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kDon (重新做人)
看板NTHUTL96
标题[访谈]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
时间Sun Jan 11 11:23:23 2009
http://0rz.tw/575ly
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张茂桂老师专访
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
——张茂桂老师专访
(《教育研究月刊》,117期。2004年一月出版。页101-106)
学历:美国普度大学社会学博士(1984)
到中研院日期:一九八四年七月
经历: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1984-1995)
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区域研究组主任
中国社会学社总干事
现职:中研院社会所副所长、中央研究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清华大学社会人类学研究所兼任教授
台湾大学社会系兼任教授、花莲师范学院多元文化研究所兼任教授
研究专长:政治社会学、族群与民族研究、社会运动
1997年通过的宪法增修条款中,当陈述到「国家肯定多元文化」,保障原住民权益时,似
乎没有引起社会太多注意或者讨论。时值2000年,台湾的政党轮替开创了一个新的政治局
势,陈水扁总统数度特别强调「多元文化是我们的基本国策」,但是媒体与大众的焦点,
似乎都未曾认真注视「多元文化、多元族群」为何、何时以及如何变成了我们的「基本国
策」?而这件事与「多元文化」相关议题与论述在台湾的形成处境的关连性又具有何种意
义?张茂桂老师《多元主义、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的形成与难题》 一文,起写於
1999-2000年间,期间经历了多次的发表 、修改与增补,作者以审慎的态度面对此文,似
乎也间接意味着多元文化相关论述在台湾形成的某种困境。本文的专访,是希望以这篇出
版於2002年的文章脉络为主轴,邀请张老师协助有心读者对多元文化议题在台湾的发展做
进一步的理解与延伸。
後文,仅以一问一答的书写形式,整理这段口述资料。
问:台湾因为工业化、全球化而形成的社会分殊性,因被殖民记忆、冷战分裂而致难以磨
合的统独政治冲突,这段政治、经济、文化、国际地位、人民的自我想像……等不同的社
会脉络情境,共同促成了一种「新思维」方式的必要性。透过「多元文化」重新构筑一个
集体的「共善」基础,缓和社会的差异与对立性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可能的出口。老师在《
多元主义、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的形成与难题》一文中,发展出几个主要的问题意识,包
括:「多元文化」如何在台湾形成一种「政治正确」的「优胜意识」、其历史进程、人们
对它的认知,以及二十一世纪初的台湾,放在世界及周边环境的脉络下可能面临的挑战及
难题。我觉得这篇文章同时处理了相当复杂的社会与历史脉络,因而首先想请老师谈谈当
初写这篇文章的缘起与动机。
答:
这篇文章其实是对自己过去长期以来所关怀的族群、民族、社会正义等研究课题在台湾的
晚近发展,做一个有特定方向、选择意义的回顾。我对族群关系的研究可追溯到1980年写
博士论文期间,当时我的博士论文是关於在美国的越南难民开启新生活的问题,特别是和
主流社会之间的关系。1984年回到台湾之後,我的关怀刚开始是在处理省籍问题的讨论,
後来逐渐演变为「多面向」的多族群问题。这种兴趣的演变,和台湾的政治现实,以及台
湾民族论的兴起有关。台湾民族论原来即假定台湾民族起源的多族群看法,在这个台湾民
族多族群的看法中,有强烈的「反殖主义」,因为「反殖」(外来统治者),原来的省籍
问题就变成族群对立的问题,如果不是台湾民族论的论述的话,省籍问题可能还是省籍问
题,这中间有这样一个过程。
