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6/7 中国时报副刊 <黛玉之母> 作者/水晶 红楼梦中，黛玉之母应该是个重要角色。文学名着中，常有不出场的人物， 照样影响情节发展至深至钜者，像<<玻璃动物园>>中我们从未谋面的、少小离家 老大也不回的父亲，<<碧卢冤孽>>中的男仆彼特‧昆特，女家庭教师吉丝小姐， 死後阴魂不散，归来骚扰生前带过的一双小儿女。黛玉自幼丧母，缺乏母爱，因 而也无母仪可供"足式"；再加上外祖母贾氏的溺爱，养成一种孤僻、任性骄纵、 爱哭、使小性儿的个性。虽然曹雪芹替她撒了个弥天大谎，说她原系灵河岸畔的 一株绦珠仙草，被谪到人间来还泪，因为前世欠下神瑛侍者(宝玉)的一笔泪债， 安知她平日爱无缘无故掉泪，有时是否也因为思母而引起，而非专门洒向宝玉哥哥？ 至少，我们在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一章，看到薛姨妈薛宝钗母女故意在 她面前表演低级亲热的镜头，"黛玉流泪叹到「她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气我没娘的人 ，故意来形容我！」" 在这里，曹雪芹明白地告诉我们：林黛玉曾为思母而公开流 过泪！(可见平日暗写〈又称不写之写〉的地方一定甚多，不过我们被曹公瞒过了)。 黛玉之母名唤贾敏，第二回，从贾雨村口中我们得悉他充当黛玉塾师时，"凡「敏」 字，她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借"避讳"一事，暗写 母女情深。 贾敏这位贾府姑奶奶，似乎比别人特别尊贵些——我看仅次於元春娘娘。第三回 <惜孤女>，贾母一见黛玉，立刻将其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贾母搂着的，似乎不是黛玉，而是她死去的母亲贾敏！後来，又告诉黛玉： "我这些女孩，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想必 不是虚假的客套！ 许久以後，元妃省过亲了，大观园也建造成功，十二金钗的大多数也搬去住了，因 为园内发现了妖精打架的绣春囊，凤姐趁机向王夫人进言，园内丫头太多，不如裁 减一些，节省用度。不想王夫人听了，大加反对，"因为你这几个姊妹，每人只有两 三个丫头像人...如今再去了，不但我心里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接着，王 夫人话锋一转，说："不用远比，只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娇生惯养，是何等 金尊玉贵，那时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这一段异文，只有有正书局的戚蓼生序本的石头记上才有，余如一百二十回的普及 本(程甲本)是没有的。 我个人认为这一段异文有着画龙点睛的妙用。王夫人是个冷心肠的贵夫人 (在当时 尔虞我诈的大家庭，贵妇具备这种冰冷心肠是一种必要的护身符)。固然，她出身龙 王也要向她家借玉床的金陵王，万事可以不动心，然而她却心动地偏偏记起黛玉之母 这段荣华富贵的往事来；这轻轻的一笔，让我们对黛玉之母的高贵华丽与不凡(可能 还有文才)，驰聘多少的遐想！ 这也间接证明了王夫人处处容忍黛玉的短处，从无一句微词，即使连到了後四十回， 决定宝黛婚事的时刻，王夫人听到贾母说出 "我不把林姑娘配他" 也只是感到松了一 口气。因为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儿子与黛玉蛮配的——也许她一直这样 想；倒不一定是她在三从四德的规范下，非得窥视婆婆贾母的眼色、见机行事不可！ 此无他，我想是贾敏贾夫人的雍容气派，在她心中植下的先入为主不可磨灭的印象 在作祟吧？！(她对自己娘家的亲戚薛姨妈甚至宝钗反而不是这样，有时显着冷淡， 甚至不耐！) 然而，在第三回<接外孙贾母惜孤女>，我们跟随黛玉的脚步，踏过贾母轩峻壮丽的 深宅大院，大舅贾赦小巧别致的厢房游廊，甚至荣国府嵌着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写 着斗大三个字的 "荣禧堂" ，以及东边三间耳房二舅贾政的居停，一路走来，途中 也有黛玉种种心里描写，一面是探幽寻胜，替读者带路；一面仍旧不过是 "步步留 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 "，这自然是 对的。但这是黛玉全部心里描写吗？我看曹公忽略了黛玉心理上顶重要的一环；她 来到的地方，不是完全 "陌生" 的国度；她不是嫁到贾家来，而是替亡母归甯，回 到她亡母的娘家。她难道不想探访一下亡母身前的闺房吗，那地方还在吗？还是早 已拆迁了？她怎麽一点好奇都没有？即使她胆子小不敢问，怎麽连想都不想一下？ 我要是当时的脂砚、棠村，或者畸笏叟，一定会命 "芹溪补上去" ，这个不大不小 的漏洞填一下，这才 "四角齐全" 了，而且也照应了日後黛玉亡母阴灵暗中照应生 女(所谓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情节——不知红迷读者看法如何？ ※ 引述《swindle (step by step )》之铭言： : 我一直觉得贾敏是一个满关键性的人物 : 但是对於她的描述并不多 : 记得好久以前看过报纸的专栏说红楼梦的其中一个版本 : 有王夫人因为某事而提起以前贾敏当小姐的情形 : 实际的文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 不过内容大概是说她排场很大、总是众人前呼後拥的 : 平常表面上看似无欲无求不管事的王夫人 : 那次的口吻竟然会明显表露出接近"羡慕"的情绪 : 可见贾敏未嫁之前的地位之高，可能兄长们都要让她三分 : 不过这段文字在其他版本完全找不到 : 至少我在我家的版本没看到(手边一时没书，很抱歉无法告知是哪一版) : 有没有那段文字对於黛玉日後的地位感觉多少有影响(自以为....|||) : 请问诸位高手有人对於那段文字有印象吗？ : 或是为什麽大部分的版本都没有收绿？ : 还是其实是我误会了什麽？ : 恳请赐教 感恩~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30.229.48 ※ 编辑: ak50 来自: 61.230.229.48 (08/03 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