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archive.ph/vyaWn 大西洋月刊 上个月，在我从基辅返家的途中，我经过德国，拜访了全球最大的武器制造商之一。我原 本希望了解该公司如何应对无人机在战争应用的兴起。这家公司、莱茵金属（ Rheinmetall）以生产火炮和坦克闻名，而乌克兰人透过学会运用廉价无人机摧毁这些传 统武器，已将俄军几乎拖入僵局。我原以为会看到该公司高层对这场军事技术革命的威胁 感到忧虑，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我提到乌克兰用来有效打击俄罗斯坦克的无人机时，该公司董事长兼执行长阿明・帕佩 格（Armin Papperger）不屑一顾地回应：「这不过就像在玩乐高一样而已。」 他并不认为这些无人机会颠覆他的事业。帕佩格问道：「乌克兰这些无人机的创新在哪里 ？他们没有什麽技术突破，他们只是用小型无人机做出一些改进，然後说『哇！』这很好 。随便啦，但这不是洛克希德马丁、通用动力或莱茵金属的技术。」 确实如此。乌克兰的无人机大多由进口零件组装而成，包括旋翼、马达、摄影机和晶片， 其中不少零件来自中国。中国一家公司（指大疆）就生产了全球超过80%的小型无人机， 但正是它们零件如此低成本的由来，尤其是与洛克希德马丁和莱茵金属等公司生产的复杂 武器系统相比 只需几百美元，乌克兰的无人机就能对价值数百万美元或更昂贵的军事装备造成严重破坏 。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对坦克与火炮的影响，就像火枪当年对身披铠甲骑士所造成的颠覆 。帕佩格口中的「乐高」，实际上已在拯救乌克兰整个国家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 我试图反驳他的观点，但他显然不以为意。为了让我见识真正的创新，这位执行长邀请我 隔天参观他们位於德国北部的最新工厂，并安排了导览。参观约一小时後，我与导览员转 过一个角落，看到几辆坦克正在倒车又前进，像是在好市多抢车位的顾客一样。这一幕让 我不寒而栗，使我本能地想转身快步离开。坦克本身看起来并没有那麽可怕，但在现代战 争中，站在它们旁边可能相当致命 这种对坦克的感受，是我在乌克兰多年采访中逐渐成形的。在那里，坦克已不再被视为能 保护你并消灭敌人的工具。在战场上，它们反而成了天空中无人机的缓慢猎物。比起坐在 坦克里在前线活动，我还宁愿拔掉手榴弹的保险 当我向导览员扬-菲利普・魏斯万格（Jan-Phillipp Weisswange）说明这一点时，他显得 语带困惑且略带防备，毕竟装甲车销售是莱茵金属的重要业务之一。在俄罗斯与乌克兰， 军人们已学会用临时搭建的网子和箱体保护坦克，甚至像龟壳一样覆盖车体。我问莱茵金 属是否也开发了类似装置。魏斯万格环顾四周，那些等待维修的坦克履带被卸下、炮管高 高仰起。他说：「没有，我们没有制造这种东西。」 为什麽没有？原因其实相当复杂，但这也说明了为什麽德国、欧洲乃至整个北约，不仅对 未来战争，也对当前正在发生的战争准备不足。美国与伊朗的战事已进入第四周，伊朗再 次展示了廉价无人机的威力，因为伊朗也生产并囤积了大量的无人机 本月，数千架「见证者」无人机猛烈袭击波湾地区，打击酒店、机场、海港、海水淡化厂 和能源设施等，加剧了现代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油价冲击。有一架伊朗无人机击中科威特舒 艾巴港（Port Shuaiba）的美军基地，造成6名美军死亡、至少10多人受伤 美国及其波湾盟友为击落这些无人机，耗用了不少昂贵的防空飞弹库存，迫使中东各国紧 急寻找更便宜的替代方案，例如乌克兰制的无人机拦截器 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本月稍早宣布会向中东输出这些无人机拦截器，也凸显西方未能从乌 俄战争经验中学习的更深层问题。