通过第一次政党轮替的权力消长,台湾民族论、多元族群论取得了优势,而它对於人群的
关系的作用会是什麽呢?我当时在思考的,也就是从族群关系思考起始的。同时间我另外
有一个问题,起因於我对於建立台湾民族论在某个程度上,是有间接的参与的。在1992年
间,因为陈芳明、陈忠信(杭之)的邀请关系,我曾经参与民进党当时的「族群与文化政
策白皮书」的写作。在民进党的政策白皮书里,我提到未来的族群关系应该是一个多元文
化的想像。不过这和提出台湾民族或者「四大族群」仍然有距离。我的目的并不是在建构
一个新的「民族」,而是在建构族群间平等对待,建构民主、族群尊严与人与人的自由平
等的问题。当时以为,台湾不管是统或是独,都应该走向多元文化的方向。
台湾民族论则是从另外的假定出发,也就是,它先有了关於台湾民族的意义与既定立场,
然後从此建构出构成这个民族的不同人群。在这篇文章中,我也追溯了四大族群的起源与
台湾民族论的关系。
但是无论如何,因为自己曾经参与到这个过程中,当时是以民进党中央党部所通过并发表
的政策白皮书,到了2000年,我觉得有必要再对「多元文化」在台湾的出现,再重新检视
一下,并检讨它的「问题」,这也可说是是写这篇文章「言外之意」。
简单说,2000年,民进党执政,我感觉自己必须对此一问题,重新审视,这也可以说是我
的心路历程吧。但这个检讨,并非针对民进党,其实多元文化在台湾的发生,并非民进党
催生成功的,而是很多力量,方向并不一致,亦是在历史过程中,「拉杂地」一起形构(
configure)出来的意识型态优势论述。当然这代表,我开始认识到,在某一种时空条件
下,多元化、多元文化可以是一种进步政治论述,但是在另外一种时空条件下,它也可能
成为一种具有支配力的道德规范,至少在表面上。它固然可能对保守社会的统一化、均质
化进行反省,并推动社会的公平正义,另一方面,多元文化政治的制度化或推行,可能引
起新的社会问题,甚至,不一定保证社会正义的实践。而我写这篇文章,因此有从长期理
性观点做一个理性批判的意图,看到底多元文化在台湾走的路是怎麽发生过来的,而现在
他又会有什麽问题。进入2000、2001年後,我以为他已经变成制度成形,有政治、政党、
各层级教育行动、民间文化等等搭配,加上宪法中有清楚规定,已经变成一种新的文化体
制,一种霸权已经隐隐成形。我的学术生涯走到这边,开始对霸权的形成过程,正发生同
时的研究与批判兴趣。所以文章里面,我特别讨论到傅科的discursive formation拉杂的
形构的问题。我并不是说多元文化「已经」是一种霸权,而是如同我在文章中所说,多元
文化由成为刻板论述,缺乏正义论述、流於高文化的表徵化「codification」,霸权正隐
隐成形,而这和多元文化所标举的社会正义理想的关系,正是现在需要认真地反省的。
总结,这篇文章检视台湾「多元文化论述」的形构过程,第一个,是我对族群与社会正义
这个议题的持续关心。第二,是我稍早期个人对於学术与政治参与的过程。到2000年,我
觉得应该有一个检视。而第三个是我的学术发展走到一个地方,我对霸权的形成的分析,
产生兴趣。我觉得多元文化至少已经制度化了,我们应该可以开始有不同的方式去检视它
,甚至衡量它的问题。
问:每次谈及多元文化,令人最感到困扰的是,一般说谓的「多元文化」、「多元尊重」
,并不见得有充分的社会正义的认知跟讨论,因而许多问题往往讨论到後来变成只是身份
差异的问题。倘若能将这些问题放到一个包含更广的脉络,来面对社会不平等的抗争性,
才可以有更多行动的可能。我想,这是老师近年书写的系列相关论述里提供的广阔视野与
贡献。在此想请老师将《多元主义、多元文化论述在台湾的形成与难题》的重点介绍给读
者。
答:
如果假定多元文化成为一种国家「基本国策」,但是社会大众可能根本不知道或者也不在
乎,而只有执行文化活动的菁英、推动族群与文化政策的国家系统在鼓吹,为何会是这样
的光景?这代表了什麽意义?我写这篇文章,是把这个问题,放在一个论述形成、意识型
态「胜出」的优势位置来看待。而我所根据的特别是从傅科的论述分析的角度来看,也就
是,得从更广泛的历史发展脉络与过程,特别是权力与知识的关系,而不是论述本身的文
本的溯源。这样,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台湾整体的权力走向一个什麽样的路程。多元文化才
能走到这个优胜的位置。
