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injo17 (渊)
看板NCCU_Fantasy
标题[创茶] 理由The Reason
时间Mon May 4 00:03:34 2009
保罗吸了口烟,徐徐吐出,一环烟圈氤氲而出,飘向藏青色的天空,袅袅形成浑然的
大气,密布於星辰之间。无穷的云气散逸,有於殒星般撒落尘世,妆点成夜晚的树、花草
、远方灯火、与这断壁残垣。
但这是现实。
夜风吹拂,凉得足以在他们的肤上形成露珠,悄然滑落。旁边的石墙坍倒,它受过严
寒冻蚀、受过怒火煎烧,最後毁於冲击。本来美丽的彩色玻璃面目全非,在烈焰灼烧下,
上面人物的脸部、衣服,全都流出黑色的泪。十字架倾倒,礼拜堂的木椅全被压碎、烧焦
,月光绕过废墟孔壁,缓慢温柔地照进教堂,怜悯地有如圣母的手。这就是门徒之战的残
迹。保罗又吸了口烟,仰望星空。
要毁灭是很容易的,但要将教堂复原,掩饰这场杀戮,却需要细致绵长的编织。他在
脑海中想像,抛出了一条思想的线,追溯时空,捕捉教堂的原貌。但这只是想像,他并没
有编织的打算。菸草刺激着他的肺,快慰盈绕着他,从他微笑的嘴角喷出。
他开始思考一些哲学性的问题。
为何比起破坏,创造是这麽困难呢?问得更深些,为何秩序化总是比反秩序艰辛得多
?因为热力学第三定律吗?
如果有一个原理,在任何情况下都适用,那它毫无疑问便是宇宙的真理。而在真理中
,只有混乱值具时间性,指出了宇宙不可逆的趋向;如果宇宙的真理便是只增不减的混乱
,那不是很可悲吗?但对此,保罗只是投以嘲讽的讥笑。他将手上的烟吸了个乾净,只剩
短短的一端,然後朝虚空弹了出去。
迷索思捕捉了它,将烟头逮入无形。
保罗看向在废墟中哭泣的女子。
女子名叫玛丽安.克雷文,是新进的圣徒。为了让她了解圣徒的义务和生活,保罗放
下手边的工作,向公司请了两个礼拜的假。虽然保罗生活无虞,但要请这麽多天假,对他
来说也算麻烦。不过,指导後进毕竟是圣徒的义务,这是为了门徒之战的胜率。
但就算是他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麽近的地方,这麽快就发生了门徒之战。
胜负不重要,虽然,勉强可以说是他们赢了。这是玛丽安第一次参加门徒之战,而且
对她来说,结果并不完美。褐发的女性在月光下温柔地抱着一具瘦小的屍体,从屍体的身
形来看,只是个孩子,它的四肢蜷曲,这是肌肉在烈火中收缩的自然现象,表皮也因燃烧
而焦脆,龟裂到轻轻一碰就会剥落。它娇小的脸部只剩粗略的外形,眼窝和口器里彷佛塞
了漆黑的杂草,本是头发的地方,也像是经烈阳荼毒过的草原。如果好好剥刮一番,大概
就会显露出完美的头形吧?保罗心想。但这等亵渎之事,谁也不会做。
这孩子是玛丽安杀的,保罗也没有阻止她,因为他们本来以为这孩子是圣徒。玛丽安
对突发状况太过紧张了吧?因为知道只是一般的火无法剥夺圣徒的行动能力,所以便给予
了超过於此的燃烧、燃烧、燃烧,烈酒的能量在体内奔腾,化作天罚,上帝对所多玛与蛾
摩拉的愤怒翻作现实,汇集在这幼弱的躯体上。
即使到了现在,保罗也不明白为何那边的圣徒会突然来到英国本土,也不了解为何这
个孩子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座教堂。但无论原因为何,结果都是不变的。见过太多死亡的
保罗已经对此冷感,在还有火刑的时代,他便已看过各式各样恐怖的死法,因他而死的人
、因他而产生的遗憾不计其数。就算拥有全世界的睿智也无法避免悔恨吧?即使是圣徒也
是不例外。
玛丽安还太年轻,所以无法接受。
当初自己也是这样吗?看着玛丽安,保罗不由得生出感慨。当自己还是人类──还像
是人类时,是这麽脆弱,容易动容吗?自己会变得如此,到底是因为成为圣徒,还是经过
太多次门徒之战的洗礼了?他看着美丽冰冷的月光,一时间胸中涌出一些情感,但那只是
暗潮,是太遥远的歌。
该走了。保罗拉起风衣,走入曾是教堂的洞窟。玛利安回过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因潮
湿而闪耀,嘴唇因悲痛而颤抖。保罗蹲下,淡淡地说:「我们该回去了,也许他们会带人
来扳回一成。」
玛丽安一时有些慌张,她开口,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孩子,抚摸他那如壳的
表皮,带着愧疚与哀怜:「我们该拿他怎麽办?」
「留在这。」保罗说:「我们什麽也做不了。」
他说的是事实。就算是圣徒,也有无法完成的事。玛丽安问过他,难道他们不能行神
蹟吗?他们当然能,迷索思就是神蹟,但他们不能行一切神蹟。主耶稣能使人复活,但他
们不行,因为他们不能跨越基督的界限。要拯救这孩子,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成为圣徒,
但在此之前有个必要的仪式,他们必须先确定这个人信不信上帝。
虽然这孩子会出现在教堂,有很大的机会信上帝,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违背。
沉默。悲伤有如水滴滴坠,玛丽安痛心地垂首,声音在洞窟里回响:「如果连这种事
都做不到,我们成为圣徒有何意义?」
这种事?
