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sliey (恋恋风雨下是同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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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这些年来----张国荣的迷与思
时间Mon Apr 2 04:51:33 2007
这些年来----张国荣的迷与思
洛枫 / 明报专讯
2007/04/01
凝望蝴蝶
便想起你从高处堕下的姿态
可能中途会展翼高飞
因为碎裂
并不适合你的容颜
如同思念
能如丝的带走
不能凝固或消灭
这是我写给哥哥张国荣的诗,日期是二○○七年一月,距离他逝世的日子已经差不多
四年了,如果仍有悸动,那是延绵无绝的——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了几首关於哥哥的诗,
比年少的时候用
他的歌词嵌入诗篇的数量更多,思愁没有因人的不存在而消逝;正如「这些年来」(
这其实是哥哥的歌名)的四月和九月,纪念他的活动从来没有间断;来自各地的「哥」迷
,如中国大陆、日本 、韩国 、澳洲 、加拿大 、德国 和美国等地,无论懂不懂广东话,
四方八面而来聚在这个小岛上,以鲜花、歌声、录像、展览、研讨会等各样方式,共同怀
念一个人。
每年置身於这些场景中,总有无限触动,那些亲切的人语、默哀的眼神、微颤的哭声
和安抚的笑容,每每让我觉得自己在纸上的悼念原是那麽微不足道,尤其每天在冰冷的环
境生活、工作和拼搏,已经少见人间真情如许毫无保留的倾注,内里有一份恍若孩童的纯
真,因为悼念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一个曾经陪伴成长却已然离去的人——那个人的血
肉之躯曾经很真实,如今只剩下流动的影像、回响的歌音,却已足够让他和怀念他的人永
远保留定格,而且细水长流,生生不息……
*生死、传奇、迷思*
张国荣的悼念活动差不多成为这个城市不解的「迷思」(myth),每年四月和九月总
有朋友问我﹕这些活动到底何时才会终止?我说不知道,因为怀念他的人仍然存活。然後
朋友又会问﹕在二○○二年至二○○三年间逝去的歌手不止一人,为什麽偏偏只有张国荣
如此「阴魂未散」?这个我知道,那是因为歌者本身的个人魅力、艺术成就,以及生死传
奇超越了时空和地域的限制,甚至凌驾了生死的界线,彷佛与我们同在——当一个人在香
港流行文化及演艺历史上投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舻和火花,那痕舻不但前无古人,而且後无
承继者,那火花不但照耀了舞台空间跃动的可能,而且还迸射出银幕上千变万化声情形貌
,那麽,这个人便会永远的不存而在,步入了永恒的定镜!试想想﹕红艳的高跟鞋、Jean
Paul Gautier的opera coat,还有倜傥的十二少、不镟的阿飞、亮丽的程蝶衣、任性的何
宝荣等等,谁能忘记?是的,「迷恋」就是为了不要遗忘,歌迷会的朋友告诉我,当他/
她们每年覑手筹办悼念活动时,便是和哥哥最亲密接触的时候,那种贴近的感应,我相信
是「迷者」(fans)以外的非关系者所不能明白、甚至无法认同的。
*社会的负面定型*
所谓「迷者」(fans,或粉丝、歌迷、影迷、狂迷),在社会大众的论述中往往被赋
予负面的评价,无论社会学者还是心理学家,认为「迷者」都是孤独遗世的异常人,或精
力无处发泄的年轻人,他们生活於自我设想的天地中,把时间和金钱花费在一个遥不可及
的偶像身上,甚至为对方自绝於朋友、家庭和社会,将自我认同、生命的理想全建构在跟
这个偶像的关连上,可以不眠不食,恍似入定痴狂,可以万水千山,长途跋涉,也可以倾
尽所有,众叛亲离,最後更可能演变成暴力的报复或占有(如约翰.连侬被歌迷枪杀)。
我没有否定这些立论基础,但同时不得不确认当中的诡辩之处﹕其一在於预设的定型
,「迷者」全是感情用事的、非理性的,甚至心理狂乱、言行偏差、捣乱秩序、对抗法规
的,忽略了「迷者」也有理智、守礼和学养丰富的,他们不一定是年轻人,因为专注的迷
恋可达至数十年之久,岁月会将迷者催入中年暮年成熟的时段。
其二在迎合大众的偏见,在没有实在访察的参与体验下为迷者订做一套负面的社会形
象,然後寻找和放大特定的例子,进一步加强这些形象的确切性。其三是以局部代替全部
,将曾经发生的狂迷事件(如歌迷或球迷的骚乱)作为这个群体的全部真相,没有细心剖
述也不愿花时间访查,在不同的地方和角落仍有许多理性的、感受力深,而且充满节制能
力的歌迷或影迷聚会。
其四在於简单二元对立的思维公式,认为「迷者」是文化工业的受害人、消费主义的
追随者及流行文化潮流的盲从之辈,没有主体意识、创造力和对抗性,只沉溺於媒体售卖
的虚幻世界;可是,这些论者不是「迷者」,他们无法进入歌迷、影迷的思想世界与心情
领域,感受当中的自主选择与创造潜能,如何藉覑一个喜爱的偶像丰富自己的生命、开拓
理想、带动存在的活力、激发创造的思维等等,是这些闭关的学人永远无法触及的内容。
再者,所谓文化工业、消费主义、潮流和媒介幻像等形式,并不是迷者自行建造的体制,
因此,要追问的议题不是迷者如何沉溺,而是这些体系如何建构?以及建构了怎样的环境
与生存条件?
