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转录自 kea 信箱] 作者: [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标题: [创作] 灭蜀记 下卷 之十五 时间: Fri Jun 17 15:47:55 2005 作者: kea (苍天已死) 看板: kea 标题: [创作] 灭蜀记 下卷 之十五 时间: Thu Jun 16 03:01:26 2005 十四、 蜀道难，入蜀难，出蜀更难。 邓艾身上扛着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踩在艰险的蜀道上，他的後颈 已磨破了皮，脚上的伤口已发脓溃烂，鲜血划过他的脚踝，落在满地 的尖石上。 这路不会比阴平更险，枷锁也不会比兵器粮饷更沉，但入蜀锐气已 不复在，邓艾每踏出一步，膝盖便酸软一分。 「大伙歇一下。」那领头的队长大声吆喝着，一众三十余人闻言， 当下找了一块大石阴凉处，坐下暂歇。 邓艾坐在邓忠之侧，二人对看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旁边一名士兵打开水壶，灌了口水，邓忠转过头去看着那壶，眼中 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怎麽，想喝水？」那士兵只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邓忠。 邓艾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嘿，」那士兵走到邓忠面前，笑道：「小将军，走了那麽多路， 您想必也渴了，想喝水？」 邓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士兵打开水壶，凑到邓忠面前，道：「叫我声『将军』，我便喂 你喝水。」 邓忠哑着嗓子道：「你连个校尉都不是，何敢称将军？」 那士兵怒道：「我便是要你说一声将军，怎麽，叫不出口？」 邓忠道：「似你这等人，一辈子也做不上将军。」 那士兵大怒，一掌掴在邓忠脸上，道：「妈的，你不过是父祖之便， 才当上将军，你自以为比我强多少？叫不叫？叫不叫？」说着又一掌掴 去。 邓忠从口中吐出一口瘀血，道：「待下辈子再叫吧。」 「妈的，」那士兵大怒，将水壶收起，从背囊中取出一块馒头，道： 「小将军，您定是饿了，我便喂你吃些东西吧，好好吃啊，别噎着了！」 说着便撕下馒头，硬塞进邓忠嘴里。 邓忠嘴里本是乾涩，此下被硬塞入馒头，立刻噎住，大声呕吐起来，那 士兵却不让邓忠将口中之物吐出，反是硬塞硬挤，将整个馒头都塞了进去 。邓忠伏在地上大力咳着，显得痛苦异常。 「将军，且放过小儿吧。」邓艾轻轻地道。 「哈，还是老人家比较明世事，」那士兵笑道：「你在说一次。」 「将军，且放过小儿。」 「听到没？听到没？咱们邓大都督也要称我『将军』，哈哈，爽快！」 说着含了一口水，吐在邓忠面上，道：「看在你父面子上，赏你一口水， 你能喝多少便喝多少，可别怪我了。」说着走到邓艾身边，笑道：「邓大 都督，你为这小子叫我一声将军，定是委屈，我便也赏你口水，让你开心 一下。」当下也含了口水，便要往邓艾面上喷去。 邓忠挣扎地爬了起来，一头撞在那士兵腰际，叫道：「休辱我父！」 那士兵被这麽一撞，一口水全吐在另一名士兵身上，那士兵怒道：「妈的 ，小鬼，敢撞你爷爷！」说着一脚便往邓忠腿上踹去，另一名士兵亦是发怒 ，上前一起殴打邓忠。 「阿黄、阿茂，别闹了，这是要犯，打死了你等可担不起啊！」那队长担 心事态严重，高声喝止。 「队长，这小子命硬得紧，打不死的。」那士兵道，一拳又往邓忠腹部打来 ，邓忠蜷曲在地上，痛得连胃液都吐了出来。 「说得不错，却不知你命硬不硬，打不打得死？」