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滑募款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王剩人，手里拿着 一本煎委名册和一瓶酒，走了进来。湿滑向他作揖，坐下。王剩人道：「我自倒运， 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麽德， 使你盖了个电梯，所以带瓶酒来贺你。」湿滑唯唯连声，叫太太把名册收了，烫起酒来， 在茅棚下坐着。母亲和媳妇在厨下做饭。王剩人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盖了电梯，凡 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煎院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官，你怎敢在 我们面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硕博生、大学生，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 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 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湿滑道：「岳父见教的是。」王剩人又道：「亲家 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坐公车想也难过。我女儿也是；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几 十年，不知电梯可曾搭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雨个，都来坐着吃了饭。 吃到日西时分，王剩人吃的醉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剩人横披了衣服，挺着 肚子去了。 　　次日，湿滑少不得拜访拜访商院。总误长又约了一个同挂的教授，彼此来往。因是完 工年，动用校务基金。不觉到了九月尽头，这些同挂的人约湿滑去试坐。湿滑因没有经费 ，走去同丈人商议，被王剩人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不要得意忘形了！你 自己只觉得盖了湿滑大道，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屁！』我听见人说，就是盖湿滑大道时 ，也不是你的钱，还是校友看见你卢，过意不去，舍给你的，如今痴心就想起盖电梯来！ 这些盖电梯的，就像淡水的情人塔；你不看见观光景点的那些电梯，都有万头钻动，一个 个日进斗金。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 了这心，明年在我们煎院里，替你寻一个缺，每年赚26万4千(月薪22k)，养活你那老不死 的娘和你老婆才是正经！你问我借经费，我一天纠正一个案子，还赚不到钱把子，都给你 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得湿滑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 来，自己心里想：「我觉得经费已到。自古无河堤的电梯，如不进去盖他一盖，如何甘心 ？」因向几个同党商议，瞒着丈人，到河边施工。开了工，即刻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 天；被王剩人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完工那日，家里没有半毛钱，母亲吩咐湿滑道：「你有一批新鲜的学生，你快怒涨 学杂费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湿滑慌忙涨学费，走出 门去。才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 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湿老爷出来，恭喜完工了！」母亲不知是甚麽事， 吓得躲在屋里；听见盖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 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吃红。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 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请一个 邻居去找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校内，到处找不到；直寻到湿滑大道，见湿滑抱着募款箱，手里插个学 费单，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募款。邻居道：「湿滑快些回去！恭喜你盖了 电梯，报喜人挤了一屋哩。」湿滑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 ，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学费单。湿滑道：「你夺我的学费单怎的？你又不读。」邻居道 ：「你盖了电梯，叫你回家去打新闻稿哩。」湿滑道：「高义，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 涨学杂费去救命，为甚麽拿这话来哄我？我又不同你玩，你自己回去罢，莫误了我涨价。 」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学费单夺了，掼在地下 ，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东方哈佛校长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湿 滑三两步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校笑长湿讳滑，落成景 美溪河堤第一名『水岸电梯』，新闻连连上报。」湿滑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 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盖了！」说着，往後一跤跌倒，牙关 咬紧，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将几口开水灌了过去；他爬将起来，又怕着手大笑道： 「噫！好了！我盖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电梯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 走出商院不多路，一脚踹在水池里，爬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 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水岸电梯去了。 　　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湿滑欢喜得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 的事！盖了一个甚麽『水岸电梯』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 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 要心慌，而今我们且派两个人跟定了湿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募款单、酒、米，且款待 了商学院的校友们，再为商酌。」当下众邻居，有拿募款单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 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 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 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 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湿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只因他欢喜得很，痰涌上 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 并不曾中。』他吃了这一惊，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得紧！妙得紧！湿老爷怕的，莫过於煎茶院王剩人。好了！快寻王剩人来！他想是还不知 道，在院内电人哩。」又一个人道：「在院内电人，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煎茶 院上纠正，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王剩人来；後面跟着一个打工的大学生，提着七八 本自己写的书，四五本调查报告，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 王剩人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王剩人说话。」王剩人把书和调 查报告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 王剩人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盖了电梯，就像淡水的情人塔；木栅的情人塔主 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电梯的塔主，閰王就要捉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 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了！王剩人！ 你每日纠正的营生，嘴炮进去，调查报告出来，閰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 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又打什麽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 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閰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 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王剩人这个事必须这般样，你没法子权变一权变？」剩人被众 人拗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 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河岸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 ：「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个自然，何消吩咐？ 」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河岸上，见湿滑正在电梯前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 拍着掌，口里叫道：「盖了！盖了！」王剩人凶神般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 盖了甚麽？」一个嘴巴打过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王剩人虽然大着 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第二下。湿滑因这一个嘴巴， 却也打晕了，昏倒於地，众邻居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弄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 ，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电梯口一个运动阿伯姚头丸的板凳上坐着，王剩人站 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 里懊恼道：「果然电梯的塔主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 ，连忙问工读生讨了个报纸贴着。 　　湿滑看了众人，说道： 「我怎麽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笑长 ，恭喜盖好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 录人。」众邻居道：「是了。我也记得是盖的第一名。」湿滑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 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 要来骂。王剩人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 你的。」邻居一个人道：「王剩人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湿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 本报告来！」又一个道：「剩人，你这手，明日写不得字了。」王剩人道：「我那里还纠 正！有我这贤婿笑长，还怕後半世没事做麽？我时常说：我的下属煎委案子又多，纠正又 勤；就是顶大里头这些笑长，也没有我女婿这样盖一个没用的电梯。你们不知道，我小这 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顶大的笑长要和 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塔主。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 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看湿滑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 湿举人先走，王剩人和邻居跟在後面；剩人见女婿衣裳後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 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剩人高声叫道：「笑长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 ，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剩人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 　　湿滑见了母亲，复拜谢丈人。王剩人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还不够让你赏人哩 ！」 -- 无能为力时，就嘴炮吧！ ◢█████████████████████████ ◢██◣ ◢◢██◣ ◢██◣ █▃ ▃ ◢████◥◣████████████◥◣███████ ◤○︵○ ◢◣ ◢◣◥◣◢◣ ◢◣ ◢◣ ◥◣ ◢◣ ◣ ■███◥◣██◥◣◥◣◥◣██◥◣██◥◣██◥◣██◥◣█ ψaappjj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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