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 (感冒发烧流鼻水~~)
看板NTU-K10
标题慢一点
时间Sat Jan 5 01:34:14 2002
生病的时候才有闲情逸致在快要期末考的时候泼文章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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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转弯的地方
这几天,一位国二学生在中国时报投书,指控变形的多元入学方案。我不禁想起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一位留三分头的国中小男生。
我就读高雄师范学院的附属中学。就像许多师范体系的附属中学,在满怀理想的周继文校长坚持下,当其他名校在联考压力下卖力地「课後教学」、「特别辅导」时,附中常态编班,正常教学。我常在早上七点多才匆匆跨上脚踏车飞奔到学校,下午四点半就和朋友一边聊天、一边牵着脚踏车散步半个小时,悠闲地在南台湾的骄阳下回到三公里远的家。我们有春季旅行、秋季旅行、露营、球赛等等数不完的活动。曾经为了练舞、为了排戏,全班同学连续好几天在学校流连到夕阳西下。有些老师会在家中开起小小的补习班,在家庭访问时含蓄地暗示学生报名,但大部分的同学都
没有报名参加,依旧享受着自由、松散的生活。
班上的同学视我为怪人,但或许是没有前段班、放牛班等扭曲人性、刺激人性的外在压力,我并没有感受到什麽排挤怪人的风气。因为常态编班的缘故,附中附近眷村与市场的小孩,跟师范学院职工的後裔,以及少数来自国小实验班慕名而来的学生,均匀地混杂在一起。我大概是成绩好的那一群中最奇异的一人,因为我捧着柏杨的「中国人史纲」读历史,靠李敖的「要把金针度与人」学习国学常识,然後在布告栏上张贴龙应台的「野火集」。我脑袋中塞满奇怪的想法,在附中男女合班的环境里,闯出不少至今一回忆起来还有些脸红(更别说告诉别人)的傻事。
国二时,我的月考成绩常排不上全班前十名。我还是浑浑噩噩地过,回家不是看从旧书摊买来的「今日世界」丛书,就是写写Apple][电脑的BASIC程式。当时正流行「创世纪」(Ultima)脍炙人口的第四代,我学会窜改磁片资料的技巧,却老是打不赢地下城内数不尽的恶魔。我也曾经写出一套可以给我家小商店用的帐务系统,但不太实用,所以我并没有拿到我爸买软体的五千元。有时我会在班上散发从「今日世界」丛书影印的美国自由主义理想,在那政治气氛紧张的时代,倒从来没发生什麽後遗症,只是当时从未想过,哪会有几个同学会对着生硬的东西有兴趣?
进入准备高中联考的最後阶段,我去书店找到一套全台湾近十年联考题。我清楚地发现,教育部正主导着联考题正常化,不会超越部订课本的范围。於是我只看课本,务必将课本所写的每一个字弄懂。学校的模拟考总是从自修抄来一些无法直接从课本推演的考题,好刁难学生继续虚心向学或参加补习。我不理会这些,也不理会我的模拟考成绩直线掉落到可能连公立高中都考不上。
国三课程一结束,我拒绝学校的辅导课程,到高雄县一座寺庙旁的山产店寄读。我书桌上只有课本、考古题和李敖的「要把金针度与人」。我在空旷的山中朗读课本中的每一个字句,在山产店老板家里阴暗的走廊来回踱步,一面想像着二十年後,我能像龙应台一样写出震撼人心的文章,在大学校园里,和点着火把的年轻人一起守夜,在无声而凝聚的冥夜里呼唤着共同的理想。
联考成绩揭晓,我的策略完全成功,以超过录取标准八十分的成绩,考入高雄中学。当然,这成绩也是当年一个年级只有四班的小学校:附中的第一名。不晓得阅卷老师是不是柏杨迷或李敖迷,我的作文成绩很好,光靠国文就斩获一百九十分,这数字让我多年後仍津津乐道,跟朋友证明我左脑和右脑的不均衡发展。(我数理和空间的智商,在大学时已经退化到在路上随便抓一百人,都会有七十人胜过我的程度)
媒体记者采访我时常问说:我为什麽大学时代就会想募款创办提倡网路人文的「南方」?其实,我只是实现从国中阶段就一直在梦想、在作准备的事情。如果当年就实行「多元入学方案」,我想,我就没有机会一边设计电脑程式、一边阅读李敖和柏杨的书。我一定会乖乖地听从父母和老师的话,补习篮球、练习拉小提琴、参加各式社团活动、作一个合群的小朋友,然後把自修写完,把里面整人用的考题一一死背起来。我会一边想着:好好配合念书,我就可以徵试上高中。高中好好念书,我就可以徵试上大学。大学好好念书,我就可以徵试上研究所。然後我会有一个好工作,
一份好收入,然後我就可以好好念李敖和柏杨的书‧‧‧‧‧‧
两个月前,为了刚出版的新书「网路不断革命论」,我请假上台北,在出版社行销带领下,两天内密集上电台、和行销认识的记者见面。赶回高雄前最後一场,和一位几年不见的新生代作家兼编辑约见面。
