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时看了鸿齐写的一篇关於气感的文章，和怡萱有了些讨论。觉得到学习 传统武术的用力方式，似乎就和学习任何一种抽象概念一样。而这样的想法再加 上这次暑训学枪的经历，对练拳究竟是怎麽回事有了一番新的感想，跟大家分享 一下~ -- 对概念的理解其实是每个人自身才能体会的感受，虽然可以藉由对概念的外 在描述或是应用来表现自己的理解，但「懂了」究竟是甚麽感觉，是很难具体说 出、与人分享的。就像「红色」这个概念，知道「红色」是甚麽的人，看到红色 的事物就能够辨识出来，但却很难讲出「红色」究竟是甚麽；或如「密度」这个 概念，记得国中理化课刚学的时候，还不太能理解，都是以D=M/V这个公式来 记的，但某一天突然懂得密度的意涵之後，就不需再依赖背公式也能自在的计算 运用了。而对於同样已经学会这个概念的人来说，提及概念的名称，对方就能够 知道所指涉的意涵、感觉是甚麽，你不需要再跟他解释密度是甚麽、红色是甚麽。 但对於还没学会、还未体会到的人来说，这些语词却无法代表任何实质内容，只 是一团模糊的印象。 拳术也是一样。中线、放松、身形、稳定，以至最为抽象的「气感」或「力 感」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在指称藉由某种方式来使用身体的感觉。还没学会的时 候，或者说还没亲身体验到，还没能够自己控制操作的时候，会觉得这些词语很 抽象含糊，不知道在指些甚麽，抓不到真正做到时的确切感觉是甚麽。即使听别 人讲外型的描述，也无法抓到确切到底在讲些甚麽。但一旦做得到了，突然间就 全部都懂了，而不再依赖外型的描述。例如自己的经验，在第一次学小缠丝手时， 一直听学长学姊们说手指走的方向要沿着对方的手臂、然後从着对方的中线制下 去，但怎麽也体会不到力的方向究竟是怎麽回事，即使十次中有两次碰巧做对 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不过最近在做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听学长 姐讲的意思是甚麽了，因为实际上真的能做出来了。关於「中线」，以前一直是 以外形上两手伸直相合的平面来理解的，不过最近慢慢体会到它其实是一种感 觉。 而这些概念究竟是怎麽学会的呢？就像是因为一次次看到红色的东西被指 称为「红色」，所以能记忆归纳出「红色」是甚麽；一次次练习使用D=M/V的公 式来计算，而累积、理解了密度的意涵(就我自己的学习过程)；是因为反覆与外 界真实事物连结比对，反覆应用与印证了这些外在的描述，才建立了这些概念， 拳术中身体的感觉也是经由一次次反覆练习外形动作而培养出来的。反覆练习出 正拳时要手肘贴身下沉、拳头沿着中线翻出，不只是为了使身体记住出正拳时应 该要自然而然符合这些外形要求；更重要的是告诉身体和脑袋「走中线」的感觉 是甚麽，在脑袋想要走中线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地依据这样的感觉来运用。这 样来理解，身体才不会把正拳和扎枪当成两种不同的用力方式，而虽然两者的外 形不尽然相同，但只要藉由某一项练成了中线的概念，很自然就能运用到另一项 上，还有其他所有沿中线出力的动作。就像是学习一个新概念一样，练拳其实就 是利用外形来塑模出身体本来所没有的感觉。 这次一暑中，练基本枪的经验是，一开始学的时候不懂拦拿究竟是如何以腰 转的力量带动的，四处询问之後，自己的理解以为需要藉由胸口身形的开合以及 右手的力量来辅助，於是在几天的练习之後，也算是稍微练出了一个习惯。但後 来发现，这样的出力方式仍然无法利用到腰的力量，而且因为已经熟悉了这个动 作，就不自觉地加上了(并不正确的)力道，以致於练没多少下，手臂就酸得需要 休息，而累得半天却还是没练到枪的劲道出力的方式。 