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那 士兵一惊，只见大石上一骑逆光而立，手上一柄长枪直刺过来，那士兵转身要 逃，但那骑士的枪只有更快，已将他脑袋刺穿。 「有敌来袭，全军戒备！」那队长大声呼喊，只听得杀声振天，马鸣萧萧， 数十骑从大石後跃出，直往押解队伍中冲来。士兵们本都还坐在地上，多是连 兵刃都还没来得及拔，便已死在敌军铁蹄之下，那队长见形势不对，转身要逃， 一名骑兵策马从後追来，拔出马刀，将他头颅斩下。 还不到一刻，那队押解的士兵已被屠杀怠尽，领兵将领策马绕了两圈，确定再 无活口之後，赶紧翻身下马，奔到邓艾面前跪下，道：「都督，恕王颀来迟，害 都督受苦如此，王颀万死莫赎！」王颀看着邓艾满是伤痕的双足，不禁落下泪来。 邓艾脱去肩上的枷锁，扶起王颀，道：「大家都是弟兄，何出此言？」 王颀哭道：「那日在出师门，都是我等不好，竟战不过胡渊那小子，害都督受 奸人所冤，末将万死末赎！」 邓艾拍了拍王颀的肩，道：「一切都过去了，莫再提起…你等既然能来救我， 可是成都内可是有变？」 王颀点头道：「锺会、姜维拘禁诸将，共谋造反，我等趁乱脱困，已将乱事平定 。」当下将成都发生之事说了一回，又道：「牵弘、杨欣已率大军前来，如今锺会 、姜维俱死，都督应速回成都主持大局，这蜀中便是您一人独霸了。」 邓忠在旁咕噜咕噜地灌着水，听到这里，也不禁兴奋道：「是啊，爹，这可是天 助我等，现在锺会姜维俱死，我等便可续行前计，先回成都整顿大军，再北上与贾 充会合，则大事抵定，万无一失。」 邓艾阖上双眼，低头沉思半晌，忽然问道：「姜维已死？」 王颀一愣，答道：「正是，死於我等三人之手…姜维死前勇猛无比，连杀师纂等 六将，我与牵、杨连手，方才取了他的性命。」 邓艾侧过头来，道：「只怕姜维身染疾病，才会阵前失手吧？」 王颀脸上微微一红，尴尬道：「都督英明，我将姜维开膛剖腹，见其胆大如鸡卵 ，当是积劳所致。」 邓艾仰天长叹一声，道：「那日在出师门，我曾见到姜维，他虽神情落寞，但双眼 依旧炯炯有神，绝非一败军之将的模样…我知他必不甘居於锺会之下，尚有巧计，能 复兴蜀汉，想不到…他竟先我而死…想不到…」 山风骤起，吹得满山松柏沙沙作响，邓忠、王颀等人立在松针之中，无人发一语， 邓艾摇了摇头，感伤道：「…我与姜伯约征战数十年，互有胜负，当时只以为天下乃 我二人天下，非我死在他剑下，便是他丧在我枪底，想不到…我等也不过是风中草芥 ，他死在成都，我却落难於此…」 邓忠拍了拍邓艾的背脊，劝道：「爹何出此丧志之言？文王有羑里之困，韩信有跨 下之辱，爹一时失算被擒，又算得了什麽？爹不是常教我『天下无不败之战，却无先 言败之胜战』吗？如今我等前途仍阔，爹又岂可半途而废？贾充手上既有十万大军，我 等只需与他会合，这天下又逃得出爹的掌心吗？」 邓艾笑道：「这会儿倒换你来教训老子了…你道贾充知我计败，还会容我等? 只怕他 此下已派出杀手，要杀我等灭口了。」 邓忠摇头道：「贾充颇重仁义，应不至於如此绝情。」 邓艾一笑，正要再说，忽听见南面有马蹄声，一队人马约百来骑，正向此处驰来， 观其衣着，正是邓艾故军。王颀见状大喜，道：「都督，这定是杨欣等人来了，我且上 前迎接。」当下向那队人马跑去，用力地挥着手。 邓忠看着远处飘扬的「邓」字大旗，笑道：「来得可真快，我等闷了这几日，总算可 以一吐怨气了，可惜师纂已死，否则我定要…」忽然听邓艾大声叫道：「王颀当心！那 不是杨欣等…」 但此一呼喝已是太迟，那队人马直冲过来，竟似没看到王颀一般，王颀大声呼叫，转 瞬已被淹没在千万铁蹄之下。只见那队人马已抽出兵刃，大声呼啸，向王颀余军杀来， 该等余军待要上马迎敌却已是太迟，那队人马往来奔驰数趟，已将数十名士兵杀尽。 一名将领策马来到邓艾面前，伸出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冷笑道：「邓士载，你可想 过也有今天？」 邓艾背倚大石，冷然道：「没有，我怎麽也没想过，竟会死在田续你这人渣之手。」 田续仰天大笑，道：「随你如何辱骂，邓艾，我奉监军之命前来杀你，你服是不服？ 