「带来正义,消除悲痛,如果我们不做,谁来做呢?如果我们做不到,谁来做呢?难
道我们不实行上帝的律法?难道我们不推行上帝的恩泽?难道我们不行神蹟,坚实对上帝
的信?」
保罗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中带着训诫。我们实现上帝的意志,但上帝也有其律法,那
就是我们行为的限制。上帝的恩典不是无限制的,我们也不希望祂不问善恶地爱任何人。
玛丽安,这种事以後会发生无数次,即使我们成为了圣徒,也不表示我们成为了神。
他摸着玛丽安的头发,想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她,但他没这麽做。他的心中翻腾着。
我为何成为圣徒?
这是无需过问的,因为,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就和喀尔文的预定救赎说一样,没有
他选择的余地。他所能做的,只是持续地实行上帝坚定的意志,而上帝没有在此给他们拯
救这个男孩的机会,如此而已。但他无法这麽对玛丽安说。如果这麽告诉玛丽安的话,还
不够坚信的她,大概会认为上帝是残酷的吧?
「我们已经不能做什麽了,」保罗说:「如果这孩子信上帝,自然会投入上帝的怀抱
,我们有何权力将他带回这个苦难的世界?玛丽亚,你会难过只是因为这是你做的,如果
杀了他的是那边的人,你将会生气,而不是坚持。你希望为他做些什麽不是因为公义,而
是为了你。」
他残酷的话刺进了玛丽亚的胸膛,她怔住了,呼吸也随之停顿。保罗有些後悔,连自
己以也不明白为何说出这些,不过这是为了玛丽亚好,为了让她早点知道圣徒的极限与分
寸。正义不在救赎,而在杀戮之中;如果是一般圣徒的话,听到这里也该懂了。然而,玛
丽亚还不够像圣徒。
「也许……我是为了自己没错,」褐发女子转过头看着她:「但是为了自己……有罪
吗?上帝会怪罪我吗?」
保罗哑然。
他无法回答。他无法为上帝奉献一切,所以他没有资格说什麽。但他们确实帮不上忙
。「为了自己」行事也许无罪,但「为了自己」而违反规则,随便将不信上帝的人推给上
帝,那就有罪了。只见玛丽安拿出装着红酒的小瓶,那是一个银制的瓶子,看起来十分精
致。她打开瓶盖,以刀割腕,以血入酒。
保罗震惊地看着。
他知道玛丽亚要做什麽。成为圣徒的两个条件,一个是注入宝血的红酒,一个是圣徒
的祝福,就算是烧成这样的屍体,只要淋上宝血再加以祝福,以这无上的奇蹟,这孩子将
会复活。但玛丽安的行动是徒劳的,因为,只有基督的宝血入酒才行,而在这个教区,只
有雷克斯有基督的宝血。
这也是很自然的,如果任何一位圣徒的血都可以,圣徒不就能任意行事了吗?但保罗
并没有阻止玛丽安,因为玛丽安必须由自己亲手证明那是徒劳的。他能想像玛丽安在失去
希望後会多麽悲痛,但没有圣徒有资格保有这个希望,因为他们是上帝的子民,只能依上
帝的意志行事。
玛丽安温柔地,吻了那片焦黑的土地。她将生命的宝血注入乾裂的唇,吐出祝福的话
语。月光自上而下,轻柔地摊上她的头发,在包覆一切的寂静之中,天上的星辰叹息,就
像是迷索思一样。一瞬,神圣躁动,年老的圣徒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阿门。」雷克斯念完祷词,开始享用面前的酒与面包。他带着微笑,充满愉悦。其
实这是个平淡的日子,但他依然愉悦。如果要说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信上帝,上帝的
灵在他之中,他与神同在。
啪答一声,教堂的门打开,进来的是保罗和玛丽安,保罗还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孩子。
雷克斯感到有些奇怪,这个孩子是谁?玛丽安还罢了,如果保罗也将他带来,那一定是非
同小可。
「雷克斯,有事要跟你说。」保罗说,然後讲了今天发生的门徒之战。雷克斯毕竟是
这个教区的领导者,即使是像这样没计画的遭遇战,也必须向他交待。在他说的时候,玛
丽安只是坐在旁边,轻柔地照顾男孩。雷克斯带着微笑地听着。他始终面带微笑,这是保