修正以後，发现问题出在两点上，而其实两个问题是互为因果的：一是想要 弄懂，却理解错了拦拿的出力方式，二是以为自己已经找到正确的用力方式，而 动作练久、习惯了之後，就急躁地想要用力，却没有放松地藉由动作外形来慢慢 形塑、调整自己的出力方式。後者的道理其实就是大一刚进来时，学长姐一直强 调的「放松」：要先放松去掉原本的用力习惯，然後藉由反覆练习动作外型，来 建立新的用力习惯。如果一开始不能完全放松，而仍以原有的用力习惯在打，虽 然打出来的是有力的，却阻碍了新的用力方式的建立。就以拦拿来说，如果已经 用很多右手臂的力量了，那麽不需要藉由腰的力量，枪也能够带动，这样怎麽能 练得到腰呢？ 而为什麽会忘记这个道理，就在於第一点。或许是因为学了快三年了吧，就 和大一时候只是傻傻的练不一样，而会想要藉由自己已经练过的概念来理解，但 其实却没有抓到关键的部分。抽象概念麻烦的地方也在於此吧，如果还没有形成 概念，就不能体会那个感觉，就只能侧向地从外型描述来理解。但因为还没有那 个概念，想要理解的时候就倾向以已经拥有的概念去理解，却反而阻碍自己看见 新的东西。老师教的时候说拦拿是藉由腰转来带的，但因为自己做不出来，就觉 得无法体会、无法理解，觉得不可能只是这样，应该还有其他细部的动作来辅助， 例如加上右手转的力量，胸口的开合，或是骻的转动。後来才知道，即使有用右 手转、胸口有开合、骻有转动，那些也都是次要的；放松地做，不急着用力以及 借助转骻或胸口开合的力量，慢慢就抓到怎麽让枪贴在肚子上、用肚子来带动枪 的感觉了。 而回过来说，将用力方式和用力时的感觉当成一种概念的话，对「放松」的 要求其实就是为了不使原有的概念影响新概念的建立吧。以上面的例子来说，学 习一个新的概念(用腰来拦拿)时，若坚持要用已有的概念(转骻、身形开合)来理 解，反而会难以跳脱原本的框框(不可能只动腰)，而看不到新的概念中，原有概 念所没能涵括的部分(只藉由腰的内中线)。不过，记得以前听念恩提过，就算练 习方向错了也还是有成果的，因为养成了错的习惯，才能被别人看出这样做是错 的，也才能够修正；若是不练，就什麽也没有。三年学习下来的经验，第一次学 完後被忽略或误解的东西真的很多很多，必须时时提醒自己以外形来检视，是否 符合要求，有没有需要修正，而不是凭着第一次的理解就以为完全没有问题而埋 头练下去了。 不论如何，练拳还是要用脑袋的，是把脑袋重组、重新和身体动作连结的过 程，藉由重复累积来形塑出新的感觉──也就是新的用力方式。就像身体要放松 一样，身体不要僵硬的只用局部的力量，脑袋也要放松，不僵化地限制自己只用 已经懂得的概念来理解；要回到初学拳时的心态，不能自满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些 什麽、已经懂很多了──即使以为自己已经懂的东西也有可能是理解错了，如果 还是做不出来的话──而要抛开已有的成见，用身体实际去培养、体会。以前如 此理解的用力概念，如果还是做不出来、或是不知道明确的感觉应该是如何，有 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以狭隘的方式去认识，而误解了那个概念的意思。即使已经 可以做出一些(例如小缠丝手)效果的动作，也可能只是理解了一部份而已，是否 还是有许多自己还没能体会到的部分，还有许多自己因为程度不到所以还没能看 到的样貌呢？在还没看到全部的时候，怎麽知道自己究竟已经看到多少了呢？ 这就是传统武术吸引人的地方呀，就像学问一样，看不到上方有甚麽，只知 道很高很高，翻了一层或许又是完全想像不到的景象。想要看到上面究竟长甚麽 样，就是敞开心去练，持续往前走，哪一天或许就达成自己以为做不到的事了。 -- 最近的想法，对枪的理解若有错还请指教了! 感谢有耐心看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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