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scaroline (午後一场大雨)
站内NCCU02_MJOUR
标题中时副刊
时间Tue Aug 26 12:44:30 2003
前一阵子,觉得副刊比第一叠报好看许多
那天,杨照写了「曹锦辉为什麽不投曲球」(我承认被标题吸引,呵呵)
不过後来发现他全篇都在写跟新闻有关的东西,还漫有趣的,po上来给大家看看
---------------------------------------------------------------------
曹锦辉 为什麽不能投曲球
◎杨照 (2003.08.16)
为什麽《纽约时报》是《纽约时报》?这乍看无聊的问题,却是全世界每个新闻工作者都
应该经常问的。凭什麽《纽约时报》这麽多年来都维持着新闻标竿的地位呢?其中一个答
案可能是:《纽约时报》比人家早意识到什麽是「大事」,而且在「大事」发生时,《纽
约时报》毫无例外老是能提供多一点讯息、多一点看事情不一样的角度。
「九一一」是发生在纽约再大不过的大事。「九一一」是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新闻媒体敢
忽视的绝大大事。《新新闻》办公室里有一幅陈浩从美国带回来送给王健壮的海报,上面
密密麻麻排列了一、两百张报纸头版的缩影。全世界各地二○○一年九月十二日的报纸头
版。没有例外,每一家报社那天选择的头版头,都是恐怖份子挟持民航机攻击纽约世贸大
楼的消息,每家报纸都用了从世贸大楼被飞机撞击、或世贸大楼瞬间垮下来的照片。每家
报纸都用了超大字体写着耸动的大标题。
站在那张海报前,大事的重量排山倒海压盖而来。站在那张海报前,我们却也会感受到在
大事之前,新闻与新闻工作者的困窘。这麽大的大事,如此引起全世界注意的大事,每一
家报社除了同样的相片、同样的描述、再耸动却还是让人觉得雷同相似的标题之外,还可
能多给读者一些什麽吗?
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忍不住要问:「纽约时报》呢?《纽约时报》会做些什麽?
我印象深刻,《纽约时报》在事件发生第三天刊出了一个特别的栏──「在失踪者当中」
(Among the Missing),不是列出失踪者名单,而是刊登了二十篇失踪者的小传,他们
姓啥名啥,是个什麽样的人,为什麽会在那个要命的时刻在那个要命的地方,以致於失去
了音信,他们的亲友记得什麽、想念什麽……
这个栏隔天改了个名字,改成「哀伤的容颜」(Portraits of Grief),继续日复一日刊
登关於失踪者的讯息。
我相信很少人读「哀伤的容颜」,不会觉得眼泪似乎快要夺眶而出。这个栏前後动员了一
百一十位记者参与其中,报导了超过一千八百位罹难者的生平故事,每位记者几乎都是噙
着泪做采访、噙着泪完成文稿的。因为他们听到的是亲友们的最真挚的怀念,他们报导的
是每一个人在突然消失时,周围的人感觉到的空洞、匮乏与被剥夺感。
负责处理这个专栏的编辑,不断地发备忘录给参与采访写作的记者,他反覆提醒的其实只
有一件事:别让这些罹难者的画像写得公式化、制式化,要挖掘出这个人在他所爱与爱他
的人心目中最独特的事蹟。换句话说,他不应该只是「九一一罹难者」,而是真实活过的
一个独特惟一的生命。
看这个栏的报导,让我不断想起村上春树。村上春树当年之所以要去做调查写《地下铁事
件》,不就是因为受不了新闻媒体把那些受害者全都当作面目模糊、甚至不需要独特面目
的数字?後来出版关於阪神大地震的小说集《神的孩子都在跳舞》时,村上春树又特别在
书前引用了高达电影里的对话─一名女子听到广播里报导越战中越共战死一一五人时,忍
不住慨叹:「无名的人真可怕啊……,只说游击队战死一一五名,什麽也不清楚。关於每
一个人的情形什麽都不知道。有没有太太小孩?喜欢戏剧还是更喜欢电影?完全不知道,
只说战死一一五人而已。」
是了,新闻用「无名」的方式处理集体死难者,将死难者简化为统计概念,小说家才用小
