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a (苍天已死)
标题[转录][创作] 灭蜀记 中卷 之十一(完)
时间Mon Mar 28 22:34:16 2005
※ [本文转录自 kea 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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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创作] 灭蜀记 中卷 之十一(完)
时间: Mon Mar 28 22:32:06 2005
作者: kea (苍天已死) 看板: kea
标题: [创作] 灭蜀记 中卷 之十一(完)
时间: Mon Mar 28 22:33:05 2005
十一、
高明棋局,胜败仅是半目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失,往往便是无从後悔的差
着;斗智亦然,邓艾惮精竭智所设计出的大计,几已成了八成,却因一时的松懈
,眼看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但那仅是「眼看」而已,最後一子落定前,谁也说不定胜负。
师纂与卫瓘率百余人直趋蜀宫,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尚无人迹,士兵皮靴踩在青
石板上发出喀喀之声,听来隔外刺耳。师纂率兵来到宫门前,戍卫士兵方才交接,
慌忙前来迎接。师纂问道:「邓都督可在宫内?」
那士兵行礼答道:「禀将军,都督昨晚和小将军在偏殿饮酒作乐,至今尚未出来
。」
卫瓘闻言笑着对师纂道:「邓艾这厮得意忘形,自以为…咳…大计已成,遂卸了
防备,实是天助我也!」
师纂点了点头,回身对士兵下令道:「第一队随我入宫,第二队守在宫门前,若
有任何人出宫,务必擒下,不得有失。」
卫瓘和师纂进入宫门,穿过午门校场,进入蜀宫正殿,若在平时,刘禅已在殿上
主持早朝,但此刻蜀汉皇帝重臣均被软禁於後宫,殿上空无一人。师纂等人转入回
肠廊,来到偏殿,只见殿门虚掩,门口守卫均已被邓艾遣走。师纂做了个手势,示
意全军戒备,他拔剑在手,大步向前,一脚踢开殿门,大声喝道:「奉旨擒拿反贼
邓艾邓忠,逆者格杀无论!」
众士兵得令,一齐拥入殿内,却见殿上放着两张长几,几上杯盘狼籍,十余枚酒
坛或躺或立地散布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令人闻之醺然。但殿上并无
一人,盖饮酒之人已不在矣。众士兵见此情形,不禁面面相觑。
师纂卫瓘随後步入殿门,见状均大吃一惊。师纂煞时觉得口乾舌燥,不禁喃喃道
:「没道理的,没道理的,这事安排得这般隐密,那厮怎能得知,莫非他真的是鬼
神…没道理的,没道理…」他想起和邓艾作战时的情景,回忆起邓艾神出鬼没的奇
谋,背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卫瓘亦是愣在当场,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只听他低声问道:「师将军,今
一早…咳…为我开城门的士兵有几人?」
师纂此刻心思大乱,哪记得这般问题,他哑着嗓子道:「管他娘的有几人,邓艾
