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isspider (Revaeb)
看板PH-95
标题Re: [公告] 公卫营讨论─鹿耳门事件
时间Thu Dec 14 21:50:20 2006
谢谢效率超高的秘书,大家要向她学习^________^
也谢谢大家来参加公卫营的开会,学长姐们会努力让你们觉得学到东西的:)
公卫营版 PHfcAffair 已经开始用啦
以後资讯都会po在那里,请大家常常收看喔!
下面的文章是从天下杂志的网站找到的,
可以先看看,对鹿耳门事件有个大概的了解,再查其他的资料,
有问题随时寄信或打电话问我,很乐意帮大家解答~~
加油罗~大家:) by传佳
------------------------------------------------------------------
谁来终结「鹿耳门悲歌」?
作者:汪文豪 2005.08.01/天下杂志第328期
宁静的渔村中,弥漫着恐惧与无助,从出生未久的婴儿到六十多岁的老人,犹如活在预知癌症死亡的未来,二十多年前台硷工厂造成的污染梦魇,究竟何时才能挥去?谁又该为这场浩劫负责?
盛夏,台南晴空万里,炙人的艳阳,照映着鹿耳门溪出海口。海风吹拂沿岸星罗棋布的鱼塭,犹如一支沾了金漆的画笔,挥洒出波光粼粼的渔村映像。
鹿耳门,这个三百多年前,郑成功率领四百多艘战舰登陆,结束荷兰人据台三十八年的光荣地点,如今鱼塭遍布,独留一尊随郑军来台的妈祖神像,供奉在鹿耳门天后宫,让後人遥想。
挥不去的梦魇
只是,在这看上去一片宁静祥和的渔村风情画中,弥漫着一丝恐惧与无助的气息。
从出生未久的婴儿,到六十多岁的老人,许多人竟莫名罹患癌症或恶性肿瘤。起因,与天后宫相距数百公尺之遥的中石化安顺厂有关。
已停工二十多年的中石化安顺厂,前身原为经济部国营会下的台硷公司。民国五、六○年代,这座当时号称全东亚产能最大的五氯酚工厂,每年生产大量五氯酚,外销日本制作农药,为国家赚进大笔外汇。
但五氯酚制程中产生大量的汞与戴奥辛,不但毒害当时的员工,更散布环境,几十年来吞噬着鹿耳门居民的健康。
「我好难过呀!我好命苦呀!」六十九岁的老妇人陈喊,平躺在屋外的凉椅上不断呻吟。照顾她的丈夫站在一旁,无助地向前来关心的中华医事学院护理系副教授黄焕彰表示,这几天喂太太吃饭,没过多久,就全部呕吐出来,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焕彰蹲在陈喊旁边,握起她的手掌轻声安抚。只见陈喊的手指与手肘关节,长满大小不一的肿瘤,摸起来像是灌了水的小球,里面沉淀着类似颗粒状的不明物体。她的右小腿在三年多前,也不明原因发生血管阻塞坏死,被迫截肢。
午後,气温闷热难耐,陈喊的家庭经济能力有限,装不起冷气,她的丈夫只好将她安置在屋外的凉椅,一边看顾,一边做些简单的机械修理。
双颊肿胀的陈喊,引来数只恼人的苍蝇骚扰盘旋。无奈她已丧失行动能力,手根本提不起劲,只能任凭这些苍蝇在脸上恣意停留。黄焕彰看了不忍,挥了挥手驱赶,没过多久,讨厌的苍蝇又回来了。
「这是在台硷安顺厂工作受害的最典型案例,」黄焕彰指出,陈喊从二十多岁起,就担任台硷安顺厂第一线作业的员工。当时的工安意识薄弱,陈喊不自觉地曝露在高量毒物的环境中,长达二十多年,直到工厂关闭。
陈喊右小腿截肢後,眼睛也失明。送到成大医院诊治,医生推断是体内残留不明毒物造成,想抽血检测。但她虚弱的身体,已无法负荷二百CC的抽血量,医生只能开止痛药与类固醇,减缓她的疼痛。
预知癌症死亡的未来
