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chy1009 (把悲伤留给自己)
看板NTUniNews
标题[转录]参、自传作品的再思:一个人的寻找与战斗
时间Tue Mar 20 01:38:45 2007
经由前述两节的说明与区辨,我们已大抵描述并论证了写作和主体/自我间的关系与特徵
,以及其中结构(structure)和行动 / 施为(action / agency)的互动与影响过程,接下
来,我们将以自传研究与一个自传作品(徐璐,1998,《暗夜幸存者》)为对象,说明写
作与自我认同间的关联,以及写作对於写作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麽?
在传统的文学研究中,「自传」(autobiography)一直位处边缘,其地位甚至受到轻视
与质疑,着名的文学理论家如Weistein 在其着作《比较文学与文学理论》(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Literature Theory)中,便将自传归入他所称的「边际形
式」中,而Wellek和Warren所作的《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甚至有意无意
的忽略了自传(李有成,1990:21)。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传统的文学批评,强调作品的「文学性」(literariness),视「
虚构」、「创造」或「想像」为文学的区别特徵,自传因此被视为一种边缘文类,附属於
传记,文学价值不高。
然而,1970年後自传研究逐渐成为显学,Cox甚至将自传称之为「文学的失土」,他认为
其方兴未艾的原因包括:(1)批评产业对传统文类如戏剧、诗与小说的拓展已渐「枯竭」
,因此有意自想像文学转移到自传的历史与指涉等可能性;(2)自传问题重重的指涉性,
极富理论探讨的潜力;(3)自传一词所指陈的「自我」,在当代批评理论的挖掘下,最後
可能沦为虚构,批评家对此尤感兴趣(转引自李有成,1990:24)。
其中,最後一点:自传中的自我问题,尤其值得我们注意。朱崇仪(1997:133-134)指
出,这正是区分自传研究之理论取径的重要分野,第一代的批评家重视的是自传的真实性
,其是否足以反映当时的时代精神,而第二代的批评家强调的是写作过程中,作者如何建
构自我认同,自传的书写因此是创造或诠释性的,而非述「实」。当自传作者可以自由地
采用任何一种形式来书写时,自传具有一特定形式的迷思也被打破了。而自传研究的焦点
,也由文类问题转变成主体问题。
以下我将以1998年出版,徐璐的作品《暗夜幸存者》为例,说明写作者如何藉由对「被强
暴」此一事件的回忆与表述,渐次探索自己的身体、爱情、生命与女性身份,并建立认同
,而在写作的过程中,作者又历经了什麽。
故事的讲述,是从一位美国小姐在慈善晚会上揭露自己成年前曾遭父亲长时间强暴的往事
,以及一名妇女压抑自己在七岁时目睹父亲奸杀了自己的好友的记忆开始,并带出全书的
主题:「记忆的压抑不代表事情并未发生,相反地其将持续地影响当事人的生命经验」。
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叙事开头,透露了些什麽?
先让我们换个方式设想,一本挑明了写的是强暴受害者心路历程的自我吐露之作,为什麽
叙事的开始不是当事人遭强暴事件本身,却是其他类似遭遇者的经验?诚如书页上的介绍
词所言:「一本关於女性最痛楚、最深沈的告白与省思」,作者的自我吐露,其实有现身
说法的意味,因此,与强暴事件相关的历程(如:强暴事件、报案与警方的询问、受创後
後的自我逃避)自然成了书写的对象,那麽为什麽串连起这些叙述的核心事件「强暴」本
身,不是在一开始被说出,而是在第12页後才交代呢?