这厮智比鬼神,我等秘密布下的局还是被破了,我等斗不过他啊…斗不过…」
卫瓘摇了摇头,道:「二人…咳…师将军,今一早在城门边跟着你的士兵有二人,
但到衙门时…咳…却只剩下一人了…」
师纂蓦地醒悟,回头道:「那是李君,他自请殿後,留守城门,难道那人是…?」
「应是邓艾在你身边暗伏的细作…咳…邓艾疑你久矣,岂会毫无作为?」
师纂闻言更是惊惶,只听他颤声道:「若是如此,则邓艾早已走远,此刻他定已设
下极可怕的计谋,吾命休矣!」
卫瓘见师纂这般模样,不禁叹了口气。他不再说话,转身走近长几,只见几上翻
倒一只酒杯,酒水顺着桌檐直注向地面;卫瓘又拿起翻倒的红烛,只见烛心柔软,尚
有微温,显然熄灭不久。卫瓘转身对师纂道:「师将军,现在可不是惊慌的时候…咳
…照这儿的情况看来,邓艾走得不久,且…咳…走得匆忙,现在追之,时犹未晚。」
师纂闻言半信半疑,道:「大人,即便邓艾走得不远,也难以擒他,这蜀宫如此之
大,他只消找个宫室躲起来,我等人手不足,不能搜遍蜀宫,根本找不着他啊!」
卫瓘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他缓缓地道:「何必搜遍蜀宫?…咳…依我所料,邓艾要
走,只有一处可去。」
师纂问道:「何处?」
卫瓘轻咳一声,道:「中军。」
蜀宫东苑边墙,邓艾脚步蹒跚,扶着墙向前走着。他未着盔甲,头发散乱,双眼布
满血丝,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原本一代名将之霸气早已丧失殆尽,此刻的他,不过
是一名宿醉的酒鬼,挣扎地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罢了。
邓艾不断地咒骂自己。「酒乃穿肠毒」这道理人人都懂,但就是没人克制得住;他
为行军禁酒一年半,岂知那慾望不旦没有消减,反如久蓄之水,一旦溃堤,则漫天盖
地,势不可挡。洛阳送来的麴酒为天下首屈一指之好酒,但亦是数一数二的烈酒,寻常
人三盅必醉,五盅必倒,若能撑到七盅便是一等一的海量;昨夜邓艾父子俩一口气喝乾
了十一坛麴酒,其酒力可想而知。
邓艾回想适才的情景:他派去师纂身边的细作李君匆匆忙忙地奔进偏殿,用力地摇醒
他,急急说了一大串话;朦胧中,他只听到「监军」、「师纂」、「谋反」等字眼,丝
毫不得其意;他想叫李君说得清楚一些,但喉咙声带便似被剪断似的,挣扎半天竟发不
出半点声音。他最後听到的字眼是「快逃」,然後便被推出一扇门,门外寒风扑面,令
他稍微清醒。虽然他依旧不清楚究竟发生什麽事,但明白此刻他需要保护,而惟一安全
的地方,只有中军驻紮的丞相府。
成都蜀宫乃仿长安未央宫而建,论宏伟虽不及中原故宫,但因蜀中地广人稀,其占地
反倒比长安宫室要广。东苑乃供太子骑射狩猎之用,单其边墙便长达三里,惟一一道出
入门户开在边墙正中,俗称「出师门」;此门之外便为丞相府,据说昔日诸葛孔明曾在
此门向後主刘禅上出师表,因此得名。邓艾扶墙而走,冰寒的朝露浸湿了他的衣摆,迫
得他全身发颤;他走了好一段距离,出师门那靛青色的琉璃飞檐於晨雾中已明显可见。
邓艾很想得快一些,但每踏出一步全身关节便如万针所扎,剧痛无比;他深吸一口气,
定住思绪,心道:「…不过十余丈的路,捱过便是海阔天空,只要我拿到军权,便是天
大的乱子也无可畏惧…此时千万不得着急…」
「『麒麟入栏成牛畜,蟠龙落井类蛇鳗』,想不到堂堂征西大将军,也有这般落魄的
光景。」
邓艾蓦地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十数道人影从雾中缓缓浮现,当先一人身穿皂衣,身
