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pher (紫星)
看板KenShin
标题血色寒梅-----(最终章)
时间Tue Oct 17 23:53:51 2000
森林之外,尽是一片无垠的白。
白的纯净,白的无瑕,白的悠远,彷佛是上苍想用这一片片的轻柔雪白,将
大地被人类蹂躏出的血污焦土全部掩埋覆盖,让这片受创已深的土地,别再烙着
连绵战火的印记,重新还它被初造时的洁净美好。
森林之内,却尽是一片昏暗阴沉。
昏暗得令人沉重,阴沉得使人窒息,光明洁净不属於这里,只有幽黑昏暗才
是它的最佳外衣。冷风呼号,巨林森立,在这片宛若可以吞噬一切的森林中,却
有一抹纤细白影在此昂然伫立,她来到一座小屋前,推开那一直等待着她的门,
冷静地面对眼前的人。
「你终於来了。」那精壮的老人抬起头来对她说道,那锐利的目光一如当年
他们第一次在京都见面时。
「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她直视着对方,「为何把缘也牵涉进来?」
「我们并没有去找他,而是那小子在街上到处问姐姐的消息,我们才将他带
过来的。」
「即便如此,也不该让缘参与此事,他只是一个孩子,根本不该接触这样的
事!」她双摆紧握,想要逼问出老人的一点……一点什麽?歉疚吗?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能再多一点机会,即使只有万分之一,也希望能够改变最终的结果。
「这样总比让他因随意乱闯而出事好,不是吗?」老人语调隐含嘲弄,好像
看透了她为了拖延那最後一刻所做的无谓挣扎。「既然你已问完了问题,现在该
轮到我了,拔刀斋的弱点是什麽?」
她顿时沉默,没有答腔。
「怎麽,与他相处一年,难道你要跟我们说不知道?」
一年,他们真的已经相处一年了吗?过去的回忆一幕幕浮上她心头。这麽多
的爱恨,这麽多的纠葛,这麽多的挣扎,强烈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汹涌冲击,到最
後却已迷乱地什麽也分不清,只想将对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让彼此都成为对方
的一部份,永远不分离……
她闭了闭眼。明知道这是一种罪恶,明知这狂荡的火焰同时燃烧着甜美与痛
苦,她还是心甘情愿地投了进去,即使让自己焚烧殆尽也在所不惜,也许,早在
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吧。
那注定绝望的命运……
「说啊,他的弱点倒底是什麽?」
「他的弱点是--」
她清楚地知道那会让他们两人一起毁灭的答案:身为杀手多余的善良。
「他睡着的时後。」她如此道:「每个人在熟睡时防御力都是最低的,即使
是拔刀斋也不例外。」她一边说着,一边却想起当日他在梦中惊醒,一瞬间便以
剑抵在她颈边的情形。
「是吗?他熟睡的时後吗?……」老人应着,眼光却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
她,「还有一件事,拔刀斋是否爱上了你?」
她一怔,脸上微微红了红,但声音仍是同样镇定,「为何如此问,这和拔刀
斋的弱点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如果他爱上了你,必定会追到这里来,我们对这里了若指掌,
如果在此开战,我们便胜券在握了。」老人眼中出现一丝冷酷的神色,「我想他
现在应该已经接到消息,正气得面红耳赤吧。」
她一僵,老人的话慢慢渗入她的脑中,她突然明白了这些话所代表的意思,
一股寒意开始慢慢爬上她背脊。
「难道……难道你们要我去找出拔刀斋的弱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
是……要我成为他的弱点?」
「比起寻找未必存在的弱点,还不如由我们自己替他制造一个比较实际,我
说过,不管拔刀斋再怎麽厉害,他毕竟是个男人,而男人最的弱点,就是女人。」
老人嘴边浮现一抹冷酷的微笑,「多亏你,我们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了。」
她一震,全身犹如堕入冰窖之中,让她剧烈地瑟缩颤抖。天啊,她原本是想
救他的,没想到却成了推他入地狱的最大凶手,天啊!……
在绝望之中,她悄悄握住藏在腰中的匕首。是她的错,是她害了剑心,即使
是一个也好,起码她要替他减少一个敌人。她抽出匕首,朝老人直刺而去!
