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icebug (赤贫)
看板NTUND90
标题Re: 被中国时报动大刀
时间Tue Jul 29 18:02:44 2003
1.以下重排.不然有多处乱码。
(这篇要照登大概得刊个三天。)
2.如果可以,借转.
路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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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述《aswing (阿呆)》之铭言:
郭力昕
解严之前,龙应台女士出版了两本评论文集《野火集》(1985)与《野火集外集》
(1987.2.)。作者在〈八0年代这样走过〉(收录於《狂飙八0》,时报,1999)
一文里,回顾「野火现象」带给台湾社会的冲击时,也做了一些她当时「放火」并
带着读者一起生气、十几年之後自己的反省,包括:龙应台将「不再天真烂漫」,
因为台湾社会当时那个令人气闷的「瓦斯烤箱」,其实有着根本的结构问题;以及,
龙应台留在主流媒体里进行「最大颠覆」、因而被当时「党外」刊物指责为「拍苍
蝇不打老虎」的这项写作策略,等等。
卸下政务、重返文化人身份的龙应台,最近发表了引起极大困惑与争议的〈五十年
来家国〉。以浅出流畅的笔调,让更多人以非民粹媒体斗嘴谩骂的方式,思辩政治
与文化的问题,原本很有价值。但是,浅出不应该等於浅薄;然而,作者铺陈问题
之简化程度,令人错愕。扼要的说,此文对现实政治(特别是民进党执政後的政治)
的批评,是去文化与历史脉络、甚至於去政治现实脉络的;作者对她更在乎的中国/
台湾文化的谈论,是将文化当作故宫文物,带着一种「返祖意识」的理解来看待的。
令我困惑的是,一位看来充满忧国忧民情操的文化评论者龙应台,有着国际视野,
又刚在台湾政治实务领域里翻滚过一趟,为何臧否政治、会如此去脉络,申论文化、
会如此简单化?这篇长得并不必要的上万言文字,除了以作者惯常而熟练的修辞,
带着2003年的读者、生着1984年〈中国人,你为什麽不生气〉以来的类似的气(这
回再加上了被作者助长的集体沮丧与幻灭感)之外,还有些什麽新的意义?对应着
龙应台「八0年代」一文的自省,她是否果然已经「不再天真」?若是,则在一个
无话不可说的今日,写一篇意义上只是继续带着大家生气的文章,其「写作策略」
又是什麽呢?
该文前半段批评民进党执政以来给社会制造的焦虑、沈重与幻灭。作者评论的方式,
是去脉络的对着执政後的民进党、与独裁了五十年的国民党,各打五十大板。但是,
作者出手显然轻重有别:执政的民进党,是清晰的展现丑陋政客面孔、赤裸地争权
牟利、让人民幻灭、让台湾没有未来的利益集团,而失掉政权的泛国民党,则只是
因为享有五十年权力而致反应迟钝、「肥大懒惰的地主」。在两边各打板子的穿插
书写下,此文似乎在「理性」地批评执政党这个效果上,取得了更多的正当性。如
果这不是一种令人疑惑之「写作策略」的话,我看待该文的理解就只能是:龙应台
对台湾政治,还是没有脱离「天真烂漫」、素朴地生气的层次。
龙应台显然气得来不及认真追究,霸占了台湾政治权利超过半个世纪的国民党,交
到民进党手里的,是一台怎样的国家机器?我同意该文(与其他各方批评)对目前
执政党的诸多描述:执政团队人才不够、能力不足,党内不乏争夺或滥用权力者、
吃相难看犹有过之,等等。但是,当不甘心丧失权力的泛国民党势力,从文官系统、
立法院、到许多有影响力的主流媒体,或明或暗的在实质上或心理上,三年多来全
面扯执政者的後腿,并不惜让无论支持或反对的民众、集体疯狂的搅在不理性与偏
见的对立情绪里不得抽身,进而以毁掉台湾社会内在质地做为代价,以确保泛国民
党既得利益者四年後重新「争回民心」、取回权力(我的描述过当了吗);则请问,
设若民进党执政团队内仍有政治责任意识并勇於任事的人,这个社会给了他们什麽
机会,以练习驾驶这台破烂锈腐、所有时间花在维修甚至重新整理都时间不够的国
家机器?