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以来，乌克兰引发了一场军事技术 革命，五角大厦高级官员史蒂文・惠特尼中将在国会作证时表示：「他们的创新水准简直 超乎想像。」 如今，乌克兰生产的无人机数量已超过任何民主国家，以致欧洲、亚洲和中东的富裕国家 纷纷排队准备购买。但当我问帕佩格这对他的商业模式意味着什麽时，他显得不悦。他质 问：「乌克兰最大的无人机生产商是谁？」我列举了位於基辅的几家公司。他却说：「是 乌克兰的家庭主妇！他们在厨房里用3D列印机制造无人机零件，但这不算创新。」 作为全球最大军火制造商之一，帕佩格的企业拥有180家工厂（包括在美国的8家），生产 坦克、火炮、战舰、飞弹、高端无人机、防空系统以及F-35战机的机身等。他的重要性之 大，使俄罗斯在2024年将他列入暗杀名单 如今他享有类似德国总理的严密保护。他说：「我身边到处都有警察。在我家，也在办公 室门口。」当我到总部时，门口就停着警车，大厅里有全副武装的警察在喝咖啡。这些警 察的存在显示帕佩格当时就在大楼内 我原本以为他可能有点宿醉，因为前一天是「忏悔星期二」（Fat Tuesday），也就是德 国狂欢节季的高潮。在那一周，数百万人挤满科隆与杜塞道夫的街道，一边喝啤酒一边观 看花车游行（其中一辆花车描绘了普丁与川普吞噬欧洲的画面）。大型企业通常会赞助这 些活动，而高阶主管也被期待参与游行。但帕佩格没有出席，一方面是出於安全考量，另 一方面则与他的公司所背负的历史包袱有关 在二战期间，当时这个名为莱茵金属-博尔西格公司（Rheinmetall-Borsig AG）的企业由 纳粹政权控制。其工厂、包括在占领荷兰、法国与波兰期间接管的设施，为希特勒的军队 生产大量的火炮与弹药。根据2014年发布的公司官方历史，该公司还广泛使用来自集中营 的劳动力 在战後数十年间，德国为弥补这段历史而坚定推行和平主义，使其国防企业不得不保持低 调，尤其避免赞助活动与高调宣传。莱茵金属企业传播主管菲利普・冯・布兰登斯坦告诉 我：「我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规模更小。」机构投资者（如德国退休基金）将该公 司视为在道德上有瑕疵，其股价长期落後於其他欧洲国防企业。2013年上任执行者的帕佩 格甚至曾一度考虑放弃军工业务，将公司转型为汽车零件供应商 随後，德国迎来所谓的「时代转折」（Zeitenwende）。在2022年2月底，也就是俄罗斯大 规模入侵乌克兰的第三天後，时任德国总理萧兹宣布一项总额达1,000亿欧元的军备计画 ，这是德国自二战以来最雄心勃勃的军事重建行动。几个小时後，德国国防部在周日下午 致电帕佩格，询问政府能向他快速采购哪些军事装备。他隔天提交的清单总值达420亿欧 元，超过该公司年初市值的十倍，其中包括超过200辆坦克 然而当政府官员实地检视时，却发现了问题：许多武器的弹药多年未生产，因为政府从未 下过订单。当时萧兹的高级顾问施特芬・赫贝斯特赖特说：「我们从未真正重视过军队。 我们的预算是买了武器却省下弹药，或订购10架直升机却没有足够备料。因此当一架直升 机故障时，经常只能拆另一架来维修。」 因此，莱茵金属也成为「时代转折」资金的主要去处。该公司具备所有必要的许可、执照 与安全认证，也是全球少数能生产德军所需装备的企业之一。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 其年产约7万枚炮弹，去年已增至70万枚，北约盟国也纷纷下单。历经20年在中东的反恐 作战後，西方军队发现其军备并不适合欧洲陆战，因此对坦克与装甲车的需求暴增，供不 应求 尽管乌克兰战场上大量战甲车被无人机摧毁的画面令人震惊，但这并未阻止采购潮。