材瘦长,眇了一目,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说话之人。
邓艾站稳身形,哑着嗓子道:「来…来者何人?」
那人拱手道:「在下杨针,锺都督部曲。」
邓艾呼了口气,道:「锺士季要汝等来取我性命?」
杨针嘿嘿一笑,道:「我们家主子的意思,本是要借阁下之手杀那痨病鬼,如此他方
能名正言顺地进军成都,将您给拿下…主子派我前来,是怕那痨病鬼狡猾多诈,若阁下
放他一条生路,那便由我下手,断不能让那痨病鬼活着出成都…岂知都督您竟如此不济
,不但没能杀掉卫瓘,反而被他逼得如丧家之犬。在下无可奈何,只好擅作主张,改取
都督首级,好回去交差了。」说罢手一招,身後十余人上前,将邓艾团团围住。
邓艾拼命站直了身子,只盼用计拖延时间,但此刻脑袋便如挂了铅垂似的,别说用计
,连说话都十分吃力。他嘶哑道:「我邓士载便是落魄也比汝等狗辈强上十倍,哪个不
要命的,尽管放马过来!」
杨针见邓艾这等模样,彷佛多推一把便能将他撂倒一般,料想他若不是身染恶疾,便
是宿醉未醒。但邓艾威名素着,杨针不愿轻易犯险,当下对一众武士喝道:「主子有令
,擒邓艾者赏银五千,官升三等,尊为练武房之首,何人愿打头阵?」锺会野心酝酿已
久,早就广收部曲,充实羽翼,又於府内设「练武房」,命杨针主持,招纳武艺高强之
士,供其衣食,以做爪牙。这回锺会将於蜀中起事,便将练武房内好手尽数招来,以备
不时之用。
这些练武房的武士多为江湖上亡命之徒,或因走投无路,或因贪图荣华而投於锺会门
下,此刻听得有升官发财的机会,均甚为兴奋。一胖一瘦二名武士抢先出列,那胖子大
声道:「头头,这家伙醉得跟滩烂泥似的,咱兄弟俩不用三招,就要这厮束手就擒!」
杨针点点头,双手交叉胸前,退到一旁。
胖瘦二人向邓艾走近,那瘦子狞笑道:「久闻邓征西大名,今日一见,不胜欢喜,还
请邓大都督多多赏脸啊!」说着便向邓艾手臂抓去。
邓艾怒甚,一拳朝那瘦子打去,忽觉眼前一花,那瘦子竟已闪到他右侧,扣住了他的
肩头。
邓艾微微一惊,知道碰上了擒拿好手,当下一个沉肩卸去对方这一扣,紧接着双手一
记十形推向右侧推去,硬是将那瘦子逼开一步。邓艾待要趁胜追击,忽觉腰间一紧,已
被那胖子从身後紧紧抱住。
邓艾久经阵仗,虽惊不乱,当下弓起身子,让那胖子无法施力,随即一记旋肘,照那
胖子面颊打去;这一肘邓艾用上的十成十的力道,本拟将对手颅骨打个粉碎,岂知那胖
子虽肥胖,身形却十分灵活,他矮身避过这一肘,从邓艾腋下钻过,接着一拳重重击在
邓艾腹部。
邓艾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倒退,直撞到边墙才止住,只见他捧住腹部,不停呕吐,似乎
十分痛苦。那瘦子从腰间抽出单刀,大踏步走近,冷笑道:「我请都督赏脸,都督却不
领情,才搞得这般德性,邓都督,不如…」他话还没说完,忽觉心口一痛,低头一看,
一柄匕首已插在他的左胸,直没至柄。那瘦子连吭也没吭一声,随即俯面倒下。
这一下事出突然,在场众人全没来得及防范,那胖子大惊,他一面向邓艾冲过去,一
面哭号道:「杀我大哥…我必将你这厮千刀万剐,为我大哥报仇…」说罢抡起大刀便向
邓艾砍下。
邓艾一个矮身,从那瘦子屍体上滚过,避开这一击,随即将瘦子的屍体翻起,拔出匕
首,鲜血登时由那伤口急喷而出;那胖子转身欲追击,却正好被喷得满脸是血。他举手
抹一抹脸,睁开双眼,却见眼前刀光一闪,邓艾已拾起单刀,手起刀落,将他劈成两半。