这篇论文从1970年的知识与权力开始分析。而有关「当代台湾」的形成,和1970年代的内
外形势,有密切关系。当时因为国家带领社会追求经济发展,同时面临国际孤立危机,当
时的这些重大发展,对於三十年後的当代,影响很大。比如最早提出「多元化」或类似这
个看法的是1970年代的《大学杂志》这个刊物。不过我在文章中也指出:「多元化」有其
特别的意义,并不等同於当代的「多元文化」;当时多元化是因应经济发展,社会分化的
现代化论述典范,功能在於提出一种知识阶级、中产阶级的「中间反对论述」,夹陈在国
族、党国主义,以及左倾的文人与运动者(如《夏潮》),以及「党外」之间。「多元化
」进入八○年代,因为社会经济发展的结构性分化,取得现实生活中的「本来」应有位置
,但是,也因此已逐渐丧失了它作为政治改造的力量。反而到了八○年後期,开始跟多元
文化、台湾的族群运动(包括原住民运动、台湾民主运动、妇女抗争、女权兴起),这些
有的包括在党外活动中,各种新兴的权力斗争的上演,使得新的关於多元文化的政治论述
与力量,而不是多元化,成为新兴的反抗论述。
这些真正的推动力量,我们可以看出是一个政治竞争、权力冲突的过程。其中包括除了以
「多元文化」为正义目标、相关的社会运动之外,同时期还有台湾母语本土化、台湾本土
语言、乡土语言、乡土化等文化方面的权力与利益竞争。进入1990年代,这些力量,它们
先都汇集到泛称为「民间教改」的旗帜下,然後力量大到国家部门,教育部,立法院,都
必须出面进行文化政策的调整。文章中所举的主要代表,就是李远哲所领导的「教育改革
谘议委员会」。在後者的教改理念中,我们看到「多元文化」已经变成一个可接受、可欲
的价值,这从当年教改谘议会的组成成分,以及最後台湾教改所标示的目的,可以很清楚
的看到,它已经取得了政治文化的优势位置。当然教育制度本身,主要还是一种可欲的社
会关系的复制繁衍,以及重新生产过程,不过这一部份,我并没有在文章中特别指出。
当然除了分析这个形成的过程之外,我也提到我们所提的多元文化面临的限制问题。我们
对於多元文化的认知很大一部份是基於我们的资源竞争跟政治对立,还有社会分裂而来。
资源竞争、社会冲突、社会对立就会形成我们对文化与文化间的「本质」与「实体」观,
也就是让多元文化行动者,在策略上不断对自己以及他者,进行某种文化特殊性、不可化
约性的反覆叙述与建构,目的在资源竞争以及冲突中,取得某种力量,在资源竞争中获得
比较多的考虑。
这在各种社会运动,不管是劳工、女性、原住民,其他族群运动中,你都可以注意到,在
运动与社会冲突的调解中,本质化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策略运用,但是本质化有一刀两面,
一方面强调集体特殊性,才能集体壮大,一方面却也建立起「刻板印象」,疏忽了个体性
的自主发展与特殊性;有时候成为被压迫性的来源。这样一个对多元文化的本质分类的认
知与策略运用,带来新的问题,就是忽略了文化的来源其实是复杂的、不单纯的,文化的
形成过程中,就有很多的所谓外来因素,也不纯粹都是本土或说有最终的价值,而是这些
最终价值以及特殊性,都是经过历史过程,不断受到人为建构与变动的。他们之所以被认
为具有了特殊性存在,是一个相对於时空,相对於他者的关系。
多元文化政策,因为跟社会制度、资源竞争协调连结在一起,结果会使得社会类别分门别
类,更为僵化,且彼此缺乏连带的可能。因为把社会放在一个框架里去认识,这些框架各
有统属、领域,彼此间的相互关系反而被切断,我们会有清楚的社会类属,其中的社会福
利、制度奖惩,以及偏好性的差别待遇(affirmative action),但是对於彼此的亲近性
以及共通性,却刻意予以忽略。
对我而言,我期待「文化多元」能挑战我们的社会类属的固定疆界与刻板印象,各不统属
的社会理解方式加以打破。承认文化的内涵,你可以强调某种重要价值观,以及其确定性
、独特性,但不疏忽到文化之间彼此相似的及来源类似的地方。所以我反对资源固定化、
想像固定化,反对把文化变成统计的游戏(多少资源、名额),类归为统计的社会等级,
我想谈的是,文化之间的重叠性与相互包含的问题。所以,我在文章里面,特别提到文化
相互包容、蕴含的「文化多元」的概念,用来反照出「多元文化」的刻板划分类方式。
在处理社会不平等上,我也不会用身份的歧异,特殊性来进行社会不平等的抗争,我也不
会用单一的身份来进行单一的抗争,而是说,社会不平等如果透过抗争来进行的话,必须