我想从「呈现」(present)与「再现」(re-present)这两个概念,来分析这些内容的
意义。这是因为对写作者而言,对「强暴事件」的叙述,首先不是一个「呈现」的问题,
而是一个「再现」的问题。身为一个受害者,当徐璐在面对「被强暴」这样一个创伤时,
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不是她应怎麽描述强暴事件的本身,而是她应怎麽跨越社会对於被
强暴者的论述之於她的藩篱与限制,重新叙述与看待一个强暴受害者的处境。
徐璐从两个途径来改变「遭强暴」这件事的再现方式。一是援用精神分析理论与其他受害
者个人经验,来说明强暴所造成的创伤之深,与受压抑之受害记忆应被释放;另一则是藉
由对创伤经验与反应的回忆,重新追溯生命史中的成长历程与各种自我感受,将自己视为
一个平等、自主的个人,而不只是「受害的女人」。所以,书的开头,首先写的不是事件
本身,却是其他类似遭遇者的故事,而书写的当下,同时也是事件意义进入「再现循还」
的过程。
在确定了被阅读的脉络与再现的方式之後,强暴事件本身才开始被展现,而书写此时则成
为徐璐「观看」(viewing)自身遭遇,与置放(position)自我的历程。
请读这一段叙述:
我好像听到了脚踏车或机车的声音,那彷佛是我最後听到的一个声音。当阳光从灰白转成
像雪一样照进窗户时,满地的血迹告诉我,我受伤了。我的双脚、手臂和小腿都因被刀刺
而不断地流着血。但是,疼痛呢。为什麽我没有任何疼痛?除了空白,我失去了所有知觉
。地上的血迹就像被打破的鱼缸,水泄了满地,彩色的金鱼在地上垂死地挣扎着......,
但一切都无法捡拾。 (p.6)
身为一个受害者,在歹徒离去後,徐璐眼前看到的是,自己因被刀刺而不断流血的双脚、
手臂和小腿,还有光线的改变,阳光从灰白转成像雪一样照进窗户。她将遭强暴後,自己
身体上的创伤与精神状态,比喻成犹如失去了水的金鱼,只能垂死挣扎,而这条金鱼当然
是指徐璐。再仔细读这几个句子:「除了空白,我失去了所有知觉。地上的血迹就像被打
破的鱼缸,水泄了满地,彩色的金鱼在地上垂死地挣扎着......,但一切都无法捡拾」,
既然她已失去了所有知觉,为什麽又说自己如流泄在地的金鱼般,垂死地挣扎着呢?
再者,就物理的现实来说,一个人的视线总是有范围的,她仅可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局部,
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如看到一个被打破的鱼缸中的金鱼般,看到自己在地上的垂死挣扎。
那麽这里的「看」究竟是指什麽?在此,「看」指的当然不是物体经由光线反射在眼瞳形
成影像的那种「看」,而是指具有互为主体性意涵之视点与位置的转移过程。写作者这时
将跌坐在地的自己,变成一个被观看的客体,而不是主体,进入自己的经验,於是「她」
看到了她的垂死挣扎,而血迹斑斑的卧房,这时候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一个环境
(surround)或案发现场,而是一种处境(situation),是一种无法捡拾与修补的破碎境
遇,如同鱼儿生活与长成其中的鱼缸被打破,受害者的世界也因此破裂。
然而对徐璐而言,《暗夜幸存者》的写作与其说是在呈现一个受害者如何「观看」自身遭
遇,倒不如说,是她如何透过不断的回忆与观看,重新寻找自己的存在位置,并置放
(position)自我的历程与故事。所以,「遭强暴」只是第一章,也仅是其中的一章而已,
并非文本的全部,其它的内容还包括了:对爱情的探索、对生死的探索、对性别的探索、
以及对职场生涯的探索。
因此写作不仅是意义的表达,写作本身,其实就在构成意义。写作者自己是说者同时也是
听者,他必须反覆地变成自己的一个客体,或作为一个客体进入他自己的经验。我们对叙
事意义的反应总是与我们的书写联系在一起,如果我们要成功地继续书写的话,那麽我们
必须不断地对我们叙事内容做出反应,因此在书写时,我们不仅是在表现我们对某一事件
或记忆的意向和态度,同时我们自己,也在对我们所写的内容做出反应,也因此写作者才
能意识到自己是怎麽样的一个人。
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写作一方面是种违抗(对既有的论述与定义方式),另一方面则是
种反思(关於过往经验与事件的意义),对於传主而言,书写因而成为此生命叙事之回溯
与重构的重要行动,藉由文本的布局与形构,故事有起始与终点,且得以从不同的内容与
情节中,建构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但必须提醒的是,书写对於写作者而言,并不是记录
与讲述,而是展演和追索,徐璐并不是直接把她已经知道的事实写下并告诉我们,而是在
写作的同时,她自己也透过叙事中的事件与影响、行动和承担间的「合/一致」与「不合
/不一致13」,试图找到与结局相关的现实,并重构自身,将被扰乱了的世界与处境重新
导向新的平衡。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8.14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