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转录][小说] 鹊桥
时间Sat Jun 13 14:12:49 2009
※ [本文转录自 JPliterature 看板]
作者: honkwun (反皮草 拒绝血腥时尚) 看板: JPliterature
标题: [小说] 鹊桥
时间: Thu May 14 00:43:01 2009
如果能飞向这片天空 鹊桥 文/中岛美雪 初译/竑广 校稿/建元
──我现在可以说是:只有视觉在走着。不知不觉地,有很多东西映照在我的双眼:雨中
蒙胧的大厦、弯弯曲曲的行道树、摇摇晃晃扭曲的橱窗....。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吹打的雨中走着。应该是正在下雨吧。也下在我身上。大概都湿了吧,头发、大衣、裙
子、鞋子都湿了,然而,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要走到哪去?
虽不知道确切的位置,但我感觉,总有一个我应该去的地方才是。
.........这里也不是.........这里也不是..........寻找着某处,只有视觉找着,游荡
地找着;视觉拖着我漂荡,拖着我走着。
P131.
突然,一段听惯了的旋律窜入我的耳朵,强行将我的意识拉回。原来是一个被同伴抛下的
醉客,靠在香烟店的铁卷门上,小声地,一次又一次唱着同一段小节,对着并不在那里的
某人,带有情感地,温柔地、温柔地唱着。
好怀念呀,这首「Star dust」。
对我这个,没什麽特别的才能,只是个刚进电台第二年的播报员而言,会被提拔为新节目
的DJ实在是鲤跃龙门。而「Star dust」正是那新节目的主题曲。
每晚到了凌晨三点,就会播这首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都相同的主题曲;随着音乐,个性各有
不同的DJ将花一小时的时间,顺畅地开始播送这个为听众架起恋爱桥梁的新节目。
我一个小小的电台广播员,混杂在艺人、自由DJ、落语家(日本传统的说书人)、影评人
、陶艺家等各式各样丰富的脸孔之间。当初,因为不知道为什麽这个豪华的节目企划案会
找我当主持人,所以跟节目制作人拜托好几次说:「应该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吧。」却只
被安慰说:「嗯,看看状况怎样我们再考虑。」而我的脑海里只有:「真想快点辞了。」
的念头,脑袋一直在碎碎念。
P132.
因为呀,我本来就不是很机灵,又很不会连珠炮似地讲出一连串的玩笑,想说广播员,只
要照着稿子念广告、新闻,或气象预报等等就好了。口若悬河地讲一堆自己的近况呀见解
呀,这种事跟我扯不上关系,对我来说根本是天方夜谭。
然而,不知是离奇还是讽刺,我这种笨拙的讲话方式,却奇妙地受到听众的喜爱。我想着
,再做一阵子就好、再做一阵子就好,不知不觉地我也做了三年了。这三年来,一星期里
其他日子的主持人不知换了几个,但负责星期三时段的我却还是一如往常。可是,我怎麽
想都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当主持人。因为笨拙而有人气,那怎麽说都应该不会长久的吧,
锋头过了就会过气,我自己是这麽冷淡地看待着。
「横越夜空流过的银河,那座小桥的名字你知道吗?为了相爱的牛郎织女,喜鹊架桥让他
们相会,我们效法这段中国古老美丽的传说,制作了这个节目。互相意爱,却远远分离的
恋人们,这一小时的爱的节目,将为你们传达爱的讯息........」
P133.