考虑到身份的重叠性与相互包含的问题。以女性议题来讲,你也可以提到这其实也是男性
的问题、虽然面向可能不完全相同;而且也可以是族群的问题,比如女性运动与原住民运
动,妇女参政与国族运动的结合等等。更具体说,这以前其实也发生过,比如:1980年中
期的「反情色与拯救雏妓运动」,虽然是女性主义的题目,但其中许多人是原住民妇女;
而在台湾也有另一个议题,也就是跨国际的人口贩卖的问题。如果你把他看成所谓「大陆
妹」(带有歧视意味的名称),就是一个女性议题,或者跨国娼妓的议题,需要女性的自
觉、自立,反对被男人商品化,但若看成跨国际的人口买卖,他是一个女性与男性的社会
共同需要解决的重大社会经济不平等,甚至政治问题。
这是我想说的,一般说的所谓「多元文化」、「多元尊重」,并不见得有充分的社会正义
的认知跟讨论,但是你要把它放在一个包含更广的问题,对社会不平等的抗争性,他才可
以有更多行动的可能。不然你完全归诸於身份差异,那个社会将很困难连结起来。或者认
为,那是原住民、劳工、女性的特殊问题,而无法想到这是整个社会都是相互连带,甚至
互为因果的问题。文化多元论最怕走到变成孤立的、小的社会分化,而忽略的更系统性的
整体以及相互包含的问题。
问:您今年在花莲师院多元文化所博士班授课,请问您对於「多元文化教育」的期待是什
麽?
答:
我以前并没有在师范系统上过课,虽然说之前来过多元所演讲过两次,其中一次就是关於
现在讨论的这篇论文。这学期博士班的课是关於法国社会学家Pierre Bourdieu的专题讨
论。我觉得在师院系统和同学老师一起研读Bourdieu有特别的意义。(1)Bourdieu自己
是法国高等教育的师范系统出身,如果一切顺利,按步就班,他注定成为统治阶级的新进
者,但是他深切认识到教育制度、教育行动、课程安排与学校活动,等等,和「繁衍」社
会不平等系统的深刻关联性,进而进行知识反抗的工作。他以教育为研究课题的社会学,
有浓厚的反菁英文凭主义、反对教育场域中,复制主流价值、反制造体系服从者、反对为
统治阶级培养新的不知反抗的受支配者,或者未来接班人的工作。社会学对他来说,成为
一种「抗争的功夫」;(2)他的「反身社会学」,一种知识论以及一种研究行动伦理,
要求研究者不能单方面、客观地、去「客体化」被研究者,而隐藏,或者无视於自己与被
研究对象间的立场与权力位置的作用,反而,必须将「自身所处的客观位置」这个问题,
放入研究的过程中予以分析认识。这对任何一位研究者来说,都是一场挑战,对於意图以
教育(老师、学生、学校、家长、教育制度等等)为研究课题的师范教育系统的一员来说
,更是一项钜大的挑战;因为,师范教育系统的工作者,就是体系的一部份,要如何才能
不考虑自己的立场,不将自己包括在所要研究的问题之内呢?或者,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利
益与权力问题,同时放进一个问题的反身研究中呢?
「多元所」可以说是当年「教改」时的一个产品。当时的氛围,批判师范系统的过度中国
化、党国化,相对强调本土化、多元化、母语教学、乡土教学、族群化等等,师范系统在
教育部的支持下,有了快速的反应,从一个典范系统,几乎不加思索的改成另外一个典范
系统;经过这些年来,相对之下,有的比较成功,有的可能难以为继。「多元所」算是比
较能脱颖而出的一个单位。它也不会和部分师范系统一样,仅仅满足於作为「社会主流」
的「倒影」。我很幸运,认识多元所的幕後推手陈伯璋前校长以及历任所长,还有几乎每
一位授课的老师,他/她们对於教育的看法,「文化多元主义」以及社会正义的基本态度
,使得这个所可以不断自我突破。而我自己这门课也让我从学生以及老师之间的互动中,
得到更直接的看法。
虽然我在文章中流露出认为「多元文化」彷佛已经是一种「隐形的文化霸权」的态度,但
是基本上这个社会距离实际的、有机的「多元文化」社会的建构仍然相当遥远。而对於多
元文化的强调,将不断引导我们朝向对於文化流动、相互孕育包含的看法,也将不断督促
我们对於社会正义的关怀。多元所的在这个值得努力的大架构中,除培育中小学师资之外
,更有不可旁贷的责任。(采访/李雪菱)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4.206.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