邓艾酒力未退,杀这胖瘦二人全凭直觉,他以刀拄地,大口吸着气,只盼让自己清醒一
些,却见三名武士手持兵器向他扑来,齐声喝道:「河北三不才,请都督指教。」这三人
本为河北黑山贼余军,各称「不天」、「不地」、「不人」,锺会以重金礼聘,方将三人
招入门下。「三不才」各有本事,「不天」招巧,使雁翎刀;?不地?力大,使流星锤;「
不人」轻灵,使一双峨眉刺。这三人入锺会门下未久,急欲表现,见胖瘦二兄弟失利,随
即一齐向邓艾攻来。
邓艾身体仍然十分虚弱,见「不天」雁翎刀砍来,只得往旁侧身闪过,忽觉面部风声疾
劲,「不地」的流星锤已照脑门砸来,邓艾避无可避,赶紧举刀一挡,只听得「当」的一
声巨响,那单刀已被震断;邓艾手握半截断刀连退数步,感觉手上湿润,原来虎口竟已被
震破流血。他正待换口气,惊觉背後气流流动,当下不及细思,半截断刀往後颈一遮,只
听得「叮」的一声,「不人」右手的峨嵋刺击在刀面上,滑了开去,邓艾反身一拳,将「
不人」给逼了开去,却觉得左肩剧痛,终究是挨了「不人」左手一刺。
邓艾原本脑袋浑沌,现在左肩中了一刺,剧痛之下,思绪反倒清醒许多。他与这三不才
各过一招,已略知对手强弱,见「不天」又持刀攻来,心念一闪,当下举起断刀格开对方
来招,正要往前反击,忽地脚下一绊,竟向「不地」怀中倒去。
这一倒来得突然,「不地」举锤要打,却已被邓艾挤住,使不上力,当下大手一伸,扼
住邓艾咽喉,只听他哈哈笑道:「瞧我扼死你这大都督。」说着便要使力将邓艾举起,哪
知力尚未发,忽觉颈上一凉,那半截断刀已划过他颈子,将他首级割下。
原来邓艾与「三不才」一交手,便已知这大块头最好应付;他见其使流星锤,料想其必
不擅近身搏击,当下冒险跌入他怀中,诱其出手。果然「不地」一出左手全身立刻破绽百
出,轻易为邓艾所杀。
邓艾嘿嘿一笑,将断刀丢下,拾起那流星锤,对「不天」、「不人」屈了屈食指。二人见
兄弟惨死,又见邓艾这般挑衅,那还禁得住,当下大喝一声,一左一右,向邓艾扑来。邓
艾浓眉一挑,扬起左腿,地上半截断刀忽朝「不天」正面飞去;「不天」没料到邓艾还有
这一着,情急之下朝左侧避开,哪知如此正中圈套,邓艾流星锤自左而右扫来,正中「不
天」脑袋,将他打得脑浆并裂而死。
邓艾虽杀一人,但锤势不停,流星锤绕过他身体直朝後方砸去;「不人」本已绕至对手
身後,正要举刺刺下,见流星锤突然袭来,只得赶忙低身避过。邓艾不给对手丝毫机会,
一个转身,以流星锤铁链绞住「不人」颈子,双臂一振,已将「不人」颈椎绞断。
邓艾顷刻连杀五名高手,只觉得全身骨骼都要散开似的,但此刻面前尚有杨针等十余人
,尚不能示弱;他解开铁链,俯身拾起雁翎刀,冷眼看着杨针及一班武士,道:「锺会养
你们这班脓包岂不浪费,你们不如就一起上,也省得本都督麻烦!」
众人见邓艾举手投足间便杀了五人,虽然每招都是险到极点,但实是摸不透邓艾究竟还
有些什麽本事,不禁皆往杨针看去;杨针听邓艾话说得自信,心下亦不由得惴惴,但一眼
瞥见他握流星锤的手正轻轻颤抖,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冷笑道:「都督既然这麽说,
那我等只有遵命…兄弟们,大夥一起上,将他碎屍万段!」
众武士得令,当下一拥而上。邓艾虽已是累极,但仍鼓足气力,右手雁翎刀一架,挡
住正面二名武士兵刃,左手流星锤顺势扫出,将那二人打得头破血流;邓艾向前一步,
却觉得左腿一疼,原来一人使地堂刀,在他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邓艾受伤,不但不惧,反而如野兽般越显狂野,他虎吼一声,流星锤一甩,打在那使
