨阜手上的剑,将颈子靠上,使劲抹过。
鲜血喷注,染煞夕阳的红。
洁儿软倒的身躯往前一倾,翻落了卤城高耸的墙。
砰!
我想大叫,但却被什麽东西梗住了咽喉。
剧烈的心跳一次次翻搅那些不复存在的回忆,一次比一次更加的鲜明。
猛灌一口酒,试图把这些紊乱的影像驱走,我的呼吸却只是变得更加急促。
马岱杨种两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异状,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
「孟起,酒太烈了?」马岱看看我的脸,却不像是醉的样子。
我忽地起身,甩开他的手。心里乱得不像话,一切感觉起来全都不对劲。
我把酒瓮丢开,它在脚边炸碎飞散。
我心中潜伏的千万头巨兽,终於在此刻清醒。
兽名为孤、为瘝,为悔、为恨,为败、为伤。
牠们用尽最後生命,狂吼着、哭啸着。身上结痂的创口,全都迸出乌黑的血。
我揭去了这几年来假意画上的平静面具,过去刻骨的伤并不会因为选择遗忘而痊癒。
揭去,就像把伤重新再撕裂一遍,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像巨兽般伤重而用罄。
用罄,因而死去,屍体累在心里。
此刻我的感受,今後可会耗去史家几许墨水?
历史会记得一切辉煌的战绩,却不会为这足以划破时代的伤痕添上几笔。
夜的黑里,我看见西凉无人的大城,充耳却是烽火哭号声;爹、娘、洁儿,不知谁紧紧的
抱着我,扑鼻却是腐败的恶臭。
我试着将手伸向那一片故乡的飞沙,但却被这墨黑的夜吞噬。喉头深处忽然一阵铁锈似的
腥甜,有一股冲力迫使我张嘴大呕。
在我眼前取代黑夜的深红,是我终於吐出的一片鲜艳的痛。
【初,超未反时,其小妇弟种留三辅,及超败,种先入汉中。正旦,种上寿於超,超搥胸
吐血曰:「阖门百口,一旦同命,今二人相贺邪?」後数从鲁求兵,欲北取凉州,鲁遣往
,无利。】‧《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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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gfdsa:张合那段有点怪怪的 诸葛孔明?时间不太对吧 04/30 02:24
2F:推 age317:推 很有陈某黑页的效果 偷问一下,设定里的杨洁跟杨秋有 04/30 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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