咖啡厅朦胧的灯光下,我说,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出网路的书,我想写写医学散文,以及我最喜欢的社运爱情故事。女作家有些惊讶地说:「你如果不写网路,有人要看吗?」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质疑,我只好耐心地跟她解释,我已经在PC Home Online写几个月的医学散文,许多读者,包括一些出版社、杂志社的朋友,都跟我说他们比较喜欢看我写精神科的小品文,而不喜欢写网路时的严肃面貌。如果要比商业市场上的销售量,夹杂人文内涵的医学故事,也显然要比沈重的网路文化论述更容易找到读者。毕竟,台湾不会上网路的人,比习惯上网路的人多太多了。
在这句突兀的质疑背後,我所感受到的,是台北媒体对文化人习惯性的定位。台北媒体习惯将文化人区分成不同的属性,每个人都拥有一个隐形但不易动摇的地盘。谁适合讲女性主义,谁适合讲大众媒体,哪些媒体会找哪些人发言,都有清楚的脉络可寻。对媒体来说,把人定位清楚,会使编辑工作更容易完成。而不断曝光的专家们也可累积读者的信任与认同感,再把信任感转嫁在媒体身上。当一份媒体要找寻某个领域的代言人时,已经在其他媒体上累积声望的专家们,又会成为名单上的首选对象。
而且,媒体也会按照自身的期待来塑造公众人物的形象,虽然这种「塑造」不见得是计画性的行动,而是众多媒体工作者集体潜意识的产物。
当我刚开始在台北媒体曝光时,我是「在网路写出名声後跃上大众媒体的e世代作家代表」,甚至还有人加油添醋地说,「他跃上大众媒体後就放弃网路上的书写」。这时网路还处在新生儿的阶段,彷佛还留着青春痘的青涩少年形象,正好也符合那时大多还不会上网的媒体工作者对网路的认识。反正网路只是大学生的玩具,还没有太多人用严肃的眼光看待网路。大众媒体对网路和网路作家的描述即使错误百出也不要紧,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实在太远。
等我退伍,时代的脉动有些改变,网路产业成为热门话题,网路新贵不断冒出,造成许多人心中的焦虑与恐惧。这时,媒体需要的是跟得上网路时代、又能批判网路时代、解除众人焦虑的新秀。「数位时代」、名家专栏电子报相继向我邀稿,明日报、中时浮世绘接踵而来,於是我又「晋升」一阶,成为「人文网路的代言人」。「网路不断革命论」出版後,类似的专栏邀约更是不断出现。
写完「网路不断革命论」,我不断挣扎着要厘清自己的定位。我不是天生就注定要当网路专栏作家,我的写作生涯也不是起於网路。我为什麽会跳进「网路」这个领域?因为我相信网路对於未来的社会运动、社区运动非常重要。但我是为社会运动着迷而矢志献身吗?不是的,若是如此,我何不直接跳进社会运动或社区运动冲刺?
为什麽我还要不断写作?是什麽力量让我从十八岁起每个假期都趴伏在书桌上无眠无日地写,写好、誊好稿就丢进书桌,直到有一天实在缺钱买电脑,才将稿子寄出,然後终於发现我的一万字小说可以跟大众媒体换成稿费?我不想被锁在「网路专栏作家」的铁笼子(或许,是「金笼子」)里。我回忆我逐渐遗忘的过去,回忆真正在我内心燃烧的是什麽。
或许,是「浪漫」吧,一个我们常放在嘴上却又常常遗忘的字眼。是浪漫驱使我,从十五岁准备高中联考时,在山产店老板家里阴暗的走廊来回踱步,一面想像着二十年後,我能像龙应台一样写出震撼人心的文章,在大学校园里,和点着火把的年轻人一起守夜,在无声而凝聚的冥夜里呼唤着共同的理想。是浪漫驱使我,在失意时刻画没有人看得到的爱情故事,在得意时透过网路呼唤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理想。
是浪漫驱使我。
打开周刊杂志、财经杂志,少年得志的企业家和电子新贵最常勉励别人的一句话是:「别问你自己有没有机会,要问当机会来临时,你准备好了吗?」
现在大概很少人敢将自己的成功,归於时自己的特殊才能。教育普及的时代,有同样才能的人不在少数吧,为什麽只有少数人成功?掌握新经济或电子科技窜起的青年领袖们,现在会说:「喔,机会人人都有,只是我懂得去掌握机会罢了。」言下之意,他们比别人懂得掌握时代的变化,所以他们理直气壮地该当得到百倍於别人的收入,所以他们成功别人失败完全符合人世的真理。
但,人的一生,真能由自己掌握的成分到底有多少?当你面临抉择时,选择A或选择B,很可能人生际遇就会有百倍的差异。甚至,跟你原本无关的过客,一时高兴放弃C来决定D,也有可能让你的人生完全不同。譬如说,你的女朋友的前任男友,如果没有跟你的女朋友分手,你的人生还会一样吗?如果你的女朋友没有跟前任男友分手,你很可能会追求另外一位女子,影响到喜欢她的另一群人的生活。一个决定造成的影响可以无限延伸,谁能区分出自己的成功,有多少成分完全来自於自己的努力?