说触成把死难者复杂化、还原为真实经过的生命。
花钱买报纸是为了看体育版
《纽约时报》却克服了新闻的本能,让自己接近了耐心看待复杂生命的小说。这不简单。
从社会功能上看,《纽约时报》还提供了难得的公共论坛空间,让这些意外死难者,和其
他会出现在「讣闻」版的政经社会名流,同样留下恒久的记录。多了一份登在《纽约时报
》上将来可以拿来给小孩们看的报导,悲伤的亲人得到了多一点安慰、多一点温暖。这也
不简单。
「九一一」最後统计有两千多人罹难,和我们「九二一大地震」中罹难人数差不多。可是
「九二一」当中不幸离开我们的,都是些什麽样的人?带着怎样的生命故事,埋在瓦砾下
又是什麽样的记忆与感情?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纽约时报》,没有那样耐心去还
原两千个生命面貌的新闻媒体。
「九一一」事件发生後,一直到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纽约时报》每天都有一整
落的专题报导,总称是「遭遇挑战的国家」(A Nation Challenged),「哀伤的容颜」
就在这一落里。
《纽约时报》工厂的印制能力,设定每天可以应付四大落夜间截稿的新闻。平常这四大落
分别是「要闻」、「市政」、「财经」和「运动」。因应「九一一」,多出一落「遭遇挑
战的国家」,排版、印刷势必得做出调整来。
该牺牲哪一落来让位给专题报导呢?如果你不是美国人,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牺牲运动版
吧!毕竟运动最无关紧要、最可有可无嘛!可是你如果是美国报业经营者,最合理的选择
会是:除了运动版,其他都可以考虑牺牲!多少人是为了看运动版才愿意花钱买报纸的,
而且运动新闻最没办法提前截稿,球赛在晚上打,难道你可以白天就先截稿先做稿吗?这
种运动版有谁要看!
《纽约时报》做了一个特殊的安排,运动版调到市政版的後面去,两类新闻挤在同一落,
然後,将运动版头下脚上一百八十度旋转,这样一落报纸就可以容纳两个版头了!
真是个聪明的设计,更有意思的,这个设计不只为了解决特殊状况引发的特殊问题,内中
还含藏了运动迷会莞尔一笑的象徵意义。是啊,运动新闻呈现的,其实是个头下脚上的颠
倒世界。运动,不过就是些无关国计民生的竞赛吗?运动,不就是丛生在我们周遭,日复
一日一再反覆的事情吗?新闻学,喔,甚至不必扯到新闻学,小时候学写日记时老师不就
教导我们:每天都要做的,反覆同样的事,例如刷牙洗脸走路上学,那是最不重要的,不
要记到日记里。日记要记的是特别的重要的事。
没有比「九一一」更特别更重要的事了,和「九一一」相比,运动球赛谁输谁赢,简直就
像是去数每天刷牙左边多刷两下,洗脸多泼一次水一样,琐碎而无聊,不是吗?「九一一
」逼着运动这回事现形了,现出其琐碎而无聊的原形。与「九一一」完全相反的原形。
曲球让打者很难捉摸
这样琐碎而无聊的东西,在「九一一」的历史照妖镜照射下,应该就蒸发消散了吧?不,
再怎麽琐碎、无聊,即使被头下脚上倒过来摆放着,运动与运动版绝不肯人间蒸发?这正
是《纽约时报》如此凸显,强调地告诉我们的啊!
运动是一种颠倒的存在,我们一定要记得。重者轻之、轻者重之、明者暗之、暗者明之,
是这个颠倒世界最了不起的守则。也是运动讨论、运动写作最大的乐趣所在。
如何重者轻之,轻者重之?大家都觉得总统大选很重要,大家都相信花莲县长补选是总统
大选的前哨战,我们偏偏只看花莲出了一个曹锦辉,站上了美国大联盟球场当了先发投手
,曹锦辉远比总统重要得多,这就是重者轻之、轻者重之。
曹锦辉在洛矶主场库尔斯球场先发对上密尔瓦基酿酒人队,这当然是写入台湾棒球史的重
要一役。我们偏偏只专注看一件事!曹锦辉投球的内容。投了六又三分之一局的这场比赛
,曹锦辉投的基本上是直球和滑球,等等,我们的焦点再缩小,缩到在这场比赛里没有出
现的球路--曲球,咦,曹锦辉的曲球到哪里去了?在球迷的颠倒世界里,整个世界缩小到
只剩一个唯一的、关键的问题─为什麽曹锦辉不用他拿手的曲球对付酿酒人队的打者呢?