台湾的成人世界与主流社会,是一个集体伪善、集体说谎的国度。我们其实都清楚
知道,民主在这里是怎麽发生、成为可能的(虽然至今其品质与内涵都很差),过
去的独裁者是怎麽遗害社会、极力阻挡民主政治出现的;但是我们许多人都在政党
轮替之後,选择遗忘,好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擦就全不见了。当然,许多知识份
子并未遗忘,但是他们选择噤声,因为他们害怕一出声反省过去、算泛国民党的旧
帐,会立刻被贴上「泛绿」、「挺扁」、「新御用」这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标签。然
後我们自我催眠,努力看着当下的各种不是,好像历史与政治在台湾,都从2000年
才开始。
过去所谓「有怎样的执政党(国民党)、就会产生怎样的反对党(民进党)」,并
不是一句各打五十板的犬儒式批评,而是要人们了解:台湾政治反对文化的贫瘠与
弊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必须要在极其不堪、恐怖的政治文化发展史里寻求
理解;而今日变成执政党的民进党之许多败坏品质,包括功利、妥协、或者缺乏担
当的性格,也要不仅从历史、文化里找原因,还要从当前的政治现实情境里求答案。
「有怎样的在野党、就会形塑怎样的执政党」,已经变成今日(及未来,如果台湾
乐此不疲於这样的恶性循环)的另一种政治逻辑:面对一个只会扯後腿、亟欲恶形
恶状地抢回权力的在野党,任何今日与未来的执政者,除了以更多的民粹丛林法则、
短线交易、做秀以求自保并壮大,如何能够「静水流深、稳紮稳打的执政」、制订
带动国家进步的政策?
我们不仅要从台湾政治发展历史里,清楚一层的了解民进党、国民党、以及台湾民
主运动里的一些比较深层的现象与问题(包括两党跟地方利益的勾结、与资本家的
关系、对美国政府的依附,等等),也必须比较深入一些的从文化的面向,理解今
日的执政党。龙文的後半段,讨论台湾的「文化精神分裂症」。民进党执政以来,
泛绿势力确如龙应台所言,有着愈来愈严重的「文化的法西斯倾向」,与「部落式
的族群主义」。但是,以「国民党加上共产党并不等於中国」、或者「中共不等於
中国、中国不等於中国文化」这类绕口令,召唤着部落主义者反省、放弃其狭隘的
族群意识,恐怕是徒劳的——况且这些说法,本身即有着相当的问题。
泛绿阵营的许多人将本土化等同於去中国化,确实只是个将「本土化」搞错方向的
族群政治诉求。然而,说中共不等於中国/文化(「他只是中国一个暂时的管理员」)、
或说要反的是沙文主义而非中国文化,恐怕也对「文化」这东西采取了类似教科书
式的理解。在这样的话语里,龙应台似乎意味着中共(或国民党)的长期专政独裁,
是一种历史的偶然,非关「中国文化」;文化沙文主义,也是一个外於「中国文化」
而存在的东西。听起来,好像中共是从外太空不小心掉在中国土地与历史上的一组
异形;而沙文主义,则似乎是随时可以从「中国文化」身上脱掉的一件外套。
然而,我以为国民党/共产党虽不完全等同於中国(文化),但他们确实是从这个既
博大精深又问题重重的文化里诞生出来的(必然)产物;文化沙文主义也是一样,
它是这个文化血肉的一部分,一个精神上的潜藏因子。马克斯固然是德国人,但是
将他的学说教条化/工具化地使用、以巩固其统治基础的後来的中国共产党,在中国
历史上有太多相似的前例(记得儒家学说是如何被历代的极权者做为正当化其统治
的工具吧),怎麽共产党会是「百分之百的外来政权」呢?而言必称中国「五千年
历史文化」,也只是将它供奉成一种故宫的神主牌、或缺乏辩证的将它看成铁板一
块,否定了文化形塑在历史过程中变动不居的特质。
至於中国或台湾版本的文化沙文主义,或者部落/氏族主义,在中国历史与社会文化
现象里,可以看到它们的根源,例如汉族歧视境内或周边少数族群的长久历史与现
状(华人社会至今的各类种族歧视行径,绝不亚於许多白种人之於有色人种),或
者家族间械斗的传统。因此,中共的大中国沙文思想,当然有着更深层的文化因子,
而不仅是某一批当权者的暂时性问题;它也不分「霸权者」与做为政治弱势者的广