「这里的居民,犹如活在预知癌症死亡的未来,」黄焕彰面色凝重地翻阅着访谈台硷安顺厂老员工的纪录,「六十二岁的王李芒老太太,长肿瘤的脾与胆都已割除,不久前又进行乳癌手术。林春荣先生曾服务於台硷,单眼失明、重听,罹患鼻咽癌。工作三十年的林登贺,胆长肿瘤而割除,其子林罔显因肺癌过世。服务二十年的林轻佃,也因喉癌过世。」
除了台硷老员工,还有更多鹿耳门居民,活在癌症的阴影下。
台南市卫生局调查,民国八十八年至九十二年间,鹿耳门显宫里的死亡人数共有六十一人,其中死於恶性肿瘤有二十四人,比率高达四成。而卫生署在九十年公布的国人十大死因中,因恶性肿瘤死亡的比率只有两成五。
此外,成大环境微量毒物研究中心主任李俊璋,主持中石化安顺厂附近,显宫里与鹿耳里居民的流行病学及健康照护研究,发现当地接受抽检的五十四位居民,血液中戴奥辛浓度的平均值,高达八一.五皮克,是一般人的二.五倍以上。
而当地人罹患高血压的比例,是台南市平均值的四倍。罹患糖尿病或肾病变的比例,更分别是台南市的十倍与十一倍。
「咱们这儿『长坏东西』(意指癌症)的人,确实感觉比其他庄头卡多,」显宫里长林进成,早已感觉愈来愈多居民的健康异常,「甚至还有村民的血液戴奥辛浓度,是全台第一高,」他摇头苦笑。
这个听起来十分不光彩的第一,是住在中石化安顺厂旁边的六十六岁妇人吴信。她的血液经成大检测,戴奥辛浓度超过三百皮克,是一般人平均值的十几倍,「翻阅世界文献,目前还找不到比这还高的数据,」黄焕彰说道。
吴信的丈夫林枝村,五年多前因为肺病,被迫开刀切除部份肺叶,手术後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依赖年迈体弱的吴信照料。
今年六月,林枝村因肺癌病逝。出殡後未久,吴信也重病卧床。虽然林枝村生前未接受戴奥辛抽血检测,但黄焕彰认为,林老先生血液中的戴奥辛浓度应也偏高,因为夫妻俩的饮食习惯相同,可能都长期食用被过量戴奥辛污染的鱼虾。
二十多年来,林枝村夫妇在中石化安顺厂的海水贮水池旁,租用鱼塭饲养虱目鱼与虾类。生产的渔获,除自己吃,也卖人或分送亲友。
被遗忘的清「毒」计划
看似一座小湖的海水贮水池,面积为一三.五公顷,相当於半个中正纪念堂,是早期工厂专门用来汲取海水,电解生产氯气与盐酸等化学物质的来源。
池边,偶有白鹭鸶伫足,凝视水中悠游的小鱼。平凡的水面下,其实危机四伏。台硷长期排放废水,导致贮水池底泥的汞与戴奥辛含量偏高。即使停工了二十多年,测得的戴奥辛与汞含量数值,依旧超过标准甚多。
林枝村夫妇俩的鱼塭,就与海水贮水池相通。
一份台湾省水污染防治所於民国七十年底所拟的第七○九六号机密文件,即详细记载着,「在台硷安顺厂贮水池内捕获鱼类一批,其中已检测的十二条吴郭鱼,含水银量均超过可食限界(400ppb)。请加强派人巡察,切实严禁捕鱼。」
这份文件,还要求贮水池引水处,应加设阻网,防止鱼类外游,池底污泥也应尽速订定计划清除。
但七十一年三月,经济部下令台硷公司裁撤,由中石化接管。两个月後,台硷安顺厂关闭,相关的应变与清除计划,跟着石沉大海。
不只林枝村受害,他的堂弟林秋男,境遇更令人鼻酸。一家九口,有六人死於癌症,其中弟弟与妹妹在三十多岁时,就因肝癌过世。
年过六旬的林秋男,自己为皮肤癌所苦,胞妹则罹患甲状腺癌。而他的两个幼龄孙子,身上也长出血管瘤。其中,十个月大的孙女,血管瘤长在脸上,每次外出,都瑟缩母亲怀中,露出童稚的双眼,躲避别人异样的眼光。
「林家的癌症或许是家族性遗传,但这样吓人的罹患率,实在不寻常,」黄焕彰询问林秋男,才知道他们全家人,都曾长期食用林枝村分送的鱼虾。
一池鱼塭,一家悲剧
这样的观察,让黄焕彰产生新疑问,「海水贮水池旁的其他鱼塭,是否也有类似林家的情形?」