──曾几何时,「鹊桥」已经变成电台的招牌节目了。
可是在这三年中间,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虽说担任深夜DJ的工作,但我仍然是一个小
播报员而已,更何况我是在一堆想当DJ的前辈面前做事,不管帮忙做晨间转播节目或午间
娱乐节目的助理,或者念广告词也好,我都跟自己说:「我可以做、我可以做。」这才慢
慢消化掉这些工作。比起被人家在背後闲言闲语说道:「这种态度真令人反感。」对於傍
晚新闻的播报员确定由其他人出任,更让我感到失落。原本想负责新闻的我反而走向艺人
路线。真讽刺。
只要吐露一点苦水,也会被播报课的人扭曲成讨人厌的自大的话,跟导播商量换跑道,说
是在制作流程上他不能对上面的企划有异议,也不能帮我讲话,结果,要说我有什麽小小
的安身之处的话,只有技术人员他们了。
他们能够轻松地听我讲话。因为技术人员有很多不是电台专属的班底。
那个人也是。从专门的公司以契约派遣过来的,负责节目录音和剪辑,往往要做到半夜。
高高的他,有着一张容易亲近的笑脸。
P134.
每周三的深夜,或者更应该说是每周四的清晨,在冬天还很漆黑的时刻,我做完DJ的工作
後便准备回家,这时在我招不到计程车的时候,总是会有个人会出声叫我:「既然同方向
就搭我的车吧。」这个人就是野本先生。电台里的女孩子都说他是「谁都载送的快递公司
」,尽管有着这样略为轻浮的风评,但那时我认为他是可以让我坦诚以告的人。
我向他坦承说,自己做DJ做得很辛苦,他听了马上回应,说自己做技术人员,背後也有让
人冷汗直流的状况发生过。为了安慰我,他说了类似的笑话给我听。我们聊得乐不思蜀,
连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都进入早餐时间了都还自顾自地讲话;聊到一半,看看周围的桌
子,才突然发现餐厅的氛围不一样了,连这种趣事也发生过;也曾经到野本先生熟人开的
小酒吧,两个人包下打烊後的店舖,一直喝酒喝到早上。
好快乐啊。
那时,我一心一意地想给他看看自己好的一面。同样在那个时间,我除了对方的好之外,
什麽都看不到。
从我先开口聊说:「自己适合做DJ吗?」之後,不到两个月,在一个初夏的夜晚,野本先
生在我公寓前面下了车。
P135.
那晚,野本先生炙热的身体覆盖着我,我感觉到盛夏降临在自己的上方。
两个月来倾听我说话、点头附和,和我一起谈天的他,在那晚之後就常到我的公寓过夜。
然而相较於先前的体贴,取而代之的是,他似乎变得对我的任何话语都感到厌烦,只是听
听就过去了。
但是,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知足。就算他连敷衍都做不到,也
总比一个人好,就算我工作上遭到什麽批评,只要之後野本先生能听我讲讲话,我就能微
笑以对。我真单纯啊,人都是这样的。
有他鼓励我的话,不管是DJ或乞丐,我都做得下去。「鹊桥」这个节目,也是因为他说继
续下去看看我才做得下去的呢。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节目里来了许多奇怪的听众投书,让我对於DJ这工作更加厌恶。
「你和沼田先生正打得火热吗?」
「祝你和沼田先生过得幸福。」
P136.
奇怪的投书。这麽说来,「鹊桥」星期一播出时段的主持人也叫做沼田,电台里的人常去
他开的店,他人又很会讲话,而且店里常有艺人来,所以知道不少八卦的样子。以前在录
音室导播曾跟我介绍过他,之後在员工餐厅还是哪边也见过两、三次,尽管如此,怎麽突
然有人写什麽祝我跟他幸福这类的东西,真搞不懂,感觉真差。
可是,不管怎样因为那时我脑子里都是野本先生的事,便不特别放在心上。比起这些事情
、比起任何事情,我更关心今天在电台能不能遇到野本先生,或者他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等
等,这才是我最在意的。
但不知为何,某天节目正在播出的时候,从副控室那里,众人的耳语偶然地透过耳机传来
。
「鹭沼素子搭上沼田了?」
「因为这个诽闻,星期一播出的时段,节目特别热烈呢。」
「是喔~什麽什麽?那个人是素子小姐的恋人吗?真的吗?」
「托这事的福,星期一的收听率一跃而起呢。」
「可是,这事是真的吗?」
P137.