」 邓艾道：「你回去转告那痨病鬼，我两次栽在他手上，五体投地…但要别再派猪狗杀 人，猪狗只能在泥堆中打滚，不配取我性命！」 田续冷笑道：「死到临头，嘴上犹不放松…邓艾，那日在阴平道上，你刈我一指，我 深感大恩，如今我便十倍奉还…来人，给我将他十根指头全割下来！」两名士兵上前， 将邓艾双手扣在大石上，邓艾用力挣扎，怎奈伤疲交加，挣之不开。 「妈的，田续，有本事你就和小爷单打独斗，休伤我父亲！」邓忠被两名士兵押着， 在一旁大声喊叫。 田续下马，来到邓忠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狞笑道：「你不过是个靠父亲余荫升 官的小子，论单打独斗，你岂是我对手？」 邓忠咬牙道：「有种就来一回。」 田续笑道：「我又何必多惹麻烦？现下我吃定你了，何必再自找麻烦？」邓忠「呸」 地一声，一口唾沫吐在田续脸上，田续笑了笑，缓缓抹去那唾沫，忽地抽刀一挥，将邓 忠头颅割下，他回头喝道：「动手！」 邓艾见爱子惨死，心下大恸，狂喝道：「天杀的田续，你杀我儿，我必报仇！…妈的… 哼…」闷哼一声，右手小指已被割下。 田续走了过来，扣住邓艾咽喉，道：「沙场便是如此，你杀我儿，我杀你父，为将者， 便是要冷血无情，这岂不是你教我的？」说着手上长剑一挥，又割去了邓艾右手中指。 邓艾深吸了口气，道：「可惜你不明白，那是能者之道，似你这等脓包，只有待宰的份。」 田续举刀指着邓艾的咽侯，冷笑道：「邓艾，本来我要慢慢折磨你，但你有本事，惹怒 了我，我便赏你一个痛快，你去见你儿子吧！」说着便举刀挥下。 说是迟那是快，一枝羽箭自後方飞来，正好贯穿田续手掌，田续捧着右手，转过身来， 怒喝道：「谁？是谁？」话没说完，右腿又中一箭，田续知情况不妙，欲伏下以避飞箭， 但那箭势绵密不停，竟没给田续丝毫机会，他双膝方屈下，头、胸、腹已连中数箭，可怜 田续连放箭者都没见到，已是向前扑倒，死得不明不白。 那箭乃自山坡松林中射出，箭势不急不密，却是枝枝精准，田续军位处低处，四处又无 甚掩蔽之处，虽是四处逃窜，也只得成为敌人的活靶，逐一被射死在乱石之间。邓艾仍倚 在大石旁，却是一箭也没近身。 待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田续军已是全灭，箭势亦歇缓，山林间一片寂静；又过一会儿， 坡上松林微微摇晃，百余名弓手缓缓自林中步出，走下坡来；只见这人人手持七尺大弓， 身穿黑衣，头上斗笠压低遮住半张脸，显得颇为神秘。当先一人臂上系了一条红带，乃是 个瘦小老头，他走至邓艾面前，道：「邓都督，还无恙否？」 邓艾呼了口气，没有理会他，他撕下衣摆，将断指伤口裹上，然後走至邓忠屍体旁，将 邓忠首级安放回颈上，轻轻理了理那散乱的头发，泪水从眼角淌出。 他一生作战，从未流泪，但今丧爱子，却令他痛彻心扉。 那老头走了过来，道：「邓都督，请节哀。」 邓艾拭去泪水，转过身来，问道：「你们是贾充的人？」 那老头诧道：「都督怎知？」 邓艾道：「贾家部曲皆着黑衣，以赤巾为首，我怎会不知？『长弓等身，百步穿杨」 ，你等当是贾家『飞羽营』，我素仰大名。」 那老头躬身道：「都督博学多闻，小的拜服。」 汉魏之时，养士之风盛行，凡世家大族者，多养有部曲千余，以彰显家族之力。锺会 门下有杨针、刘信、锺偃等能人为其爪牙，贾充为当朝第一人，其门下亦养有飞羽、锐 剑、马服三营，各擅胜场，做为私军之用。 邓艾清了清喉咙，问道：「贾充派你等来何事？」 那老头拱手道：「我家主公日前闻都督被擒，颇觉忧心，特命我等前来营救…主公有 命，务救得都督性命，请都督前往长安，一同主持大局。」 邓艾微微一愣，奇道：「你家大人确实这麽说？」 那老头颔首道：「主公道，他虽手握大军，但非成大事之才，若要取天下，还需都督 主持，愿都督仍记当初誓盟，前往共同谋事，勿枉我家主公一片苦心。」 邓艾缓缓走开几步，叹道：「贾充究竟是智是愚？我计已败，不能再补矣，收容我只 会自取祸害，他派人救我，究竟是以利计，或是以义计？」