这些鱼塭零零散散加起来共二十七公顷,相当於一个中正纪念堂的范围,分属於三十七个不同的家庭。黄焕彰与助理花了两年多访查,发现相关家族中,至少有五十多人罹患癌症。
「每个鱼塭背後,都代表一个癌症家族的故事,」黄焕彰拿着一张鹿耳门的空照图,指着其中一个鱼塭说道,「这个家族三代有九名女性,都罹患与子宫相关的恶性肿瘤,其中最年轻的二十四岁,最近才开完刀。」
清华大学化学系教授凌永健,十年前检测海水贮水池的吴郭鱼鱼体,即发现戴奥辛的含量高达两百四十七皮克,比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标准值四皮克,整整多出六十倍。
前年,成大教授李俊璋再针对海水贮水池的鱼类抽样检测,发现吴郭鱼体内的戴奥辛仍高达二三.一皮克、虱目鱼为二八.三皮克,还是远超过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值。
虽然如此,三年前,黄焕彰依旧看到有村民乘坐胶筏在此捕鱼。
当时,黄焕彰告诉正在池里的林顺峰,鱼有毒,不能吃。只见林顺峰生气地骂道,「这个贮水池的水流进流出,渔产丰富,鱼虾活蹦乱跳。我吃了二十多年,身体好得很,大家买我的鱼,也没听说中毒。哪可能有毒?」
隔年八月,自认身强体健的林顺峰,不幸因癌症过世。有多少居民吃过他抓的鱼虾,没有人清楚。而贮水池周边鱼塭的鱼虾,受戴奥辛污染得多严重,更是一团谜。
最近,鹿耳门的菜市场上,发现贩卖长相怪异的虱目鱼。有的鱼体上颚内缩、下颚突出,有的鱼体尾鳍下折,不然就是与身体比例差异悬殊。
「别以为『秘雕鱼』只有危险的核电厂附近才有,没有核电厂的鹿耳门鱼塭,一样也抓得到,」鹿耳社区发展协会理事长蔡登进,指着买来的怪鱼说道。
绿地下藏着大量戴奥辛
除了海水贮水池遭受污染,中石化安顺厂区南侧陆地,展现出另外一番残破景象。
原来生产五氯酚的厂房,早已湮没荒烟蔓草间。地面上一座犹如石棺的水泥柱状体,封存着民国七十一年关厂时,遗留厂区高达五千公斤的五氯酚。
厂房南面一片约两公顷大的芒草原,是台南地区婚纱业者拍照时,最喜欢选取的外景之一。当新人脚踏绿地,对映着蓝天白云露出甜蜜灿烂的微笑时,却不清楚踩着含有高量戴奥辛的废土。
芒草原旁的二等九号道路,四年前由台南市政府委托包商进行拓宽。当怪手开挖地底,土壤层竟犹如巧克力千层派,含有红、黄、白等色,延伸至地面下两、三公尺深。
环保署环境检验所针对二等九号道路与芒草原区的土壤采样,发现许多采样点的戴奥辛浓度,远远是管制标准的数十倍到数千倍不等。
九十一年十一月,黄焕彰在高雄市举行的亚太地区非政府组织环境会议中,报告中石化安顺厂的污染概况。与会的十四国五十名代表闻後,十分震惊,直接到现场关切。
其中,曾完整追踪日本水俣病发展的国际知名专家原田正纯,看完中石化安顺厂的污染区域後,脸色凝重,直言台湾的问题比日本复杂与严重。他说,日本水俣病只起因於汞污染,台湾却同时发生戴奥辛、五氯酚与汞污染。
日本水俣病是民国四十二年至四十九年间,在熊本县水俣湾一带发生的公害。居民长期摄入被甲基汞污染的鱼、虾、贝类等水产品,出现语言失调、视觉障碍、走路失衡与记忆丧失等症状,造成至少五十人死亡。
当地孕妇产下的胎儿,陆续发生智能障碍与畸形。影响之大,让日本官方至今仍不敢松懈,持续追踪有无受害者。
反观我国政府,处理比日本水俣病还严重的台硷安顺厂污染,始终被动因应。「我揭露此事,竟有官员对我说,这样会破坏国家形象,要我别再提了,」黄焕彰说。
九十二年九月,监察院完成调查报告,以「经济部无视法令并轻忽污染行为人、国营事业等多重主管机关职责,任令污染持续恶化、扩大迄难以处理,肇致环境严重破坏并损及民众健康,行事消极怠慢,洵有重大违失」为由,正式对经济部提出纠正案。
究竟谁该负责?