地堂刀的人的背上,只听得「喀啦」一声,那人背脊应声而断;邓艾拖着脚冲入众武士
之中,右手刀砍,左手锤打,一众武士十个倒给他杀了七个,剩下三人见邓艾意态若狂
,直吓得心胆俱裂,向旁躲了开。
邓艾待要追击,忽觉身後风声飒然,杨针已然出手;邓艾回身一架,只见一柄厚背
大刀当头压下,迫得他连退数步。邓艾站稳身形,左手流星锤正要使出,杨针手快,
一把扣住邓艾手腕脉门,迫得邓艾不得不松开流星锤。
「大狗还有点本事。」邓艾喝道,雁翎刀疾攻而来。
「承让了。」杨针道。他一柄厚背大刀劈开左右两路,刚柔并济,乃是极高明的刀法
。他先以柔劲封住邓艾来势,再以刚劲直攻邓艾面门,不过数回合,便将邓艾逼得连连
倒退,邓艾情势虽劣,但仍不由得赞道:「刀势暗含阴阳之意,确实了得!」
杨针冷笑道:「岂止如此!」说罢刀势吞吐,一柄重达三十斤的大刀竟如长剑一般,
盘旋飞舞,迳攻邓艾身上各大要穴;邓艾力图反击,却觉得对方刀上劲道变化无穷,时
刚时柔,难以捉摸;邓艾并不谙这等玄学武术,当下一声暴喝,雁翎刀向杨针硬砍硬折
,乃欲以纯阳刚的招式破敌。
若在平时,杨针见邓艾这般攻势必要退让,但此刻邓艾受酒力所扰,加上刚才激战许
久,臂上力道大不如前,其刀势虽凶猛,威力却不足。杨针看准邓艾一记猛砍,使出一
式「揉峰」,大刀顺着雁翎刀画了个圆圈,将刀上力道牵引出去,邓艾只觉得重心失衡
,雁翎刀脱手,一跤跌在地上。
杨针刀势一收,上前抓住邓艾的衣襟,冷笑道:「天意弄人,阁下丧在我刀下,便好
好上路吧!」说罢一刀便望邓艾心口刺去。
铿!
一声清响,杨针的大刀划破了邓艾的衣衫,却刺不进他的胸膛。杨针微微一愣,但邓
艾又怎会给他一愣的时间?他一手扼住杨针喉咙,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将杨针往边墙上
狠狠掼去,直撞得杨针头昏眼花,鲜血直流。
邓艾撑起身子,踏住杨针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面破碎的银镜,喘着气道:「天意弄
人!」说罢将杨针脸往後一扳,举起银镜,便朝他喉咙割去。
天意弄人。无论对邓艾或杨针而言,「杀人」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丧在二人手下的性
命,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今日天意使然,邓艾在怀中藏了面银镜,杨针杀不了他;
而同样地,邓艾也杀不了杨针。
一条强壮的臂膀从後方伸来,圈住邓艾颈项,硬是将他往後拖了数步。邓艾一个回身,
手上银镜碎片朝那人脸上刺去,那人侧头闪过,臂上用力,将邓艾给甩了出去。
邓艾趴在地上,鲜血流过他的下颚,缓缓滴下。他挣扎着起身,十余柄长枪从旁伸来,
压住了他的肩头,迫得他不得不跪下。
师纂背着阳光走来,让邓艾眯起了眼。只见他抹去颊上的血痕,冷笑道:「邓都督果然
可怕,若我慢个片刻,只怕脑袋已被刺穿了。」
邓艾「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我早料到是你,我待你一向不薄,你今日却忘恩
负义,坏我大事。」
师纂摇了摇头,道:「都督早就疑我,何来不薄?在我身边安插细作,倒是一手高招
啊!」说着拍了拍手,他身旁的士兵将一颗人头掷到邓艾面前,正是李君的首级。原来