「沼田那边,好像不尽然觉得这是坏事,还踊跃念着这些嘲讽投书的样子,而素子小姐装
作都没看到吗?」
「装作没看到而已吧,说不定她这人很厉害呢。」
「可是,事情都传开来了,也瞒不住啦。」
「ㄟ~你是说星期一的沼田嘛。那我这个星期一想听听看他的节目。」
玻璃窗对面的录音室,好像忘了关里外对话时用的开关。笨蛋,幸亏如此,你们讲的话我
通通听到了啦。录音室的女孩们,转头看我这边的时候,赶忙装出什麽都没发生的模样,
她们滑稽的模样我看得一清二楚。
真郁闷,我试着去找野本先生聊聊好了。我跟他说:「好像有奇怪的流言耶。」
「沼田?啊,我知道他呀。我有时会跟他去喝酒,是个不错的家伙。流言这种事你不在意
的话不就好啦。」
当时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对我来说,只要别让野本先生不高兴就好,既然如此,那这个
话题我就不再跟他提了。
P138.
我,从没想过如果万一自己怀孕了会怎样。
不。或许是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如果现在怀孕,才开始小有名气的DJ,肯定会成为扒粪
的对象。电台跟播报课的人,大家会怎样讽刺我可想而知。或许,这个播报员的工作也会
不保。比起这些,比任何事更重要的是,如果造成野本先生的困扰,要是责任追究到野本
先生身上,如果我成为他的负担的话........。
因为害怕,我装做没有发现的样子。事实上,四个月前生理期就已经停止了。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为什麽我会试着这样武断地想呢?还有,既然不可能
发生,为什麽还坐立不安的跑去找野本先生谈谈呢。
「或许是我搞错了,但说不定我....」
搞不好不说还比较好。
「..........也还不确定吧?」
他暧昧地避免回应,只是接二连三的抽着菸。不高兴地把脸别了过去。
P139.
「哈罗,各位听众!为大家架起爱情桥梁的『鹊桥』的时间又到罗。我是负责礼拜三播出
时段的喜鹊DJ鹭沼素子,请多指教呢。
这个礼拜的素子,又出差错了。在做一场歌谣秀的助手时,把出场艺人的名字给介绍错了
,好丢脸喔,大家笑我吧。
今晚从十七岁的牛郎那里,送来很棒的情书唷。他的恋人,也就是今晚的织女,转学了,
不知她有没有在收听今天的广播呢?..............」
不去医院就能解决的办法,我在能想到的范围都试过了。心想能不能自然流产。像是把十
一月天气的冷水一直开着,整晚人浸在浴缸里冻得发抖;或者到电台地下停车场的水泥楼
梯,故意害自己摔一大跤;跑了好几家的药局,把说明书说对孕妇有害的感冒药、解热剂
、泻药全都买回来,一种接一种地吞下药片。不管把自己搞得如何死去活来,事情都没有
改变,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经过。
P140.
野本先生所住的大厦的电话,曾几何时已经换成电话答录机了。
「素子小姐,请你别对沼田先生出手。」
「和沼田先生同居的流言是真的吗?真意外。我没办法再当你的粉丝了。」
「你们还是赶快结婚的好。我为你们加油。」
「两个人一定要一起上节目喔。」
不管哪封投书都开始写这种话了呢!於是被制作部长叫去办公室,而课长跟导播也坐在那
,桌上一堆投书,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电台尽心想要培养你做好播报员的工作。但在那之前需要你做为当事人的自觉。」
「我才没有那样的闲功夫!」我忍住想大叫的心情,只是深深地低头赔不是。
P141.