不过,当鹿耳门居民要求经济部负责,答案是,「目前经济部未实质持有中石化股权,该公司虽民营化,对污染防治,应负责持续办理,」将整治责任,又推给中石化。
台南市政府预估,清除当地所有被戴奥辛污染的土壤,至少需花费五十亿台币。官方认定,民营後的中石化为污染行为人,要求负担所有整治费用。然而对中石化来说,接收台硷安顺厂以来,从未生产与开发,哪来的「污染行为」?
这颗谁该负责的球,就在经济部、中石化、环保署与台南市政府之间,踢来踢去,过了二十多年。
今年七月十一日,横跨环保署、经济部、农委会与卫生署的行政院会议中,首度决定基於「人道关怀」,由相关部会支出近十三亿元,做为鹿耳门居民的补偿金,以及移除中石化安顺厂污染的处理经费。
消息传回鹿耳门,鹿耳社区发展协会理事长蔡登进生气骂道,「什麽叫『基於人道关怀』?政府根本没有对自己的污染行为与隐瞒资讯认错!」
「我们不在乎每户分多少钱,因为那没有用。我们担心,戴奥辛毒害,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孩子?」一旁的村民林美芳说,显宫国小有一个二十多名学生的班级,其中就有三名学生的母亲罹患癌症,她们都未满四十岁。
戴奥辛悲歌何时停歇?
「十三亿元才是问题的开始,如果只是齐头式发放补偿金,对真正受害的人不公平,」黄焕彰举例,显宫里有一千多位里民,只有不到百人做过戴奥辛检测。究竟多少民众体内含过量戴奥辛,中石化安顺厂污染的面积有多大,都不清楚。
他建议,政府应找医生或公卫专家,对鹿耳门居民的环境与健康,深入调查,「切莫将这十三亿元,沦为选举式的酬庸。」
有历史光荣记忆的鹿耳门,能否告别这首戴奥辛悲歌,不只天后宫内的妈祖婆在看,未来生活在这块土地的子子孙孙,也将紧盯着这代人们,如何对被破坏的环境,负起责任。
黄焕彰——真实上演「永不妥协」
知名红星茱莉亚罗勃兹主演的卖座电影「永不妥协」,改编自美国的真人实事,描述一名律师事务所的小办事员艾琳,揭发电力公司水污染案,为受害居民争得美国史上最高和解金额三亿三千多万美元。
这样的剧情不是美国专利,在台湾也真实上演。主角则换成中华医事学院护理系副教授黄焕彰。
今年四十五岁的黄焕彰,目前身兼台南市社区大学研究发展学会理事长。他虽逢黄金中年,头发却已半白。讲话时铿锵有力,难看出他已高血压与糖尿病缠身。不同一般学者给人温文儒雅的刻板印象,黄焕彰习惯身着轻便衬衫与牛仔裤,带着一台数位相机与笔记本,直接走入田野访谈与记录。
「国在山河破」的感伤
被问到为何投入环保运动,黄焕彰总提及八年前在鹿耳门天后宫,听取知名生态学者陈玉峰演讲的一段往事。陈玉峰说,「教育的最高境界,是用生命来教育。」这番话彷佛打通黄焕彰的任督二脉,将他从一位只埋首理论的木讷学者,激发变成关怀土地的实际行动者。