新闻告诉我们:捕手刻意不配曲球,因为在库尔斯球场出赛不适合投曲球。这是个答案,
不过却不是颠倒执迷球迷可以满意的答案。就算天塌下来,或者就算再倒两座摩天大楼,
我们也要弄清楚:为什麽库尔斯球场不适合投曲球?
因为库尔斯球场位於有「一哩高」(mile high)昵称的科罗拉多丹佛市。丹佛的海拔高度
真的有一千五百公尺左右,换句话说,库尔斯球场空气比别的地方稀薄、地心引力比别的
地方作用轻微。记得一九六八年在同样高海拔的墨西哥城举行的奥运会吗?有一个叫贝蒙
的人,在跳远比赛一跳跳出了八公尺九○,简直就算是长了翅膀飞行一般。人都能飞起来
,重量只有人的几百分之一的棒球呢?
球在库尔斯球场会飞得比较快飞得比较远,难怪这个球场会成为投手坟场。可是海拔高度
不只会影响打出去的球,也会影响投手投出的球。什麽球受影响最大?旋转越快、变化幅
度越大的球。那,什麽样的球路旋转最快、变化幅度最大?那当然就是曲球了。
在二A投球时,曲球是曹锦辉的必杀招,因为他的曲球角度大得惊人。可是到了库尔斯球
场,角度这麽大的曲球却就成了恐怖威胁,对捕手,对自家防守的威胁。相信连曹锦辉自
己都不知道和平地一样方式投的曲球,被高地效应作用後,会转成怎样,会弯到哪里去了
。
倒过来问:那在库尔斯球场,什麽球路最有利。快速直球很有利,因为已经很快的球会变
得更快。球速稍慢,变化不大的球,像滑球也会有利,因为减弱的地心引力会让滑球变快
,进垒角度更像曲球一些,让打者很难捉摸。
还有一种更适合库尔斯球场的球。我早就想到了,可是等这篇文章见报时,你们却会觉得
我只是在放马後炮。猜到了吗?对了,就是在先发第三场曹锦辉拿来对付费城人队的「秘
密武器」--二缝快速直球。二缝快速直球旋转得没有四缝球厉害,会损失一些球速,不过
进垒时二缝球会有比较大的下坠变化。海拔高度会让二缝快速球更快些,而且更像变化球
,要打这种球,难啊。二缝速球另外有个好处,它的尾势是下坠而不是上飘,可以防止打
者在「投手坟场」打出深远,不小心就飞出去成全垒打的高飞球。
活在球迷的颠倒世界里,弄懂了曹锦辉为什麽不能用曲球,弄懂了曹锦辉二缝速球为什麽
变得威力惊人,我们安心了,彷佛整个世界之灾难与哀伤,至少在这一刻都离我们而远去
了。至少这一刻,我们宁可当球迷,住在头下脚上的世界里,不必去管总统大选,恐怖主
义攻击和国家财政破产的危机……。
(本文作者杨照,作家,电台主持人,《新新闻》总编辑。着作有小说、散文、
评论和运动杂文等多部,最新着作为《在阅读的密林中》。
电子信箱:
[email protected])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28.75.83
1F:→ singleoo:套杨先生公式:为何不写配球捕手的名字? 推 140.119.195.19 08/26
2F:→ singleoo:因为他只是个「无名」的捕手?那曹锦辉呢ꄠ 推 140.119.195.19 08/26
3F:→ lptang:因为"运动是一种颠倒的存在",看的是"名人" 推140.119.232.110 08/26
4F:→ lptang:呵呵~~他叫李先生或杨照 ^^ 推140.119.232.110 08/26
5F:→ lptang:嗯,"无名"的是那粒球吧?呵呵~上述全属闹场 推 140.119.150.25 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