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cyares (chen)
看板NTUmed97
标题Re: [宣传] 医生作家努兰访台《医魂》新书座谈会系列
时间Tue Jan 19 14:48:07 2010
说故事的人◎鲸向海
http://www.wretch.cc/blog/EYEtoEYE/11086862
近几年来,医教改革的浪潮从西方涌至,医学人文教育在医学系的课程中越来越受重视,
甚至连住院医师或主治医师都有相关的进修课程,频繁的签到纪录与学分算计之中,有时
我不禁也怀疑起来,自己是否算是够有人文素养的医生呢?
我以为人文素养,看似莫测高深,也许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感动与同理的能力吧。整个医
疗环境是紧张的,医生逐渐失去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病人勇於争取自己的权益,乃此一
断代的趋势。平日临床实务繁忙,如果失去从工作之中召唤感动的能力,想必也无法真切
同理病人的苦痛;如果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累积的坏情绪转移到病人身上,当然很容易被以
为是冷血动物或者缺乏医德。这是所以,老医生们纷纷皱起了眉头,彷佛世界的黑暗已然
成形,有什麽邪魔的原形即将毕露的感觉,医学人文的重要性在这个时间点特别被强调了
出来——与其说现在的医生比以往更缺乏人文素养,不如说这是需要更强大的人文素养才
能缓和医病关系的时代。
在医学院里教导医学人文的老师们经常苦於找不到适当教材,那麽努兰这本《医魂》的出
现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据作者的说法,这是一本医学的《坎特伯里故事集》;暗示着
一种在朝圣的途中,大家坦诚分享彼此故事,以增进生命经验的氛围。本书收集了各科退
休老医生们毕生精华故事,时间约莫都在一九七零年之前,那是先进诊断工具发明前的年
代,各种机械解剖与实验室技术还没开始盛行,医生们仍擅於亲手细辨病人个别的病徵苦
痛;医生和病人在床边对话努力追寻:疾病要带领人们前往何处?苦痛到底是为了什麽?
班雅明曾指出「说故事的人……渐行渐远……说故事的艺术已经接近沦亡的地步」。现代
医生对症状和徵候的描述,在忙於应付健保与评监制度的双重压力下,虽然精密地记录在
病历上,但太过公式化与抹灭个别性,难免缺乏了「说故事」的感动。努兰试图重新召唤
这门传统技艺,汲取口语相传经验风格,并与故事中的人物相互渗透,找回那些科学理性
的监督之下,丧失的医者与病患共有的想像与情感世界;如他这样描绘「理学检查」(
physical exam):「医者的手实际放在病患身上,让两个人能用没有威胁性的方式相互
交流彼此接触,两人的关系因此有所不同,往往会变得更亲密更信任。」那是生命中无可
比拟的时刻。
努兰擅长以医学史的观点切入:「行医最迷人之处,正是在於它是穿越数千年的历史持续
交织而成」,因而他的故事弥漫着怀旧的气息,正好呼应他对老年病患的迷人诠释:「细
致的古旧雕刻品,每根线条都可能带有重要的含意」。所以我们读到〈老年科医师的故事
〉里,为了说明身体检查是重要的古老技艺,他首先连结到两千五百年前希波克拉底时代
的医学原理,忽然在评注里又回顾了理学检查於十八世纪中叶的革命气息,接着论及十九
世纪听诊器的发明等等,博学极了。又如第一则〈外科医师的故事〉,他质疑医学文献中
找不到的个案,是否就代表之前无人曾诊治过这样的疾病?并以十六世纪法国外科医师《
昂布瓦斯帕黑作品集》与十九世纪初乙醚的催眠性质早已被发现为证;可知努兰固然注重
文献,却更重视那些发生过,但不一定被记载下来的历史——层次俨然的学识背後,仍不
忘终需回归到眼前的病人。这也是他特别强调的这本故事集的特色:「所描述的医疗事实
就和原先一模一样,这不是一本随意创作的小说。」
除了别人,努兰也不吝於揭露自己的生命经历。在〈神经外科医师的故事〉里,主角是原
本他并不欣赏其为人的外科同事,最後拯救了一个水脑症小女孩;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小
女孩就是努兰的女儿!这则故事除了病人与医生的互动之外,也写到医生自己成为病人家
属时,如何和医生同事相处:「待他全部完成,用一种温柔的眼神……我根本没想到他的
性格中也能有这一面。」即使这位外科同事阶级与年纪都不如努兰资深,但那种无助情境
,「对他来说,我是个忧心忡忡的爸爸,而我需要的安慰和保证只有他能供给……」同理
心的力量是高贵而超越一切的。
习医多年以来,我仍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就有足够堪用的人文素养了,这个问题看似虎
虎生威其实朝生暮死,尤其在如此疲累脆弱的季候里,我们都需要更多的同理与感动。努
兰在最後一则故事「我所知最令人难忘的医师」,提到一位美国医学界的头号人物,并记
下了他一生当中最动人的几次经历;其中一件,是这位伟大的丹尼医师所写的博士论文的
结论:「文学及诗学方面的浪漫派运动,改变社会对疼痛和受苦的观点。」原来虽然麻醉
药物已经发明许久,但社会信仰都认为身为世人就必然要受苦难,所以这类药物并不受重
视。直到浪漫运动时期,「人们对於他人承受病苦的态度出现了普遍的人文关怀,才认为
这类药剂很重要。」可知人文关怀的动辄得咎,甚至摇撼了整个医学科学的核心研究方向
。
疾病始终是文学书写的对象之一,近年来疾病志(pathography)的大量绽放,反映了重
返叙事的医学人文运动的觉醒;也显示医学科技进步之後,医院里所提供的病历版本,并
无法让病人们真正感到满意。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仍是那一群打算要前往坎特伯里的朝圣
客,眼看生老病死漫漫长途;於此班雅明所谓遇见一位真正会说故事的人的机会,日渐稀
少的时代,努兰这本故事集,显然为我们示范了一种重新说好医病故事的可能。
--
去比较自己的经验与他人的命运,去发掘个人身上的社会性,去寻找特殊事件的
普遍性,这些正是社会学家能够为我们做的。我们期待社会学家告诉我们:我们
的个人生命史如何与人类共同历史交织在一起。你可曾注意到,社会学家在写研
究报告和阐述普遍命题的时候,经常用「我们」二字。「我们」代表了研究者本
人和研究对象在内的一个「物件」。你能想像物理学家用「我们」来表示他自己
Thinking
和分子,或天文学家用「我们」来概括他自己和星星吗?
Zygmunt Bauman Sociologically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8.114.197.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