从那时开始,黄焕彰用影像记录台湾环境。一般人喜欢拍摄美景,但他专拍被破坏得遍体鳞伤的土地。
八年前的某个下午,他在台南二仁溪出海口踏勘,看到绵延两、三公里长的数万鱼屍漂浮在水面上,当场被震慑得讲不出话。经过追查,才知这些鱼儿,是被非法的熔炼业者,排放金属酸洗液毒死。
黄焕彰虽是个头儿高一七五公分的大男人,见到此景,不禁流泪,有股「国在山河破」的感伤。他深刻体悟必须有所行动,才能救回台湾的河川。
他将一张张二仁溪惨遭污染的骇人照片,公诸於世,震惊社会。
在黄焕彰与当地居民所组成的二仁溪整治促进会、茄萣乡舢筏协会共同努力下,民国九十年六月,前环保署长郝龙斌亲自南下,动员了七百多名警力坐镇现场,拆除危害三十多年的非法炼熔工厂,逐渐还给二仁溪清彻面貌。
守护二仁溪有了成果,黄焕彰又紧接着投入另一场伸张环境正义的战争。
民国八十九年,喜欢做野外观察的黄焕彰,来到鹿耳门的中石化安顺厂附近做生态摄影。他站在厂区围墙外,眺望一望无际的芒草原。
现场,一对新婚男女以草原为背景,甜蜜地拍摄婚纱照,但观察力敏锐的黄焕彰,却从当前美景,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照理说,一块土地荒废了二十多年,应该会慢慢长出大树,最後形成森林,怎麽现在还是芒草一片?」纳闷的黄焕彰,拨开草丛,用小铲子挖了点土壤,更惊讶,「这里的土壤一片死白,竟找不到一只昆虫。」
一连串的疑问,让黄焕彰开始追根究柢,蒐集中石化安顺厂的历史资料,找寻曾在厂区工作的鹿耳门居民访谈。
四年多来,黄焕彰带着台南市社区大学的成员晁瑞光与许淑茹,用田野调查的方式,追踪当地癌症或恶性肿瘤患者的饮食习惯。刚开始,当地居民看到黄焕彰,像是见到鬼,认为他乱公布当地居民血液中的戴奥辛数据,会让他们的女儿嫁不出去。
在正义感的趋使下,黄焕彰不气馁,除了与居民「搏感情」,更想尽办法动用各种管道,取得中石化安顺厂内部的机密资料,让否认戴奥辛污染是国营事业造成的经济部官员,哑口无言。
「每当深夜,我看到自己制作的鹿耳门癌症地图,心中就一阵酸楚,因为每隔几天,就有自己才探访不久的罹癌村民去世了,」黄焕彰哽咽说道。
对鹿耳门居民来说,政府补偿的十三亿元,是迟来的正义曙光。但黄焕彰长期伸张环境正义的执着,却为台湾环保运动,立下典范。
何时终止鹿耳门悲歌?
作者:汪文豪 2006.07.05/天下杂志第350期
去年八月,《天下杂志》曾以〈谁来终结「鹿耳门悲歌」?〉一文,记录了当地居民饱受戴奥辛毒害而恐惧度日的心情。
今年,《天下》记者再度重返鹿耳门,却发现在中央拨款十三亿慰问金後,居民恐惧依旧、无力更深,真正让他们感到安慰的反而是一群台南市延平国中的学生,为何政府关怀起不了作用?这中间究竟出了什麽问题?
