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alent (光)
看板Letters
标题[书信] 给W。(2)
时间Tue Jan 19 01:34:44 2010
W:
其实我并不记得你的名字,只约略记得是个W开头的字。上一封
寻找你的信贴出之後,很快就收到几位网友的回信,令我意外。其中
有位网友说她其实也不记得我是谁,但想知道我指的是不是她,问我
你的名字,或帐号昵称什麽的。但其实我并不记得。
原来我们四周有这麽多人,也时常变换着自己的名字,心里也隐
隐约约还放着谁,但却也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名字。
不记得名字的我们,记得我们自己是谁吗?
上个月我与一位网友相约见面,但她没有出现。在我等候的那段
时间里,不免对着咖啡馆廊下的每个人猜想着,是你吗,你是谁。平
常我独自泡咖啡馆,并不会在乎身旁的人是谁;虽然我偶尔会从书里
抬起头看他们--他们的每个动作姿态,都是一个短暂的故事,没有
过去,也没有未来。这空间里,从来也没有人在乎我是谁。也许始终
也没有人在乎我是谁。後来我放弃等待,独自走入咖啡馆,坐在一张
矮桌前看书,对面的椅子上伏着一只猫。我在调整台灯时惊醒了牠,
牠抬起头盯着我瞧,彷佛也在问我是谁?我知道牠是谁,牠是店里养
的猫,年轻老板在路上捡到的,叫小豹子。而牠应该并不真的在乎我
是谁吧,当牠又将头埋进温暖椅垫里时我心想。但我到底是谁,白天
生活里的我,与网友相约见面的我(用的当然不是白天的名字),咖
啡馆里与猫对望的我(对猫而言我并没有名字),多年前与你相识时
的我(而我已经遗忘当时是用哪个胡诌的名字了),究竟是谁?
前些天我看电影「广岛之恋」,十分喜欢。电影里法国女人与日
本男人在广岛相遇,分离时她对他说「广岛,这就是你的名字。而你
的名字叫内韦尔,法国的内韦尔。」内韦尔是她的家乡,有她已逝的
恋人。隽永的对白带着两个名字传颂久远,但传颂的当然不是名字,
而是爱情。也许臣服於爱情的人,就该以爱情为名。那麽我该用什麽
名字呼唤我自己?
情人离我而去之後,仍不时捎来消息,但再也不用以往的称呼,
而改以冰冷客气的称谓。每每见到那称谓,视线便彷佛触及寒冰,总
要一阵冷颤,引发若有似无的心悸,後头的文字也就总是看不清了。
我自己在书写时提及此人,也有类以的状况,总是无法好好书写。後
来我决定为我们两个都起一个新的名字。如同我现在称你为W,虽然
是像是一个缩写,但其实也可说是一个新的名字。在新的名字里,会
有从前的记忆在里面吗?
「广岛之恋」里有一段我特别喜欢,是女人对男人诉说家乡已逝
恋人的事情之後,悲恸不已。她说她终於向陌生人说他的事了,是否
表示她要开始遗忘他了?W,我近来也诉说着你。我对你有些想念,
但我记忆里的你着实不多。若我继续诉说,是否就会逐渐将你遗忘?
是否记忆会被文字所覆盖?文字终究有其偏误,当我说尽了关於你的
记忆,记忆了所有关於你的话语,是否我就会遗忘你原有的温度?是
否就会将你遗忘?
* * *
W,我不记得你原本的名字,也不记得你在哪里。又或许我从来
不曾知道过。记忆里,我们相识之後很快地便在一些话题上聊了起来
。也许是刻意地,我们不曾过问太多彼此的背景资料。时下年轻人每
认识网友便彷若身家调查般的盘问方式对我们来说太困难。於是即使
我对你有许多想念,但也许我们更像路人。也许有时候我们需要的正
是路人般的朋友。
但我想你应该早已从对话中知道我在台北。我总不时提及台北的
街道,巷子里的猫与咖啡馆,公车与捷运上的种种。但你彷佛不曾提
及你的城市。有时我想像你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又或者你住在一
个没有名字的城市。啊,这样挺好,没有名字的你,住在没有名字的
城市。但只要你一说话,我便知道是你。
台北这些日子总是冷。一开始我总认定是寒流,想着几天就要过
去,还想再穿薄衣服出门。直到过耶诞,才突然想起那时节很是冬天
了。至今又过了半个月,才恋恋不舍地收起薄衣裳。人们总是这样,
对於摆在眼前的事实仍然要不相信,即使不能否认,也要说「这只是
一时的罢」。总要好一段时间才终於要去承认的。再加上我们身边的
朋友总是良善,总是要帮着我们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那日我的医
生说要加药,我说「那只是一时的罢。很快就会完全好的罢。」医生
也点头称是。後来有人说我不可能找得到你,我也说「这只是一时的
罢。说不定过阵子就收到你的回信了呀。」他们就又陪着我相信了。
你会回信吧。这个时节,你的城市也冷吗?
一月十九日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9.148.247
※ 编辑: talent 来自: 140.119.148.247 (01/19 03:11)
1F:推 shhsu: 01/20 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