「横越流过夜空的银河,那座小桥的名字你知道吗?为了相爱的牛郎织女,喜鹊架桥让他
们相会,我们效法这段中国古老美丽的传说,制作了这个节目,在俩人互相意爱的同时一
样能.......」
之前看了书知道,如果肚子里的小孩变得太大的话,就没有办法堕胎了。我下定决心,心
想不去医院是不行的了。
我坐着电车,去隔了五个城镇的街上找妇产科。要是遇到认识的人,仓促之间该说些什麽
好呢?我抱着胆怯的心情走着。
终於进去一家小小的医院,在发着冷光的诊察台前的我,双腿发软,被护士催促了好几次
。
「~呃,这个不是怀孕,可能是压力太大引起的。我开一些荷尔蒙给你,你再观察一下看
看。」
医生的话,一如我所预期的,让我从所有的问题里解脱了。
搞错了!搞错了!我没怀孕!这样一来,一切一定可以回到跟过去一样。
P142.
我有种想放声大笑的感觉。
很奇怪吧。我当时是真的这麽想──想说所有的一切都能回到原本的样子。
「鹊桥」现场播出的日子,一定遇得到野本先生。他总是在星期三做剪辑做到深夜。虽然
这阵子不知为何常是其他技术人员来代班,但我想应该是他会出现的时候了。
星期三的晚上。终於在电台遇到野本了。虽然我们说好在电台样子别太亲密,但那时我高
兴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的身旁跑去。
「野本先生,我找你好久了。之前也去过你住的大厦,但这阵子你好像没回家?我电话也
打过好几次,但都是电话答录机。」
「在台里不应该讲这些事情吧。」
「可是我不管如何都想直接找你讲话, 一下子就好,请跟我到走廊。」
「我会再用电话联络你。」
「野本先生,哪,听我说几句吧。」
「能不能请你别这样呢?我现在正在工作呢。」
P143.
「工作那种事就别管了,哪,听我说。我没有怀孕。是搞错了。」
「.................」
「真的,医生帮我诊查过了,是搞错了。」
「................所以呢?」
「?」
「所以?」
「所以,那个,我以为连野本先生也在担心。」
「这种事,你直接找沼田谈谈不就好了吗?」
「沼田........你在说什麽呢?」
我,在把话快要说出口的那时,发现他讲话突然显得很见外,感受到他用冷漠疏离的眼神
俯视着我。
彷佛在说:「我已经用不着你了。」他的眼神冷漠到连血都会结冻。
我们之间的真正的关系,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明明知道,又突然这麽恰巧地搬出沼田啥的来挡话。
「那麽,时间就快到了,您还是快去录音室吧。素子小姐。」
P144.
语气怎麽说得比我们相爱之前还要见外。
有传言说,你住到总务课某个女孩子家里去了,而我能向谁确认呢?
「哈罗,听众们!今晚的织女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连我也既期待又担心的一小时
............」
──心都空了也还能做DJ的主持工作嘛。呵呵。
说什麽为各位听众架起恋爱的桥梁?鹊桥DJ?想把恋爱的烦恼说清楚吗?你也想试着让自
己更坦白吗?思念肯定能传达?
真好笑吧。讲得好像多懂恋爱似的。我真会装。
──是呀。对我而言重要的才不是什麽DJ的工作。这种事随便怎样都好。我也不是想当DJ
而成为DJ的,对我来说,只有他才是重要的。
P145.
那天晚上空虚的DJ,比平时多讲了一堆不搭嘎的傻话,白白浪费了一小时,却得到前所未
有的好评。
「唉呀,听起来真好笑。素子小姐,很顺畅喔。」
「发生什麽好事吗?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呢。」
「之後都像这样主持节目吧。」
「辛苦了。」
「辛苦了。」
收拾好之後,大家各自散去,但我还留在播报课的桌前一直坐着。等守卫喊我坐电梯时,
天都已经亮了。
──这一个礼拜,我去电台都持续着这种状态,这一个礼拜只是空虚地把原稿念出来,正
确地说应该是这六天的时间。
到了第七天,星期三又到了。
为了准备「鹊桥」的现场播出,星期三必须要从下午九点开始讨论和整理听众投书。这天
傍晚,我表现地比平时星期三还要低调;由於太低调了,没有让任何人起疑,我穿上大衣
,跟着下班的人潮离开,以平常的步伐走出电台。
P146.