「我为何这样苦命?我两只脚都截肢,哪都去不了,比猪狗还不如呐,」台南鹿耳门的老妇人陈喊,卧在家中病床上,哀怨地哭诉。陈喊年轻时长期曝露在台硷安顺厂所制造的戴奥辛与汞污染,罹患恶性肿瘤。坏死的血管,让她双腿陆续截肢,双眼失明。
阴暗的卧房中,阿嬷的哭声带来阵阵的酸楚,在场者无不心情沉重。只见台南市社区大学教师黄焕彰与许淑茹握着老妇人的手,安慰她不要哭了。一旁延平国中环境资讯社的孩子,帮老妇人拭泪,贴心地说,「阿嬷,您别哭了,我们会常来看您。」感受孩子的关怀,陈喊悲伤的情绪才稍微缓和,频频说多谢。
去年七月,横跨环保署、经济部、农委会与卫生署的行政院会议中,首度基於「人道关怀」,决定拨款十三亿元,「慰问」长期受台硷安顺厂制造戴奥辛与汞污染的鹿耳门居民。《天下杂志》记者深入当地,写成〈谁来终结「鹿耳门悲歌」?〉(《天下杂志》三二八期),记录当地居民受戴奥辛毒害而笼罩预知癌症恐惧的心情。
一年过後,《天下杂志》记者再重返鹿耳门,观察中央拨款十三亿元後,受害居民是否受到良好照顾。可惜,居民的恐惧依旧,却有更深的无力感。
慰问金慰错了人?
「政府乱洒钱,政策又朝令夕改,不同单位又互踢皮球,我看再过五十年,问题都不会解决啦,」台硷安顺厂戴奥辛污染自救会理事长林吉进气愤骂道。
让林吉进抨击政府乱洒钱的原因,是台南市府不分病情轻重,针对鹿耳、显宫与四草里所有里民齐头发放每月一千八百一十四元慰问金的做法,照顾不到真正病情严重的居民,分散了有限的照护资源。
台南市府以去年六月三十日以前,户籍迁入这三个里的居民为慰问金发放对象。林吉进质疑,户籍才迁入十天的里民与住在当地长达十年以上的居民,受戴奥辛污染的情况怎可相提并论?「这样洒钱,根本是为了去年底的县市长选举绑桩嘛。」
此外,靠养殖渔业与渔捞维生的鹿耳与显宫里民,因渔塭与附近的竹筏港溪底泥被检出过量戴奥辛,被迫禁养与禁止渔捞。然而,政府发放补偿金的方式,并未真正照顾靠渔业维生的村民,反而肥了许多早已弃养的渔塭主人。
台南市府将台硷安顺厂周遭的二十七公顷渔塭,都列入「有污染之虞」的范围,决议补助渔塭主人每公顷六十五万元,执行禁养。这种齐头式的发放,被长期在当地做田野调查的台南社大发展协会理事长黄焕彰诟病。
黄焕彰观察,这二十七公顷的渔塭中,近三分之二处於弃养。剩下三分之一真正靠渔塭维生的家庭,虽然领取补偿金後扣除成本,还能获利二十万元,但渔塭必须禁养五年,对这些家庭来说,根本难以维生。反倒是那些早已弃养的渔塭主人,白白赚得一笔横财。
十三亿照出丑陋人性
黄焕彰还发现,当台南市府准备在渔塭投药执行扑杀水产品的前几天,竟有不肖渔民将污染池内的渔获捞尽,卖到市场上先赚一笔,之後再领补偿金。其他守规矩的渔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悉心照料的虱目鱼死亡浮在水面上,任凭曝晒长蛆发出阵阵恶臭。
「十三亿元下来,反而照出人性丑陋的一面,」台南社大资讯教师许淑茹说道。在鹿耳门社区里,有太多不公不义,弱势备受忽略的情况上演着。
今年六十七岁的老妇人吴信,血液中的戴奥辛含量高达四百多皮克,是世界卫生组织标准的十二倍,理应接受更多医疗资源照顾。可是十三亿元中,她除了每月可领到一千八百一十四元的慰问金外,却因没有重病卡与残障手册,得不到更多的医疗照护与健诊费用。
另一名五十多岁的杨姓妇人,原本靠捕捞台硷安顺厂旁竹筏港溪内的吴郭鱼、沙虾等渔获维生,每个月收入两、三万元。自从竹筏港溪的底泥被检出戴奥辛过量,台南市府在溪旁插了一座禁止渔捞的告示牌,杨姓妇人只好改靠经营男子理容维生。但每月顾客不到五人,收入不到两千元,要负担利息六、七千元的沉重房贷,无异杯水车薪。
经济部迄今未承认错误
让她不平的是,竹筏港溪已禁止渔捞,但是每天清晨或傍晚,她在溪旁散步,仍看到外地人在这边捕鱼。她告诉对方这里的鱼有毒,没想到对方回她,「哪有要紧,又不是自己吃,」让她感叹不已。
然而,最让鹿耳门居民无奈的, 是污染行为人——经济部,迄今未承认错误,不愿为过去造成的污染,负起责任。
自救会理事长林吉进说,经济部一直把责任推给民营化的中石化,但是中石化二十多年前承接已停工的台硷安顺厂,根本就没有再运转,哪来的污染行为呢?台硷安顺厂隶属於经济部下的国营会,经济部怎麽能逃避责任?