李君催邓艾逃走,自己却为其殿後;师纂等从後追赶,正巧遇着李君,遂将其枭首。
邓艾对那首级看也不看,他仍盯着师纂,道:「量你一人也无力擒我,背後定有筹谋
者,要他现身吧!」
「久违了,邓将军,」一声咳嗽,只见卫瓘从军队中走出,来到邓艾面前,拱手道
:「邓将军,上回在长安一别…咳…也有五年不见了吧?经年不见,您依旧健壮如昔啊
!」
邓艾愣了半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只听他道:「哈哈哈…原来是你这个痨病鬼,我
还道是谁…哈哈哈…」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双眼瞪着卫瓘,道:「卫伯玉,我早知朝中
那班酒囊饭袋,惟你有本事,却没有好好提防,倒是我大意了。」
卫瓘道:「咳…都督过奖了,在下只是碰巧罢了…咳…都督之计确实巧妙,先诱司马
公至长安,再逆料司马公心意,使其下令招都督北归,只要都督一至长安,司马公便为
俎上之肉,任都督宰割…咳…这一计,满朝文武无人能识,只差一着…咳…这天下,便
是都督的了。」
邓艾冷笑道:「卫大人果然了得…但卫大人可知,有一人已率十万大军进薄汉中?」
卫瓘闻言一惊,道:「是那人…?」
邓艾道:「正是,只怕大人千辛万苦擒了我这废人,到头来还是护不住司马家天下。」
卫瓘寻思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道:「邓士载,你别用这话唬弄我…咳…在下与那人
共事已久,深知那人…咳…那人不过是反覆之辈,若无都督主导,其必不能成大事…咳
…我将阁下被擒的消息放出去,不过三日,便将风平浪静。」
邓艾叹了口气:「识人明确,决事果断…『若』邓某真败在阁下手上,那也无话可说
。」
卫瓘一愣,道:「都督还有…?」
邓艾浓眉一扬,冷笑道:「邓某最後一子,还没落定啊!」
此时出师门外传来阵阵马蹄,千余名士兵全副武装奔进东苑,当先一名小将虎盔银
甲,大声喝道:「汝等反贼,竟诬告我父谋反…快弃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说话
之人正是邓忠,此时他虽全身盔甲,但双眼依旧红肿,似仍未从宿醉中醒来。
原来今朝邓艾父子为李君摇醒,一同朝丞相府逃去。邓忠虽亦宿醉,但毕竟年岁较轻
,体力回复较快,邓艾遂吩咐邓忠绕道改走北门,自己则独走东苑出师门,以吸引追兵
。果然杨针与师纂两班人马均於出师门前拦截,虽终是拿下邓艾,却不料邓忠已从北门
回到丞相府,调动中军人马,前来救父。
这一下情势逆转,牵弘、王颀、杨欣三将调动人马,将师纂人马团团围住。牵弘乃陇
西太守,随邓艾征战十余年,乃邓艾中军支柱,此刻见邓艾浑身血迹地跪在地上,不禁
既心痛又气愤,扬鞭指着师纂骂道:「师纂狗贼,汝竟敢犯上做乱,还不快放了都督,
要不我便将你剁成肉泥!」
师纂高声道:「牵将军,朝廷怀疑邓都督有不臣之心,要拿邓都督回京调查,这位是
朝廷派来的卫瓘卫监军…其他各营均已从命,将军擅自兴兵抗命,这可是夷九族之罪啊
!」
杨欣一旁厉声道:「邓都督灭蜀,军功盖世,何来不臣之心!汝等无义之辈,才是真
正罪该万死!」
卫瓘向前两步,拱手道:「牵将军、王将军、杨将军,天子以谋反罪名要我拿邓都督
,在下亦是不信…咳…但我等臣子,仅能奉命行事…咳…诸位且先撤军,让在下押邓都
督回京覆命,在下必於天子前尽力为邓都督辩解,力保忠臣无遭冤枉…咳…」
三将听卫瓘这麽说,怒气稍减,正待进一步谈判,却听邓忠喝道:「休听这厮胡言!