肩上背了一个略大的黑色挂肩式提包,里面有跟往常一样会放的铅笔盒、笔记本、字典、
喉糖、口红、指甲油、零钱包、手帕、香烟,还有一罐药瓶。
「VITAMIN COMPOUNDS 120CAPSULES MADE IN USA」
(综合维他命 120颗装 美国制)
装在药瓶里的是,混了好几种的百余颗安眠药............。
*
至於是什麽样的药?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很多的安眠药。只去一家医院的话,是
没办法一次拿这麽多的。得换医院拿,用各种伪装的名字收集才拿得到,很花时间。即便
是电台工作人员常去的医院,也只能拿到十二颗,跟别处比起来的好处是,那里不会追根
究底地问你拿药的理由。我想这是因为电台有很多人因为工作时间不规则,会有失眠问题
,常到那医院拿药的关系吧。
P147.
去了好几间药房,每一间都没有摆什麽像样的安眠药,取而代之的是,店家老是想要推销
的各式营养品。
可是,总算还是收集到一整罐的药了。
全部加一加的话,嗯,少说也超过一百颗才对。
有了这个,我总算能结束自己的生命了。有它的话,我总算能够解脱了。活在这种有我没
我都无所谓的地方,太辛苦了。
──怎麽回事,我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同样的道路上来来回回好几次。那棵被雨打得歪七
扭八的行道树,刚刚就看过了呀。那个身体扭成那样的、站在橱窗内的模特儿假人,刚刚
也有经过的样子。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呃,我怎麽了。刚刚半途进了家店嘛。是的,是咖啡厅,一家放了大花瓶的咖啡厅。因为
有花瓶遮着,从柜台那里看刚好是死角的座位,就坐在那里点了杯咖啡什麽的。还是说是
别的?总之搭着某种饮料,试着吞了一点药片下去。
P148.
总之不管怎样,药效有开始发挥一点作用,应该是安眠药没错。但吃了之後和我所预期的
不同,不会想睡,只觉得头晕目眩,感觉,有种无可奈何的倦怠感。身体燥热到令人反胃
。得赶快找个地方,把剩下的药通通吞了才行。
啊啊,好倦怠呀。
........为什麽我不在自己房间里把药痛快吞了比较乾脆呢,为什麽还在这种地方闲晃呢
。
得找个地方才行,找个可以确实死掉的地方。海?海那种地方不行的呀,搞不好死了都没
人发现,这样一来,我真的死了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如果没人发现我,没人能确认我死
了,那我就不是真正死了嘛,我说的对吧?
在房间自杀的话,可能电台会有人来找,死之前被发现是不行的。但我希望死了以後一定
要被找到。
P149.
要是在我房间吞药自尽的话,一定会在要死不死之间,无意识地拨打野本先生的电话号码
。然後,就会又听到电话答录机的声音。
我可不想闹假自杀,找人来阻止我什麽的。这可不是什麽闹剧,现在才来这种逢场作戏的
安慰太晚了。
摆出一脸安慰别人的样子,这不是为了我。装作我是为你而安慰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罢
了。
我说啊,野本先生。有所算计的亲切,我从你那里听得都烦了呢。温柔什麽的,这些都只
是工具而已啊。
而且这工具,只要是用在名为女人的对象身上,不管用几次都管用呢。
哪,野本先生。对你来说,我没有必要是我对吧。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即便你罕见地拿起听筒接听,你会回答什麽我很清楚。你会说:「
......所以呢?」对吧。跟那天一样。
P150.
就是啊,在那野本先生不知来了多少次的房间里,有着沾染上回忆的一切,有着和野本先
生聊天时提过的所有人名,有着和野本先生一起看过的全部街景、大厦、马路、车辆。这
一切的一切,从那一天起,持续地命令着我,不断说着:「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我
不需要你。」所有的一切,以及比起这一切更强烈的、野本先生的那种眼神,都在催促着
我:他的眼神说着:「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你。」
得找个地方去才行。那房间是不行的。那条街也不行。那间店也不行。该去个地方,得找
个地方去才行。
──这楼梯是什麽?