人生的变化百转千折,就像犹太人说的:「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我们永远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虽然我们也不必因此而臣服於命运带来的现况。人类自以为精准地算计了一百个步骤,其实一个变异就会让整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一年来,我的人生就像在上演一出诡谲的「惊异大奇航」。一年前为了一件已经遗忘的琐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PC Home Online的李宏麟先生。那时PC Home Online的「名家专栏电子报」正要创刊,於是李宏麟回一封更简短的信,问我要不要写些东西。不久,数位时代杂志创刊,我应邀参加创刊记者会,很疯狂地在深夜十二点的诚品发表演讲。另一位朋友正好认识数位时代的编辑,先带我到一团乱的杂志社去看看。我拿起杂志说:「你们的专栏作家年纪怎麽都那麽大?」十秒钟後,我手上又多出一个专栏。
今年二月,因为从前在新新闻出版小说的因缘,刚创刊的明日报邀请我加入「明日观点」的笔阵。接着,从前在中国时报浮世绘写稿认识的编辑,也写email找我。加上另外两个已经谈妥、尚未发表的网路专栏,一年来,从「名家专栏电子报」开始,我已经累积六个专栏,每个月要写出十几篇文章。
来自各地的演讲邀约断断续续,我「反台北」的立场似乎让我更快成为台北文化圈的传奇。我像是坐上不断翻滚的云霄飞车,不断的在空中回旋,不知道还要转多少圈才能停止。我无法预测、也无法思考,我转得晕眩欲吐,只能任由时代的轨迹在我身上碾出深邃的印痕。我也说不出如此大量的生产文字,除了让我将要生产的小孩衣食无缺外,最後会孕育出什麽具体的成果。我只知道,社会变迁的巨轮已经启动,我只有听从命运的指挥。
如果我否认我的少年得志,那就未免太过矫情。我在主流媒体发言管道和影响力的扩张,引爆点起自PC Home
Online上的专栏。如果我没有一时兴起写封email给李宏麟,或许就没有现在的专栏。但下令起跑的火药为什麽会引爆,自然就是跟我过去经营「南方电子报」,以及出版社运爱情小说累积的经历有关。可是我原本是一位从十八岁起,每个假期都趴伏在书桌上无眠无日地写,写好小说、誊好稿就丢进书桌的惨绿少年。可是我原本是一位参与高雄社区运动,想在毕业後当一位悠闲的开业医、靠捐款给社运团体达成自我救赎的医学生。可是,最早最早,我原本是一个准备高中联考时,会在借住的山产店老板家里阴暗的走廊来回踱步,一面想像着二十年後,能像龙应台一样写出震븊暀H心的文章,在大学校园里,和点着火把的年轻人一起守夜,在无声而凝聚的冥夜里呼唤着共同理想的一个幽暗的灵魂。
为什麽,我会成为网路产业兴起初期,盘据大量主流媒体专栏版面的青年作家,还很讽刺地以「非台北」的概念,被吸纳进台北媒体圈的边缘?
六年前,在台湾第一场社区文史工作者大型聚会上,刚学会上网路一星期的我,举臂振呼「网路未来对社区运动将会非常重要!」。因为是台湾第一次大型聚会,我的发言引起蜂拥而来的文化版面编辑注意。中时宝岛版编辑邀请我写当时主流媒体很罕见的网路专栏,让我的生命从此转向从来预想不到的方向。如果我一星期前朋友没有找我一起买modem,如果我发言时宝岛版编辑正好离开会场,如果不是一时贪玩,到参与反水库运动的美浓女孩家中参观书房、得知聚会的消息,我的生命又会驶向何方?
如果不是多年前一次沈富雄立委健保座谈会中,南部着名的医师作家曾贵海跟我说:「美浓反水库运动需要人去写」,我就不会认识美浓的朋友。如果不是更早之前,我跳下从雄中返家的脚踏车,匆匆从路边静坐支持农民运动的大学生手上拿走一张传单,我就不会遇见後来介绍我认识曾贵海的高医学运社团。生命不断的转折,环环相扣、互相影响。在每一个生命转弯的地方,只要稍有迟疑,或许世界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我的创作生涯将走向何方,我不知道一直膨胀在网路媒体的曝光率会导致什麽下场。不过,我还是试图要将上帝对我开的玩笑扭转回来。我是「网路专栏作家」吗?我是「网路人文代表」吗?不,这只是我人生的一个小小的分支,我希望。我是否该回归到我自以为浪漫的本质,如果我有机会?
这半年来,我将原本撰写网路评论的epeople专栏,改成撰写一系列的精神医学散文。现在,我又想改变这个专栏的风格。七月起,或许我会创造另一系列和我的「形象」完全相异的话题。或许,我会谈爱情。精神医学谈的是「生之喜悦」,爱情散文谈的,其实是「死的领悟」。生与死,不正是人类有文字以来,所有创作者最喜爱的议题吗?生与死的体悟,才是人类创造力最无穷无尽的来源。
我又来到了生命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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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一架小飞机
一架带给我"离开"的小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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