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injo17 (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创茶] 无题
时间Mon Nov 23 00:22:11 2009
史莱柏格是个平静的大学城,镇上只有三种人:学生、教授与靠大学吃饭的
商家,偶尔还有候鸟般的观光客。史莱柏格是个无聊的地方,拥有悠久的乏味历
史,唯一的景点就是牧羊女丽莎的雕像。很少有介绍德国的旅游书把这里当作景
点,少数来到这里的游人也不会再来第二次。学生与观光客最大的不同,就是学
生待得久些:大学五年,研究所三年,顶多五年。从海德堡大学毕业後,我在这
里浪费了七年的青春却一事无成,博士文凭只是挂在眼前的胡萝卜。不过,这一
切即将完结。海瑟曼先生,我的执导教授,今晚约我到他的宿舍,谈论文的事。
海瑟曼教授是位瘦长而严厉的老者,在大学过着半隐退的日子。当年得到他
的执导时,人人都告诉我他即将退休,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老海瑟曼一定不会为
难你的,云云。事实上完全不是这回事。我是他的闭门弟子没错,教授却没有让
我过一天的好日子。事实上,海瑟曼教授把我当成免费的仆人,专门打理他的生
活起居。每天早上,我得比他更早起床,从学生宿舍赶到教授的宅邸,只为了帮
教授准备早餐,顺便收发信件报纸。下午则是在图书馆里,帮教授处理他所指定
的工作,像是从某些古书籍抄写特定几页文章、将教授的旧文重新排版、为最新
的学术论文与判例做文摘,诸如此类。有空的时候才可以写自己的论文,偷偷摸
摸的感觉就像在写情色小说,进度也快不起来。图书馆关门後,还要回教授宿舍
,缴交白天的工作成果,并替他调好助眠酒後才能去酒馆打工,赚取微薄的生活
费。
这只是日常生活,还不包括他心血来潮时的异想天开。
「卡尔,带我去慕尼黑。」
很抱歉,海瑟曼先生,就算是搭直达火车,去慕尼黑也要七天。
「卡尔,准备东西,我们去镇上的法庭实习。」
很抱歉,海瑟曼先生,史莱柏格没有法庭,连警察都很少出现。
「卡尔,法国人要打过来了,去买些补给品,我们躲到森林里。」
很抱歉,海瑟曼先生,现在天下太平,连东西德都统一了。
「卡尔,我要听华格纳的歌剧,现场的。」
很抱歉,海瑟曼先生,上次演出是去年的事了。
「卡尔,你是谁?」
很抱歉,海瑟曼先生,我是卡尔˙穆勒,你指导的研究生。
我知道海瑟曼教授看似老年痴呆,其实不然。他老归老,疯归疯,其实精得
很,对我的论文尤其挑剔。有三次,我将完成的论文交给他,满怀期待;有三次
,教授将我的论文退回,挑出满满的毛病,多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七年间,他
早也念,晚也念,只记得我错了哪些字,不记得我的论点。事实上,那些错字并
不是真正的错字,时代演进,教授叨念的用法早已被社会遗弃。剩下少数真正的
错误,经过我小心的改正,已不复见。这一切的一切,我都隐忍下来,因为我知
道文凭即将到手。日前,我将改好的论文拿给贝克教授过目,她对於我的研究结
果相当满意。贝克女士还说,如果老海瑟曼这次再退回我的论文,她将为我说项
。假设连这样海瑟曼都无法接受,「那麽,穆勒先生,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学生?」
黄昏,我怀着七年来不曾有过的自信,迈步朝教授的住所前进。途中经过牧
羊女丽莎的雕像,她对着我微笑。牧羊的丽莎是我们史莱柏格的吉祥物,出自某
篇无名的童话,她的故事如下:丽莎是一名平凡的乡间姑娘,每天以牧羊为业。
她虽然穷,但是却美丽又有自信,深受村民们的喜爱。一日,她在牧场尽头的池
塘内发现了一尾能言鱼。鱼请她将池中的垃圾清除,丽莎把水中的脏东西拿走。
第二天,鱼请丽莎将面包分给池中众鱼,於是好心的牧羊女将自己的午餐分给池
塘中的鱼群。第三天,能言鱼请丽莎吻牠,疑惑的牧羊女也只得照作。能言鱼变
成了个英俊的年轻人,他说自己原本是守护森林的妖精,却不幸被魔鬼所诅咒,
只有善良少女的亲吻才能拯救他。临走前,年轻人给丽莎一颗小石头,告诉她明
年当村里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把小石头拿出来。隔年,村落遇上严重的旱灾,丽