好像是在住商两用的大厦後头,发现员工专用出入口的门没关,开了一点缝。从门缝里可
以看到有一道昏暗的水泥阶梯向上延伸着,这会通往到哪里呢?
...........二.............
塑胶灯罩满布灰尘的日光灯标示着楼层,在楼梯间的墙上模糊不清地亮着。我慢吞吞地走
上这昏暗的楼梯。
安全门的把手,转不动。
...........三...........四.............
P151.
我的跫音反响在这水泥楼梯之间,从远远的高处发出回声;感觉我的跫音走得比身体还要
快,回声之中,好像在催促我,还不过来吗?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我没办法爬那麽快。感觉自己好像走在绵花上似,两脚除了慢条斯
理地举起之外不能更快了。
...........五..........
听得到某处传来的音乐声,或许是这层楼的卡拉OK吧。或许是从另一栋大厦传来的也不
一定。
这是栋什麽样的大厦呢?楼梯间放了三盆枯掉的观叶植物。
要不要往下走呢?可是往下走也是要走呀,我已经受够了。现在什麽时候了?
过了十二点了呢。是「鹊桥」的节目run down表完成的时间。会有人发现我不在吗?
那篇投书,是跟播放用的投书混在一起放导播桌上的吗?还是在垃圾桶里?不只寄给我,
连星期一到星期六「鹊桥」各时段的制作单位都收到了的样子,总之大家都因为那篇投书
而骚动起来。
前天有人写信来说:「听说担任星期三播出时段的DJ鹭沼素子,堕掉星期一时段的DJ沼田
的孩子,是真的吗?」
P152.
播报课的课长为此慌张得不得了呢。
课长还说:「这种流言一直出现,事到如今,你还是在节目里解释清楚吧,否则听众不会
平息的。」
为谁解释?要我解释什麽?我能说的就只有野本先生的事,要我在节目里头把这件事说清
楚吗?听众平不平息是怎样?干嘛要平息?为了谁要平息?
──简直是笨蛋。
DJ的工作是在做什麽的呢?课长?
...........六...........七............
安眠药放到哪去了。确实有带着吧。没有半途忘在哪里吧。放在侧背的包包里头的白色小
手提包,在那底部我把药瓶跟化妆品一起放着,.............有了有了,幸好没忘记。
...........八..........
楼梯间日光灯的灯光熄灭了,偶尔又像想到似地突然闪烁一下。过了一会又亮一下,又熄
灭。
P153.
..........那女人的举止,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跟老鼠一模一样,赤裸裸的展露敌意
却带着一丝紧张不安。
昨天早上,有个女人似乎正等着堵我,在我上班时靠了过来,说是有话要跟我说,而且非
到四下无人的地方说才行,於是我被拉到第三编辑室去,一到那里,她突然开始跟我道歉
。
「对不起,是我不好。最早素子小姐和沼田先生的流言,是我写在投书上的。那个,我本
来只想开个小玩笑,那个,另外也是因为觉得你们蛮相配的关系,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
呢。」
她是在收发室的一员,也就是处理邮件,把寄到电台来的信分发到各节目的部门。她叫什
麽我忘了,但大家都叫她信子。如果是她的话,是有机会把自己写的投书混进来,或者加
笔变更别人的投书,这并不意外。
可是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比起这些事情,我比较想快点从第三编辑室出去,因为那里是野本先生经常使用的编辑室
。
P154.