从去年政府允诺拨十三亿元至今,鹿耳门受污染场域的环境整治计划,迄今尚未定案,相关的照护方案,也在政府各部会中互踢皮球,牛步进行。
鹿耳门的居民蔡清男抱怨,去年他带着接受环保署委托调查污染流布的工研院专家,四处在社区范围内采样。结果专家回去了,调查结果出炉了,当地居民迄今却没有收到调查报告,告知采样的结果。
「一批又一批的学者专家来鹿耳门调查,结果却从来没有跟居民公布,我们难道是白老鼠吗?」蔡清男双手一摊问道。
今年四月二十九日,已无法忍受政府效率不佳的鹿耳门居民,在自救会理事长林吉进的带领下,准备向前来巡视治水防洪业务的行政院长苏贞昌陈情,表达希望政院指派政务委员专责处理台硷安顺厂的污染整治事宜,确认污染行为人的责任归属,并要求相关决策透明化,禁止经费运用黑箱作业。
只是,当自救会居民准备向苏院长下跪递交陈情书,却被周围重重的随扈人员挡下。一位行政院随行官员收下陈情书,告知一定会给自救会答覆後,便匆匆离去。迄今,自救会仍未盼到行政院的答覆。
去年,台南市政府组成「中石化健康照护医疗专家谘询委员会」,商讨如何运用这十三亿元时,市府竟然邀请陈水扁总统的女婿赵建铭担任委员,被外界抨击有「拍马屁」之嫌。
台南市当时盛传,赵建铭虽是骨科医师,但博士论文与戴奥辛有关,主动透过父亲赵玉柱与市长许添财联系,表达希望加入谘询委员会。为此,市府还挤掉一位成大教授的名额,让赵建铭加入委员会。结果第一次开会时,赵建铭就缺席,之後也甚少到台南开会。
直至赵建铭今年五月涉入台开弊案遭收押禁见,市长许添财才顺势撤换掉赵建铭的委员身分。
一群孩子立志守护鹿耳门
虽然十三亿元的慰问金,显露出人性丑陋的一面,却有更多孩子看到鹿耳门居民受污染危害,立志未来投入守护环境的行动。
这群孩子,是台南市延平国中环境资讯社团的学生。去年九月开始,这群国中生顶着课业压力,周末经常到鹿耳门社区踏查与访谈,实际跟受戴奥辛高度污染的居民互动与关怀。
「看到因十三亿元出现的人性贪婪,我一度想放弃在鹿耳门的访查。可是当我带孩子到台硷安顺厂的污染场址,孩子问我一连串为什麽,让我觉得应该坚持下来,告诉孩子守护环境的重要,」身兼延中环境资讯社团指导老师的台南社大教师许淑茹说道。
这群延中学生有十三名,都是在父母呵护下长大的温室花朵,功课非常好。当初加入社团,有的以为可以有机会玩线上游戏,有的则是因为延中出了个杰出校友、知名导演李安,所以满怀明星梦,想像以後有机会在李安的电影中演主角。
鹿耳门,对孩子来说,只停留着过年时父母亲带他们去天后宫拜拜,当地香火鼎盛的热闹印象。直到社团指导老师带他们探访被戴奥辛危害的鹿耳门老妇人陈喊,这群孩子怔住了。他们从来没看过有人因为污染,生活得如此痛苦。「看到陈喊阿嬷哭说自己命苦,躺在床上说自己跟猪狗没两样时,我们好难过,只好强忍着泪水安慰阿嬷别哭了,」延中二年级的林祉嫺说道。
这群国中生,虽然要面对班导师以参加社团会影响学业成绩为理由的反对压力,但假日还是在社团老师与父母的带领下,到鹿耳门社区找居民访谈与关怀。当听到受访者讲述因戴奥辛危害而病痛缠身的故事,这群学生不禁掉泪,对人性有更多的关怀。