今日之事,乃师纂欲独揽灭蜀之功,与朝官勾结,诬陷我父,诸位先救都督,再将师纂
碎屍万段!」中军将士本皆怜邓艾被擒,再经邓忠这一鼓动,立刻战意昂扬,各挺兵器
便要去救出邓艾;士兵既动,将领亦无法置身事外,牵弘大喝一声,策马上前,马刀高
举,便往卫瓘砍去。
说是迟那是快,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枝羽箭自旁射来,正中牵弘肩胛,牵弘闷吭
一声,翻身落马。一队骑兵自南面飞快掩来,为首年轻将领高声道:「玄马营胡渊在此
,反贼休得猖狂!」
原来锺会大军於今晨抵达成都外,正碰着於黄丘驻守的人马;锺会知悉卫瓘早已入成
都,随即命胡渊带小队人马为前锋,入城探查,锺会亲领大军随後入成都擒邓艾。胡渊
甫进成都,立刻听说蜀宫中有争乱,又听说丞相府中军尽出,知有大事发生,当下率军
往出师门而来,正好救了卫瓘一命。
邓忠见牵弘受伤,大怒,当下策马往胡渊杀来,喝道:「敢伤我大将,便让我邓忠来
会会你!」
邓忠胡渊均为魏军中着名的年轻将领,但一在陇右,一在西凉,虽彼此闻名,却素未
谋面。此次初见便是两马交锋,一决生死之情景,二人均不敢大意,仔细打量对方。邓
忠心道:「久闻玄马营马快,这厮定会伏身,用『隼搏』刺我胸口…但我银枪比他虎头
枪长三寸,只要贴身近击,先刺他咽喉,便能置他於死。」胡渊心道:「久闻这厮骁勇
擅战,他仗着手上银枪长,必用贴身近击先刺我咽喉…但我的玄马快约莫比他座骑快个
二蹄,只要抢在他举枪前先用『隼搏』刺他胸口,这厮便活不成了。」
二人策略已定,各自策马举枪,照对方迎去。此刻朝阳初升,绿草如茵,两军将士高
声吆喝,马蹄疾如琵琶飞弦;二名小将只觉得心跳随着马蹄声加剧,血脉贲张,心念空
白,那一刹那,全世界不过是两枚枪尖而已。忽然「碰」地一声,二骑已交错而过,胡
渊勒住座骑,扬起阵阵尘沙,只见他满面通红,大口地喘着气,颈子旁多了一道长长的
血痕,差些便要割伤颈脉。他摀住伤口,回头却见邓忠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他胸前
护甲尽碎,右胸到肩胛被划开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总算还不致命。二名魏军上前来
,拨去邓忠盔甲,取药为他止住血,裹上绵布包紮妥当,然後再用麻绳将邓忠五花大绑
,抬入阵中。
这一战胜负已分。
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邓忠与胡渊武艺本在伯仲之间,战术见识也几乎相
同,只因邓忠宿醉未消,当喉一刺竟偏了一寸,令邓艾原本所设计的最後一着,也无用
武之地了。
王颀、杨欣见邓忠被擒,赶紧拍马来救,胡渊举枪一拦,将两人接过。只见胡渊左挽
一道银花,右点一条金龙,一柄虎头枪使得神出鬼没,虽是以一敌二,却也应付自如。
便在此时,蜀宫传来一声?响,大队魏兵如潮水般,自蜀宫源源不绝地涌了上来。这
批魏兵既快且静,不一会儿功夫已占据了整个东苑,边墙城楼上更是列满了弓箭手,箭
拔弩张,随时可以对苑内之人发动狙击。一名将官手持「帅」字旗,身着银甲,自大队
中走出,正是锺会族弟锺偃;他走到中央,将大旗往地上一插,高声道:「锺司徒大人
奉旨擒拿反贼邓艾邓忠父子,其余人等,弃械投降,既往不究!」其余魏军一齐以兵器
杵地,齐声喝道:「弃械投降,既往不究!弃械投降,既往不究!」
邓艾中军军士见这等气势,不由得面上变色;此时忽听得胡渊一声清啸,一记「凤点
头」重重地击在王颀脥下,也不知打断了几根肋骨,将他硬掀下马来;杨欣见状大怒,