「请等一下,素子小姐,不过昨晚的投书不是我写的。我没写素子小姐堕胎的事情。真的
。是播报课的人认识看到素子小姐从妇产科走出来的人,虽然他们这麽八卦,可是我没有
想要弄成这样。因为我相信素子小姐不是那种人,我会站在素子小姐同一边,请你明天一
定要在节目上否认这件事情。」
对於这个有着诡异执念的女人,我在推开她的同时说了:
「那种事怎样我都无所谓。」
这一瞬间,她的眼角拉得老高,从刚才到现在亲密得很诡异的口气也突然变了。
「你等等。昨晚的投书,果然是你写的吧。这次换你打算利用沼田先生吗?这可不行呢。
」
自己做坏事有罪恶感,便认定别人也肯定在暗地里搞鬼,这话果然不假。拜她之赐,我才
终於发现到,这好几个月以来一连串的谣言,原来是那个叫沼田的DJ自导自演。
P155.
「已经太迟了,昨晚在节目上,沼田先生已经说了,鹭沼素子小姐是好像有恋人,但我不
是她谣传中的对象。现在谁也不会相信你的计谋了。」
谁相信什麽?
谁不相信什麽?
对於茫然若失的我来说,这些离我很远很远的事。
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便大家爱怎麽想就怎麽想吧。
「等等,素子小姐,那个,请你明天清楚地在节目上否认这一切。不然再这样下去的话,
沼田先生的立场会很为难的呀。等一下,那这样的话,我们说好那封投书就别在节目里念
了好吗?」
──那女人难道要在电台里到处这麽拜托吗。
...........九..........
大衣被雨淋湿,变得好重。因为是DJ嘛,想说穿得夸张一点也无所谓,就虚荣地买了这件
白色的人造皮草。现在整件湿透变得很重。手也很重。全身都重得我无可奈何,重到想把
身体抛出去倒下好得到解放。就已经这样重了,却为何感觉有什麽在把我往上拉呢?我在
爬楼梯吗?还是在爬斜坡呢?意识越来越蒙胧,分不清楚。越来越高,更高,更高
.........然後就往下降吧。
P156.
...........R..........
还剩一点。抬头看上面的楼梯,好像在终点的暗处,有个像门一样的东西。
那上面应该是屋顶了吧。
铁门。太暗了,找不到把手在哪......
风!
突然,在开了的门的另一端,吹着强风。然後激烈的雨滴跟着打了过来。
到屋顶了。
这里应该就是我该去的地方吧。
好蓝呀。
这里什麽都好蓝呀。大贮水槽......水管......水泥地....铁栅栏.....
不用再爬楼梯了。我可以睡了。
变红了。怎麽了。这里是哪里呀。
啊,这个栅栏可以开呢。你看,在这里这样拆解开来,再推开後我就能再往外走了。
P157.
风好强啊。
从哪吹来的,又要吹向哪去,风向不停地飘动变化着,让我目眩。
嗯,这里是屋顶的边缘吧。远远下方跑的车子,看起来小得不像真的。
再一步,往那边走就可以了。
从一个没有必要存在的地方,消失吧。
什麽呀,原来在这种地方,有我的去处呢。
你看。就差一步。
「真.是.麻.烦.呀。」
脚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一种具有穿透力,不可思议的声音。
有人在这里!?
──她刚刚说的是......麻烦.....吗?
P158.
麻烦?是说我吗?
没有我也没差,像是不存在於世上的任何地方似的我,是个麻烦吗?
谁呀?
蓝色的顶楼。蓝色的水滴。蓝色的废弃物。蓝色的铁皮。
那阴廕处有人。蜷缩在那里,从单薄的大衣衣摆下有双细长的腿,蓝色的人影。
是这女人吗?
好像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看起来没什麽自信的,是这样的女人在出声说话吗?
为什麽?
什麽叫麻烦?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什麽嘛,你什麽都不知道,像我这样不存在也无所谓
的人,随便都有一堆人可以代替的人,不管到哪里都没有必要存在!
不知为何想对着什麽大叫。我不知道自己是对什麽在不爽?又在憎恨什麽呢?我心中的恶
意正向着某处前去,就在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的时候,举起了我的手腕,把肩上的包包往那
女人丢去。
P159.