莎在村庄中央掷出小石,石头落地处喷出涌泉,解除缺水危机,村庄从此蓬勃发
展。这就是史莱柏格的由来。後来,市政府在据说是喷泉涌出的地方建造了丽莎
的雕像以滋纪念。我们史莱柏格大学有个传统,当一个研究生取得文凭时,他必
须在同学的簇拥下游街一周,然後亲吻在喷水池中央的丽莎,才算是真正毕业。
请再等一等,亲爱的丽莎,再过几天,我就可以一亲你的芳泽。
我在满月挂上树梢时抵达海瑟曼教授的宅邸,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十分钟。海
瑟曼教授的住所是大学城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就位在神学院校舍与学生食堂之
间,反倒离法学院有些距离。宅邸从建城之初就存在,据说原先是当地领主的住
处,不过我有些怀疑,因为房子只有三房两厅两层楼,以一个贵族的标准来说实
在太小。再说,同样古典可爱的宅邸在镇上还有数栋,通通都是教授住宅。我个
人则是支持这些房子是小手工业者住家的说法,毕竟那批人是中世纪的中产阶级
。不过,谁知道?史莱柏格是个无聊到会让最疯狂的历史学家失去兴致的地方,
所以我们学校没有历史系,也没有人编辑校史或留下某些纪录。
面对那扇让人熟悉到能够无意识描绘出其繁复雕刻的木门,我用教授给的备
份钥匙将它开启,心中暗自庆幸这是最後一次进屋,和屋子的主人面对面。海瑟
曼教授在玄关挂了一面全身穿衣镜,他对於访客的服装仪容有很严格的要求。我
在这面镜子前将被秋风吹乱的头发拨好,整理有些凌乱的衬衫以及被岁月侵蚀的
自信,然後朝向走廊尽头的会客室走去。
叩叩。
「是谁?」
「我是卡尔˙穆勒,希望能与您讨论之前那篇论文。」
「进来。」
我走入教授的会客室,前三次,我连进来的讨论论文资格都没有。海瑟曼教
授就坐在壁炉旁的巨大扶手椅上,他示意我坐在对面,而我的论文则是端坐在两
张扶手椅中间的小桌上。教授穿着他万年不变的灰条纹西装,脸上的玳瑁镜框在
火光的照耀下更让他的双眼显得迷幻,更让人无法理解他的内心。这究竟是海瑟
曼教授第几次让学生和他平起平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学校最资深的教职
员之一,有着为所欲为的绝对权力。
海瑟曼清清喉咙,「告诉我,卡尔,这是你的论文?」
「是的,海瑟曼先生。」
没错,这就是我的论文,它被你退了三次,不过,以其它老师的标准,它已
经是部完美无缺的作品。我要看看你如何评价我的青春。
「那就好,」海瑟曼教授拿起论文,轻轻抚摸着书皮「我还以为是某个粗心
的哲学系学生送来的。」语毕,他露出微笑,然後将论文掷入壁炉,放任我的心
血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此刻,我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壁炉内。纸张逐渐在橘红火舌的舔
拭下消失,化为飞灰。此情此景,就像一个火葬独生子的寡妇,除了完全沉浸在
自己的哀伤之中,毫无办法。随着论文烧尽,我才逐渐恢复知觉,回到人世中。
刚才在萦绕我耳边的嗡嗡声终於能传入耳中,原来是海瑟曼教授的声音,杀子凶
手的声音。
我望向教授,迷茫的眼神对上镜片反射的火光,他丢论文之後讲的话我都没
有听见。或许漏了不少重要的事。
教授发现我的失态,「卡尔,我刚刚讲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非常不好意思。」我轻声答道,「刚刚走神了一会。」
「我话通常不说第二次,不过这次你有知道的义务。」海瑟曼教授清喉咙,
提高音量,重复他认为我有知的义务的那句话「卡尔,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这
样的垃圾也交得出来,还敢说那是博士论文。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资源与时间真
是浪费,连丽莎都为你的懒惰与愚蠢感到羞耻。我要开除你,卡尔˙穆勒,滚回
东德去。」
没错,这件事我的确是有知的义务。
「您确定吗,海瑟曼先生?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的宿舍抽屉里还留有论文的副本,以备不时之需。