双脚一夹马腹,自胡渊後方袭来,胡渊神色不变,调转马头,同样一夹马腹,腰间长剑
出鞘,「跃马击」疾如闪电,已一剑刺穿杨欣右肩,杨欣惨呼一声,连人带剑摔在地上
。数名魏军出列,如同对待邓忠一般,将二人卸甲、包紮、绑缚,最後擒入阵中。
邓艾、邓忠、牵弘、王颀、杨欣五名大将或擒或伤,中军军士士气全失,只听到「铿
锵」之声不断,众军士纷纷抛下兵器,双手高举,示意投降。锺偃手一招,数千名魏军
上前,或收兵器,或收盔甲,或上绳缚,不一会儿功夫,已将千名中军军士尽数拿下。
锺偃走回阵中,行礼道:「主子,一切妥当。」
只听得嘿然一笑,锺会已策马走出大军,他首先来到卫瓘面前,道:「久闻邓艾好行
险兵,想不到卫伯玉犹有过之,我给你三百人,你竟率六人便直趋成都,若非我大军来
得即时,恐怕便见不着阁下了!」
卫瓘拱手道:「咳…为国除贼,死生早置之度外…咳…这回没顺着司徒大人的意思,
只能说天命使然。」
锺会嘴角浮出一抹冷笑,道:「伯玉倒客气了,你我皆为同僚,将来尚有合作机会,
区区一次失策,又算得了什麽?」
锺会这话说得好听,实是狠毒至极,意谓着「这回没将你弄死,下回必取你狗命」
,饶是卫瓘智高人胆大,听出锺会言下之意,心中也不由得一寒。
锺会下马,走到邓艾面前,抚掌叹道:「邓将军,半年前,你我在汉中军议,你率
军偷渡阴平,我率军直攻剑阁,想不到再会面,竟是这般场景,实是天意弄人啊!」
邓艾满面鲜血,冷然道:「正是,天意弄人…智者枷锁缠身,愚者景衣玉袍,人生
何其讽刺!」
锺会笑道:「阁下今日一败,便如此愤世嫉俗,气量未免狭了些。」
邓艾「呸」的一声,道:「我乃败在卫伯玉手中,与你无关,还轮不到你说三
道四!」
锺会摇了摇头,道:「自来成败论英雄,今日即便我不说,将来青史上,阁下也
不过是个反覆小人…而我,锺士季,却将流芳万古,名震天下!」
邓艾陡地暴出一阵大笑,只见他伸出舌头,舔舐着流到嘴角的鲜血,缓缓地道:
「稚鸡犹想上枝头…若阁下真如此之想,那我便在洛阳天牢,恭候大驾!哈哈哈…
」
锺会大怒,一巴掌甩在邓艾脸上,厉声道:「你便好好在洛阳给我等着,等我
去将你抽筋剥皮,凌迟处死…妈的,给我拖出去!」
数名魏军上前,将邓艾加上枷锁,向外拖了出去;邓艾脚步蹒跚,双膝在地上
磨出道道血痕,只听他仰天笑喊道:?我邓艾为国尽忠如此,却落得这般下场,天
理何在!?
魏军将士均向邓艾投以鄙夷的眼光,更有士兵向邓艾吐唾沫,甚至暗地里搥
个一拳、踢个一脚,彷佛在这名征西大将军身上能占点便宜,便是什麽了不起
的成就似的。邓艾面对种种屈辱,始终大笑不止,似乎惟有如此,方能撼卫自
己仅存的一丝尊严。
离开宫门时,邓艾的笑声止住了,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宫门边,高大魁
梧,须发苍白。那人曾与他在十余万人前,策马扬鞭,一决死战;也曾与他各坐於
彼此主帐内,运筹帷握,智决天下。而今,那身影却似有些寥落。
那是姜维。
邓艾用力站稳了脚步,随着士兵平稳地走过姜维面前。春风轻掠过他的耳际,
他侧耳倾听,风中并未传来新的消息。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连目光也没有接触,姜维整了整衣衫,向皇宫走去。
那一瞬间,邓艾只觉得胸口沉闷,泫然欲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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