邓艾寻思半晌，回过身来， 对那老头道：「我本道你家大人见我失势便不会容我，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的性 命乃贾大人所赐，当知恩图报，贾大人特派飞羽、马服两营前来救我，我又何能拒绝？」 那老头一愣，道：「只有我等飞羽营前来，何来马服营？」忽听得身後传来马蹄声，一 回头，只见山道上一队人马正朝此行来；那对人马亦是人人身着黑衣，领队者乃是个中年 汉子，头上没半根头发，左臂上同样系了条红带。那老头看了半晌，惑道：「主公明明只 派我等前来，怎麽马服营也来了，难道是主公忧我等不成，派他们来接应？」当下与邓艾 一拱手，道：「都督，小的先失陪一会儿。」说罢转身便往那光头走去。 邓艾倚在大石上，从地上拾起一个水壶，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远方的动静。只见那老头走到 那光头旁，拉住了他的缰绳，那光头见到自己人似乎很开心，满脸笑容，弯下身来同那老 头说了些话，那老头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後用力摇了摇头，似是不同意对方所言，那光头 从怀中取出一张青绢，又说了些话，那老头仍是摇头不从，又顶了对方几句；只听得两人 声音越来越大，到後来竟是吵了起来，邓艾朦胧间听到什麽「小姐」、「贾家」等字眼， 却是丝毫不得其意；只见两人吵了一会儿，那光头似是答应妥协，他点了点头，拍拍那老 头的肩膀，坐直了身子，那老头则面脸通红，又向那光头大声说了几句，然後转身便向邓 艾这儿走来，那光头笑着看那老头走了几步，忽然笑容一敛，从腰间抽出配剑，将那老头 从後砍成两爿！ 这一下事出突然，飞羽营众人还不及反应，只听那光头大声呼喝，马服营诸骑已是策 马扬鞭，望飞羽营众杀了过来，双方人数虽相差不多，但近战之下飞羽营根本不是对手 ，几名弓手擎弓要射，但尚未上箭，快马已奔至面前，只闻乱石之间惨呼声不断，「长 弓等身，百步穿杨」的飞羽营转眼间已全军覆没。 那光头策马在屍堆中来来回回地跑了一会儿，方来到邓艾面前，拱手道：「都督，马 服营拜见了。」他的嗓音沙哑，说话便如鸭叫一般。 邓艾手上仍拿着水壶，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道：「你等是来杀我的？」 那光头点头道：「正是，都督果然料事如神。」 邓艾左手缓缓伸到背後，掌中已多了一枚箭矢，他又问道：「飞羽营那老头不同意你 杀我，故你将之全灭？」 那光头又点了点头，道：「我奉命而来，有挡我者，一律翦除，自家人亦不例外。」 邓艾笑道：「那老头说他也是奉贾充之命而来，难道你家主公故意要汝等自相残杀？ 」 那光头一笑，弯下身来，在邓艾耳边说了几句，邓艾听罢，大笑道：「哈哈哈…那日 在潜龙池畔，北地王妃咒我将死於女子之手，果然不虚！果然不虚！想不到天命有常， 我邓艾一生杀人无数，今日得此报应，也是罪有应得！」说罢将水壶与箭矢掷在地上， 大笑不止。 那光头退开一步，拱手道：「都督承让了。」说罢手中大刀一挥，鲜血涌现，邓艾已 是身首分离。 那失去首级的身躯缓缓瘫倒在乱石之间，与其他屍首一般模样，但邓艾那豪迈的笑声 ，却仍盘旋在山林间，回荡不止。 那日午後，牵弘与杨欣大军方才赶到此地，只见乱石间已是一片火海，无数的人屍、 马屍尽陷於火焰之中，传出阵阵焦味。大火吞噬了一切线索，掩盖了一切过去，邓艾之 死，也成了千古之谜。 (15) -- 小说杂文创作区 http://homepag.ntu.edu.tw/~r92a21063/Novels.htm 歌曲创作区 http://homepage.ntu.edu.tw/~r92a21063/Others.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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