「我非常确定,卡尔。」老教授说,「都已经念了七年还拿不到博士,成何
体统。你的所作所为根本配不上丽莎,继续留着你只会浪费史莱柏格的粮食与联
邦政府的教育资金,还不如把机会让真正想念书的人。」
愤怒将我的理智逼到墙角,缓缓勒毙。是谁让我拿不到文凭的?是谁这些年
来让我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将我的研究时间压缩至极限?是谁成天只知道虐待
学生,对学校毫无贡献?这些都算了,海瑟曼先生,你把我开除,我连投奔贝克
女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卷舖盖回家。我连老家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一计袭上我的心头,「既然如此,海瑟曼先生,今夜我仍是您的学生,能否
为您调制最後的助眠酒?毕竟,全校只有我一个人晓得您的口味。」
海瑟曼教授挥手,示意我尽快完成。
我从地狱般的会课室离开,走入厨房,满怀激动。没错,上好的葡萄酒加入
两根肉桂、两茶匙糖、少许的柠檬皮与丁香花,隔水加热十分钟,最後放入强效
安眠药乙颗,搅拌均匀,最後倒入水晶高脚杯中,这就是海瑟曼教授每晚必喝的
助眠酒。七年来,我从购买原料到最後的加工制作通通一手包办,教授总是赞不
绝口。今晚,我将安眠药稍稍多放了些,由正常的一颗增加为一排。老人家在夜
里一睡不起是很正常的事。校园里有不少学生拿海瑟曼教授的死期下注,据我所
知,这赌局从来没有人赢过。这游戏明天早上一定会出现胜利者,而我会带着我
的论文副本投奔贝克女士的门下,老海瑟曼教授则是可以获得真正的安眠,好个
三赢的局面。
老教授不疑有它,将今夜的药酒饮下。据我所知,海瑟曼教授的味觉在许久
以前就已消失殆尽,就算我放氢酸钾他也不会发现。不过安眠药也有它的好处,
海瑟曼教授本来就有服用的习惯,就算量多了一些些也不会有人起疑。我接过残
留着些许酒气的空杯,向教授道晚安,然後去洗最後一次杯子。
Gute Nacht, Professor .
(祝晚安,教授。)
将水晶杯以近乎完美的手法洗净,放回原位。面对洗了七年的碗盘,这是最
後一次了,我想,然後缓步走出厨房,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经过玄关,海瑟曼教授从我身边擦过。
等等,那老头不是在会客室里睡死了吗?
我望向海瑟曼,海瑟曼也望向我。穿衣镜。透过等身的巨大镜面,老者凝视
着自己沧桑的外貌。现在,我的外表是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老人,身上还穿着退色
的条纹西装。十足的海瑟曼风格。我变成教授了。很好,我想我的特调药酒应该
没有这重效果才是。发生了什麽事?还有,既然我成了教授,那教授怎麽了?
冲入会客室(老人家的急速,年轻人的漫步),卡尔˙穆勒的身体瘫软在扶
手椅上,就在我的注视下崩解消失,回归虚无,留下一肚错愕的前卡尔˙穆勒。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就连炉火也熄灭了。
说不定,我不是第一个下手的学生。望向窗外,隐约可以看见丽莎伫立在寒
风中,守望着史莱柏格。或许,海瑟曼教授这个人和她一样古老,一样孤独,与
这所大学一同经历史的风霜。我决定以海瑟曼教授的身分生活下去,我很清楚教
授的工作怎麽作,也很了解大学的运作,先前教授的半退休状态更是绝佳掩护。
戴着教授的面具,我可以过得很好。就某种角度来说,我算是达成了当初来这里
求学的目的。
至於卡尔˙穆勒,我想,他被海瑟曼教授退学,所以打包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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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4.57.167
1F:推 jacobeve:其实这篇是丽莎的微笑吧... 11/23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