*我们都是「迷者」*
我们每个人都不能避免「迷恋」,都有机会成为「迷者」,只是有些时候我们狂迷的
是一些身边伸手或可触及的人和事,例如刻骨铭心的爱情(不一定唾手可得)、崇高的事
业(或升职)理想、永远欲求不满的物质享受(买房子、汽车、珠宝和衣服),有时候甚
至只是迷上一项运动或一种玩意(期望胜利夺标),或子女的成绩、家人的成就,只是这
些欲望往往都被大众赋予正面的价值,即所谓上进心、竞争力,因而被认可和嘉许。然而
,迷恋一个偶像却不可同日而语了,当中伴随而来的不是积极的肯定,而是抨击,「迷者
」被说成是不切实际、妄念、不事生产、浮夸和厌世。可是,当我们能放下身段,走得深
入一点的看,便会发现原来迷恋爱情、物质、成就跟迷恋偶像心理的归属上并无分别,都
是让孤寡的灵魂心有所属、虚幻的人生有所归根、疏离的社会与人际关系有所寄托。当然
当迷恋变成狂迷或狂乱,失去自控,以致伤害自己、干扰他人,灾患必不能避免,或因情
而杀人、因物慾而盗窃、因偶像崇拜而采取暴烈的手段,行为走向极端的偏狂与乖离,那
便不再是关乎个人的故事了。
在这骨节眼上,我们或许应该关注事件发生背後的因由,而不是口径一致的单单把镜
头的灯光聚焦在狂迷者身上,正如这次「刘德华 狂迷」事件,几份报章的报道公式都十分
雷同,在於挖掘新闻的煽动性、奇情意味和主角的悲情形态,每段报告旁边的方格资料不
是心理专家苦口婆心的劝勉年轻人切勿效尤,便是摘录网上一些不知是否确实存在的谴责
留言,照片的焦距在於放大狂迷者异常的神情、憔悴的脸容或愤恨的激情。至於整个事件
背後的社会环境、文化形构的成因、香港偶像在内在传播和接收的状、青年人信仰真空
的时代景观等等,全部付诸阙如,并没有触及探讨。摊开充满同情和谴责的报道(同情和
谴责不能解决问题),我很想明白狂迷者十多年来的心路历程、家庭成员之间的点滴关系
,以及在引起媒介关注後有没有社会关怀?而面对这样的困局又如何寻求可行的援助?可
惜狂迷极端的言行只成为镜头下的猎物,被用以立证崇拜偶像的负面标签!
*歌迷会人生图像*
这些年来(又回到张国荣的曲目),无论是歌迷会为我还是我为歌迷会做的事,都已
达至藤树相椠的境地,彼此依存和取暖。举办一个悼念活动投入的人力、资源、时间和感
情,我能够体会和想像,筹办过程中遇到的阻滞、挫折和争拗,当中怎样协调、斡旋、妥
协或争取,完全是切切实实的人生图像。到活动得以完成了,看覑家人带覑伤感的心情而
来,满足的希望而去,那份共同分担和分享的愉悦,也是冷暖涓滴在心头。每年两次的纪
念活动,为歌迷余下的日子髹上向前迈进的力量、等待的希冀,恍如春泥护花,是一个不
存在的人滋养了无数的存活者,让他/她们觉得遗憾的生活过得有一点色彩,这是哥哥化身
天使後留给他的迷者最後的礼物。
这些日子我在赶写一本关於张国荣的书,而我所认识的歌迷会成员都是属於向内的、
沉静和低调的一群,没有歇斯底里的呼叫,没有飞车追逐的惊险场面,因为我们与世无争
,所以外来的谴责、揶揄,也就无法动摇那份坚持的信念和恒久的联系,这或许能够解释
何以张国荣的纪念活动能年复年的持续,外在社会的不愿认同,加强了内部成员的团结。
我不知道这些团结、坚持和感情能燃烧到何时,会否有一天灯尽灰灭,但只要曾经划过痕
舻,那痕舻便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如当初向这世界投掷了石头,这世界便已拥有了这块
石头了!
文:洛枫(作者是香港诗人,任教於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专研香港文化包括诗、
小说、电影、流行音乐,是「哥哥」张国荣的忠实歌影迷。)
编辑:梁咏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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