根据 美军估计，俄罗斯在战争初期拥有的坦克几乎在去年春天前就已被消耗殆尽。美军欧洲司 令部司令卡沃利将军在国会作证时表示：「这场冲突的规模令人震撼，双方都有上千辆战 甲车被摧毁。我会说，他们（乌俄）是自杀无人机技术的世界领先者。」 今年初，乌克兰在前线建立了所谓的「杀伤区」，指一片宽约20至30英里的无人区，任何 移动目标都可能被无人机发现并摧毁。因此，俄军如今更倾向步行，甚至使用摩托车、电 动滑板车或马匹，因为这些比战甲车更不容易被无人机发现 尽管如此，欧洲坦克与装甲车的订单仍持续推升莱茵金属的业绩与股价，自俄乌战争以来 已上涨超过15倍。大部分成长发生在川普重返白宫後，他要求欧洲大幅增加国防开支，北 约成员国也承诺将逐步把国防预算提高至GDP的5% 为达此目标，各国倾向采购昂贵的尖端武器系统（如飞弹、战舰与战机），因为无人机太 便宜，难以拉高支出规模 少数例外之一是美国国防部与安杜里尔签订的200亿美元合约，尽管乌克兰官员指出，这 笔钱「几乎可以买下乌克兰所有的无人机产能」。但整体而言，西方军队仍偏好大型传统 军火商 随着美伊战事爆发，莱茵金属预期今年销售将成长至少40%，市值达约800亿美元，甚至超 越德国大型车厂。其武器订单持续累积，公司表示最终需求可能高达4,000亿至6,000亿欧 元 我问：「这是为了什麽？」他说：「大家觉得首先是要装备齐全，其次是做好战斗准备。 」 隔天早上，在公司公关部门任职的魏斯万格（Weisswange）到我下榻的饭店接我，前往他 们的主要生产基地。该工厂位於农业小镇翁特吕斯（Unterlüss），距离汉诺威不远，占 地约20平方英里。其中一部分厂区自19世纪末公司创立以来便属於该公司，当时它为普鲁 士最後一位皇帝威廉二世的军队提供军需。在周围的云杉与松树林中，帕佩格喜欢带投资 人打猎；而在私人射击场上，甚至会出现「豹式」坦克表演它的招牌把戏：在其主炮管上 平衡一大杯啤酒并行驶 「豹2」主战坦克作为德国联邦国防军第三代主力坦克，自1979年服役至今，代表着一项 起源於第一次世界大战技术的尖端发展。史上第一款投入战斗的坦克是1916年的英国「 Mark I」，之後在1930年代出现了德国的「豹式」（Panzer）。自此以来，其基本概念并 没有太大改变：一门安装在履带上的火炮，外加厚重装甲以保护车内军人。帕佩格说：「 要突破敌方防线就需要这些载具，而且还需要火炮来掩护它们。」 2024年2月，莱茵金属开始在翁特吕斯兴建一座新的炮弹工厂。仅用不到14个月便完工， 对於一个新建学校或火车站都可能需数年审批的国家而言，这样的速度算是相当惊人。该 设施的主要目的，是履行公司史上最大的一笔单一订单：价值近100亿美元，为德国军队 供应炮弹 在去年8月的工厂揭幕仪式上，帕佩格首先感谢德国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贝尔「带来所 有资金」。随後，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上台表示：「你们能完成这件事真的令人震惊。 国防生产的浪潮正在转变，而这是因为我们的产业正展现出真正的火力与创新。」 然而当我抵达吕特发表演说的地点时，我发现工厂其实尚未完全完工，当时距离午餐时间 还有一小时，但现场几乎空无一人。楼层主管告诉我，安装自动化生产所需的机器人还需 要数个月。同时令人意外的是，仍有相当多工序依靠人工完成。一名工人用大型喷火器加 热金属棒，以便将炮弹弯制成形。他的主管说：「这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本来应该是全自 动化的。」 在工厂的另一端，一名工人用木棒（像医生用的压舌板）刮除炮弹内部沟槽中的多余炸药 ，以确保底座能顺利旋上。这种外观类似砂糖的爆炸混合物被装在纸袋中堆放在地上。