大中国人民:当许多中国人民对内批评中共不民主时,一旦面对台湾问题,马上枪
口一致不由分说要求一个中国——而中共可没逼着他们这麽说。只要稍微看一下与
两岸相关的网路言论,就有这些实证。
在这个意义上,民进党或泛绿,确实也是不折不扣从「中国文化」里孕育出来的一
个产物,无论他如何否认。但是,台湾文化沙文主义的形成与今日的膨胀,除了文
化因素外,更有历史与政治的原因,而不见得特别是所谓「族群性格」的必然——
所谓小鼻小眼岛民性格的反转。历史一直并未给予台湾人民以开拓气度的机会或条
件(曾经有的一些大格局的人,在二二八等国民党暴行中,大概也被杀得所剩无几
了);当今日的经济、交通、赴世界各地(包括中国、而非上一代的只有美国)求
学的便捷,与网路社会的形成,我已经看到新世代里出现了极为优秀、令人赞叹的
恢弘视野与格局。而这确实是不管哪个颜色阵营的上一代人,普遍难以察觉、理解,
或者也无暇一顾的——他们忙着自溺於茶杯里的矛盾。
执政之民进党的堕落与无能,以及过去泛蓝领衔、今日泛绿扩大的族群意识,当然
要严厉批判、监督,否则执政党堕落的速度,可以比过去更快;但是,去历史脉络
与政治现实的批评、缺乏文化分析的话语,是难以让泛蓝及其啦啦队以外的理性社
会服气的。龙应台批评台湾社会没有历史感时,说今之统治者对上一代人(无论省
籍),总是清算或忽视。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民进党最令我轻视的一个表现,就是
它从来不敢真正对过去国民党的压迫历史,进行公开的清算。
对历史不进行清算,反省与诫惕如何发生?二战後德国人对纳粹罪刑的历史清算与
集体反省,至今未止,因为他们害怕自己文化血液里的一些可怕的东西,会再跑出
来。这点龙应台应该知之甚详。基於公义与理性的对政治责任的清算,只会带来国
家与社会的进步。南韩的金泳三上台後,对前任总统全斗焕的政治责任进行了清算,
让他成为阶下囚。这让南韩社会动荡、内乱不已了吗?韩国此後加速的进步,今日
早已把台湾远远抛在後面。
而中国的当权者固然不敢公然清算毛泽东、邓小平的政治功过,台湾当年被政治迫
害的反对党、今日的执政党,也不敢开诚布公的清算蒋介石、蒋经国、李登辉对台
湾政治发展的责任,而宁可跟国民党进行比烂的竞赛。这一点当然也继续说明了,
民进党是非常「中国文化」的。大家都发挥中国文化的现实性格,「亲戚不计较」,
不看过去,只管当前,进行无止无尽的协商、交换、权谋、分赃。
比烂法则、或犬儒地对它批评,当然不是任何社会进步的处方;而只能在两个同质
性甚高的政权集团里,反覆期待圣王出现与清明政治,恐怕也是台湾某个世代以前
的人们无能力超越的不幸宿命。也许黑米在〈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人间副刊,7/16)
描绘的後现代社会新秩序,是个让台湾离开旧世代族群噩梦、甚至於离开中国文化
之负面内涵的唯一有效方案。不过,如果历史、文化与记忆,不真正能从人们的意
识与行为中连根拔除——即使是诞生於网路虚拟文化的世代、或是将现实性格与遗
忘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台湾的人民——,则在激动的生气之後,仔细理解政治的
历史与文化,仍是必要的补课。然後,以具有主体性的政治行动,积极介入公民社
会的建立,可能才是治疗焦虑、停止幻灭感、并离开蓝绿两个右翼政党之利益矛盾
的真正救赎。
(原稿,写於木栅,2003.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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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ricebug 来自: 140.123.2.2 (07/29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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