包包往那女人头上偏飞过去碰到铁栅栏,这撞击撞开了包包的栓锁,一瞬间,铅笔盒、字
典、更里头的包包,在蓝光的照耀下在空中浮现,然後缓慢地缓慢的向下坠落。
往看起来不像真实的的微小车辆和细细的马路坠落。
就像垃圾似的。
代替了我掉了下去。
耳边激烈的雨声一起灌了过来。
骤降的雨滴一颗一颗地被霓虹照亮映出好蓝的光,形成数千光束所映成的银河,流过大厦
之间的黑暗夜空。
.............啊,是天上的银河。
过去每周,我倒背如流地重覆说出:「横越夜空流过的银河,那座小桥的名字你知道吗?
」
P160.
之前我总是念得像是在说虚构的事物。我,其实对别人的恋爱故事一点也不关心。对我来
说,除了自己的爱情之外,其他事情都像不存在於这世上似的。工作也是,别人也是,连
恋爱对象的人生都是如此,漠不关心。
对我来说,没有跟我一起生活下去的人存在.........。
只要是女人就好了,他不会想要追求我的,虽然我自认为看穿野本先生的心思;但我自己
,也只是要一个能够鼓励我的人罢了。或许,就算这个人不是野本先生也无所谓。
对不起,野本先生。
我只要是谁都可以,只想要有个可以鼓励我的人。
人,就算是老梗,总是希望有个谁可以来鼓励自己。
就算对方心不在焉,也想要有个听自己说话的人。
「鹊桥」的现场直播要开始了。
或许,也有我能做的事情,在电台那里还有着。
P161.
像我这样,哪里都有,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替代的人,连这样的人的鼓励也想听的人的心
情,不就跟我本身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吗。
我既不是播报员这种种类的螺丝,也不是DJ这型号的钉子,或者叫做女人这模子所大量生
产出来的玩具。有名这样的包装纸也无法表现我什麽。
即便如此,虽然只是一丁点,但这世上还存在着,我能够以我的名字做的、还能够做的某
种事情──我想这样相信一次,就算只有一次。
──叫住我的女人,请你告诉我。
鹊桥在哪个方向?
电台在哪个方向?
身体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自己在哪。
可是,我还想再把我、这样的我,送回到那里去。
虽然,制作单位一定找好替代的人了。
拜托,把我带回电台。
把这样的我带回电台。
P162.
译文网址:
http://blog.roodo.com/honkwun/archives/8938523.html
延伸阅读:1.关於对女主角喊出「真是麻烦呀」的女人的故事请见:
http://blog.roodo.com/honkwun/archives/5608525.html
2.关於捡到女主角往下掉落的皮包的人的故事请见:
http://blog.roodo.com/honkwun/archives/6054733.html
「鹊桥」一文是中岛美雪的小说「如果能飞向这片天空」第六章。这本书是中岛美雪第一
本长篇小说,原本连载於杂志「03」,经过补写,於1991年出版。此书的文案是:听得
到孤独男女嘀咕的一本书。全书共有七章。各章像是独立的短篇,又多有呼应;还变化了
几种叙事方式,饶富结构趣味。此外篇名多是贴近主角处境、心境的鸟名,这也是本书的
特色。
本书无代理(应该是不会有人代理吧),若有代理以出版社的译文为主。
中岛美雪简介:
http://miyukicoversongs.blogspot.com/2007/02/blog-post_17.html
中岛美雪在1978年提供过同名歌曲「如果能飞向这片天空」(この空を飞べたら)给加藤
登纪子演唱(卡通红猪演唱人),并成为加藤的代表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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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经营的部落格 1.中岛美雪 http://blog.roodo.com/honkwun
2.中村中 http://blog.roodo.com/atarunakamura
很用心准备的线上广播收听: http://mymedia.yam.com/honkw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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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nkwun:转录至看板 share 05/14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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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feelingdark:是那个作曲家吗~小说好好看 06/13 1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