「去年圣诞节前夕,我们到鹿耳门显宫里做第一次社会关怀,看到陈喊阿嬷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却依旧喊着我很冷,一边流泪述说过去的悲欢岁月,同学们脸上满是泪水,我们赶紧递上面纸帮阿嬷拭泪,安慰她别哭了。」
「小翠阿姨,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妈妈,十九岁时就从澎湖嫁入显宫里。五年前发现自己罹患乳癌,去年发现恶化扩散为骨癌。以前三餐在家吃自己渔塭养的鱼,直到去年才知道有毒。有两个女儿就读小学的小翠阿姨,对我们说,『我可能看不到我女儿长大了吧!』不禁让我们红了眼眶。如果政府的大人物们看到,或许会更积极地对污染案负责吧!」
「住在显宫里的黑美人阿姨,今年五十岁,家人都靠养鱼维生,当她发现自己体内戴奥辛过高时,一度想要自杀。但她觉得如果她不在了,就没人站出来替村民说话。所以她要坚强活下去,要政府为隐瞒事实,还一个公道。」
孩子比政客懂得守护环境
很难想像,这些严肃沉重的文字,是出於这群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的国中学生。他们除了趁假日到鹿耳门与居民访谈,回家後与同学、师长分享自己的观察心得。节
庆时,这群学生则会带着小礼物,回到鹿耳门唱歌给居民听,安慰居民受创的心。
这样的行动持续了半年。延中环境资讯社学生将访谈纪录与心得故事,做成了「当繁华落尽时,正是台湾之门——鹿耳门落寞与无奈的开始」网站,记录鹿耳门的人文历史、生态环境,以及台硷安顺厂污染对当地居民的影响。他们用生动真挚的文字,表达出自己关怀台硷安顺厂污染受害居民的情感,以及认知对环境、土地、
河流保护的重要,浏览者无不动容。
因此,延中学生参加二○○六中小学网界博览会地方环境议题类组项目,获得台南市第一名。可惜参加全国竞赛时,评审以内容太沉重为由,只给了延中学生第
四名的成绩。
「虽然孩子们有些失落,但是我看到他们的成长与转变,认为这就是教育的目的,」台南市延平国中校长戴明辉感动地说,他看到参与环境资讯社团的孩子,从羞涩转为自信,从原本懵懂无知,懂得回馈珍惜,即使没有得到第一名,也十分值得。因此,他慷慨的对学生记功嘉奖,希望藉着鼓励学生参与公民行动,导正当前升学主义挂帅的风气。
「小朋友,大人对不起你们,没有为你们留下好的生活环境,只留下污染的河流、土地给你们下一代。从现在起,我们应该保留一片乾净的土地留给你们。」这是延中环境资讯社成员林星仰,在参与去年的公民行动研讨会中,记录社区大学全国促进会理事长林孝信对孩子们说的一段话。
看到大人们为了争夺十三亿元的利益而丑态百出,这群延中的孩子们,恐怕比政客更看得清楚,保护环境对台湾世世代代的重要。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6.219.161
1F:→ whatisspider:公卫营版是在批兔喔 12/14 2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