一 位导览人员甚至鼓励我触摸已填入炮弹中的材料，随後笑着提醒我回程搭飞机时要小心， 因为手上的残留物可能会触发安检的炸药侦测器。他说：「记得要用肥皂把手洗乾净。」 尽管炮弹不能被视为未来武器，但乌俄战争也再次证明了它们的价值。在战争初期约两年 时间内，双方沿着长达600多英里的前线进行了严重不对称的炮战。当时俄罗斯的火炮密 集到每隔几百步就有一门，而乌克兰则是每隔几英里才有一门。乌克兰的苏联时期弹药库 存很快就被耗尽，当时担任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参谋部顾问的诺斯科夫上校告诉我：「前线 真的出现了严重的『弹药饥荒』，而这正在杀死我们。」 北约国家随後开始提供榴弹炮来填补缺口，但仍无法跟上战场的消耗速度。在最激烈的炮 轰期间，俄军每天发射数万枚炮弹，逐步削弱乌克兰防线，并为其步兵的推进铺路 在这些俄方攻势最激烈的时期，2023年3月，帕佩格前往基辅，寻找能协助的方式。当他 抵达泽伦斯基总统的办公地点时，发现门窗都被沙包封堵以防俄军的打击。身穿蓝色连帽 衫的帕佩格询问这位乌克兰总统能提供什麽帮助，泽伦斯基则希望他在乌克兰建设一座年 产150万枚炮弹的工厂。帕佩格回忆自己当时的回答：「基本上没啥麽问题，除了一个： 你们有资金吗？这样的工厂需要数十亿美元。我可以建，但後续的商业价值在哪里？」 约一年後，莱茵金属宣布与乌克兰建立多项合资企业，包括弹药、火药与防空系统等工厂 。但除了乌克兰西部的一间装甲车维修厂之外，其他项目都尚未真正落实。帕佩格将建厂 的延误归咎於乌克兰的官僚体系，而乌方则视其为西方软弱的象徵 在与俄罗斯的军工业产能竞争中，乌克兰注定处於劣势。负责与莱茵金属交涉的乌克兰官 员卡梅申说：「我们永远无法像俄罗斯那样生产那麽多炮弹和坦克，所以我们必须改变策 略：少生产坦克，多生产无人机。这其实是相当显而易见的选择。」 乌克兰迅速完成转型：从2023年无人机产量不到15万架，隔年突破100万架，去年达到约 400万架，今年则预计再翻倍。过去战场上超过80%的伤亡来自炮火，如今无人机已占更高 比例，且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连俄罗斯也不得不跟进，大量生产伊朗「见证者」无人机 与延伸机型，几乎每晚都对乌克兰城镇发动袭击，但乌克兰的无人机在杀伤力与灵活性上 仍略占有优势 乌克兰无人机部队司令罗伯特·布罗夫迪曾说：「不论你的坦克多先进，乌克兰制的无人 机都能摧毁它。」他甚至表示，只要四个乌克兰的无人机小组，15分钟就能制造另一场珍 珠港事件 这听起来像是在夸大其词，但与北约的演习证实了这种威胁性。在一次军演中，乌克兰的 无人机操作员作为假想敌，在数小时内发动30次快速打击，摧毁了北约军的17辆战甲车 这些演习显示，乌克兰不仅是在战场具有战力，也可能成为欧洲武器的供应源。前Google 执行长施密特认为，乌克兰未来可能会主导欧洲的军火市场，因其产品「价格低廉且经过 实战验证」 然而帕佩格并不认同，他认为乌克兰廉价无人机威胁其商业模式。为维持巨额军火订单， 他必须说服客户：坦克与火炮仍是未来战争的核心 当我问他乌克兰公司是否能进入北约市场时，他摇头表示：「他们需要北约的认证。」换 而言之，西方监管机构可能透过高门槛将其排除在市场之外 即便只是采纳乌克兰的技术经验，也困难重重。魏斯万格解释，任何设计变更都需重新认 证，甚至更换坦克炮管材料也需至少一年时间审批：「我们的品质控管非常严格，成本也 非常高昂。」 最後，莱茵金属仍有强烈动机继续生产其传统的昂贵武器，即便它们可能会被一架价格低 於一支高档智慧型手机的无人机摧毁 -- https://i.imgur.com/CpGLPG8.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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