罗看了数百年,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最後,保罗说:「雷克斯,我有一个问题要问,这个
孩子……」
雷克斯举起手阻止他。
「不用说,保罗,我知道。」英俊的牧师探向玛丽安,说道:「克雷文小姐,你将你
的血注入酒中,让这孩子成为了圣徒,是吗?」
「是的,我是这样做的。」玛丽安温柔地说,像个母亲。
这正是问题所在啊,雷克斯。不是基督的宝血,怎能将人从深渊中救出?保罗带着疑
惑,但雷克斯却像胸有成竹。只见牧师起身走向男孩,看着男孩,表情再柔和不过。他说
:「我可以看看这个孩子吗?」
玛丽安点点头,让牧师将孩子抱起,那孩子也许受的伤太重,所以一直没有醒来,他
们也不忍叫他。现在,男孩正躺在牧师宽大的胳臂中,柔软的金色短发像是会随风舞动,
表情则凝聚了世界所有的天真。牧师抚摸他的脸,说:「太好了,孩子。经过这个洗礼,
你一定会上天堂。」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咦,等……雷克斯!你在做什麽?」保罗站起来,虽然困惑,却带着警告的语气。
虽然那只是个简单的动作,但他知道,那是世上唯一能完全杀死圣徒的方法。只见那男孩
头一仰,全身化为金黄色的粉末融解在这世上,进了天堂。圣彼德站在天堂门口,一定正
带着笑容迎接他吧?但玛丽安却愕然,她还没被告知这个完全杀死圣徒的方法,所以不了
解发生了什麽事,雷克斯看向她,保罗惊觉其中的意义。
「克雷文,防……」
金黄色的蝗虫扑向年轻的圣徒,在短暂的一瞬间,她试图挣扎,但她的迷索思无论是
质、量,或准确地说,全部,都不如牧师的精致、绵长。玛丽安发出尖叫,但声音被巨大
的嗡嗡声淹没,这对圣徒来说还不致死,顶多只是瘫痪行动而已。然而,保罗知道这与死
亡只有一线之隔;再生会消耗圣徒体内的生命之水,剥夺圣徒的抵抗能力。一般来说,如
果不是双方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圣徒也无法这麽轻易被制服。
长年进行门徒之战的经验让保罗知道没有去救玛丽安的必要。他在自己面前编织迷索
思,一道道透明的门锁宛如城墙般耸立在前,然後爽快地取出柯尔特M1860单动式转轮手
枪。这是把木工精致,有着古典雕花的左轮手枪,既是他的爱枪,使用的子弹也受雷克瑟
思缠绕,只要射击便可直接转化成各式各样迷索思,让敌人感到上帝的愤怒。
「雷克斯,放开克雷文小姐。」保罗说。
虽然不知道雷克斯的用意,但现在不是弄清这点的时候。然而,他将为他这一念之仁
後悔。
如果他不顾念玛丽安的话,也许可以轻易地逃走。但是上帝不允许他这麽做。为什麽
呢?因为他不忍心,而且,跟雷克斯多年的交情不允许他不问问雷克斯原因就离开,也不
允许他直接向雷克斯出手。如果出手,就是背叛了门徒之战的同盟。虽然,是雷克斯先背
叛的。但这麽多年来他所相信的门徒之战,相信的同伴,到底算什麽?因为上帝的灵在他
之中,他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所以他的命运一定也是上帝的预定,这是无可逃避的。
保罗手中的枪口下弯,像是融化了一样。他面前的迷索思被扭曲,有如铁处女般地向
内伸出尖刺。他怔怔地看着,心想,怎麽可能?他跟雷克斯并肩作战过,雷克斯绝对没有
这样的力量。只见雷克斯悠然,笑容不变地转向保罗,铁处女开始关上,刺入了保罗体内
。尖刺的尖端是如此灼热,让保罗忍不住发出哀号。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雷克斯,下意识地
接受了命运,但是,智慧之果带来的饥渴让他无法抗拒发问的诱惑。
「雷克斯,为什麽……?」
「抱歉,保罗。」牧师看着他,慢慢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充满怜悯:「这是为了
神学
的理由。」
业火烧起,迅速地吞噬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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