「碰!」一直注意着她的老人早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在她飞扑过来的同时也
一拳击出,将她连人带匕首一起击倒在地,透着寒光的匕首滚落一旁,锵啷一声
在这充满凝肃的屋内,更添上让人冻结的声响。老人由高处看着倒地的她,以一
种不带情绪的声音评论道:「看样子你似乎对拔刀斋产生感情了,刚才说什麽熟
睡时是他的弱点大概也是假的吧,这也难怪,女人毕竟是比较容易感情用事的。」
听到对方如此冷酷的言语,她却昏眩地什麽也没办法做,掉在眼前的匕首看
起来是如此接近,但她却清楚知道那距离其实有多麽遥远,她突然好恨自己是个
女人,好恨自己如此地没有用,她不但救不了剑心,却反而害了他,为什麽?为
什麽?为什麽她总是阻止不了眼前的悲剧,为什麽她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的
一切在眼前消逝,却什麽都无能为力……
她挣扎起身,慢慢地转过头,面对老人居高临下的盯视,她一字一字地咬牙
道:「你好卑鄙,你为了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却用这样欺骗的手法去操纵别人成
为你的玩偶!」
「我卑鄙?也许吧,只要能够除掉这些破坏国家安定的维新叛贼,任何事情
我都会去做的。你不也是如此吗?」老人眼中露出嘲讽的神色,「你不也是为了
要杀掉拔刀斋,所以才故意接近他的吗?我们两人做的是同样的事啊。」
「我不……」她直觉地就想否认,可是却在他的眼光之下畏缩,那似扬未扬
的唇角,彷佛在嘲笑着她那不敢承认事实的虚伪,逼得她无所遁形,更逼得她没
办法再逃避自己内心谴责的声音。老人说的没错,他们两人做的是同样的事,她
也欺骗了剑心,当初她根本是怀着报仇的想法才来接近他的,虽然那股恨意後来
已渐渐消失,但她却仍然继续欺骗着他,不敢对他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只因为
她害怕会失去那份温暖的微笑与拥抱,所以用这欺瞒的手段,来成全她自己的自
私……
彷佛想抹去自己内心谴责声音似的,她急急地开口:「但----但我只是没将
事实说出来而已,并不是想伤害他呀。」
老人双眉一挑,「你不想伤他?巴姑娘,我没听错吧,拔刀斋可是杀害你未
婚夫的仇人啊,或者你已经忘记清里是怎麽死的了?」
她全身一僵,跌坐在地,老人的话如一把利箭刺进她心中,震得她答不出话
来。
往事浮现在心中,她清楚地记得在那黑暗阴沉的夜里,她看见清里全身染血
地躺在她面前,脸色灰白,了无生气,睁大的眼睛写着满满的绝望与不甘心,交
错纵横的血痕在他身上画出狰狞的图案,低垂无力的颈部捅着一道腥红深厉的伤
口,那残酷的刀痕不但摧毁了清里的生命,也同时摧毁了她的幸福……
而这一切,全都是那个叫绯村拔刀斋的人所造成的!
「可是……剑心并不是有意想要杀害清里的,他并非一个残忍的杀手,只是
为了想结束这个乱世,所以才逼自己去做着违背自己本性的事……」她虚弱地开
口,那无力的语调不知是想要说服对方还是说服她自己。
「是吗?那麽被他杀死的清里,还有其它许许多多守护着京都的同伴,就活
该要死在拔刀斋的刀下吗?他想要结束乱世,就要用众多无辜人们的生命做代价
吗?」老人目光严厉,原本毫无变化的表情第一次显出了激动之色,「说什麽要
拯救日本!这群人根本是在打着救国之名行着叛乱之实,他们在整个国家引起战
争,还号称自己是什麽维新志士,其实他们才是真正毁灭日本的原凶!」
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同样激动的语调,她也曾在吉野太太身上听到,吉野太
太也曾经同样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发誓一定要反抗德川幕府,剑心也说他是为了
要结束动乱所以才会成为杀手,为什麽同样怀着救世的愿望,却反而会彼此残
杀?为什麽都说要保护这个国家,却总是一次次让这块土地战争流血?她不明
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麽和平安定的生活竟要以无数人命来做代价,而她却连
拒绝这种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清里也说要来京都消灭反叛份子,他笑着说要在那里努力奋斗,让我将来
能有好日子过----」她闭了闭眼,紧紧环住自己颤抖的肩,「可是,他死了,没
有实现他的梦想,反而死在遥远的异乡,我并不需要什麽好日子呀,只要能与他
一同平安渡过一辈子,我就已经感到莫大满足,为什麽清里却一定要坚持到京都
去,不但没有为我带来幸福,反而还让我失去了幸福……」
「如果没有一个安定的国家,你想要的幸福也不会存在的。」老人开口,彷
佛是惊觉自己的失态,方才激动的神色很快又恢复成镇定。远方传来轰隆声响,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又继续道:「在乱世之中,个人的幸福就成了一种奢望,
战火随时会漫延到眼前,昨天还过着平静的日子,今天也许就死在别人的刀下,
因此男人才会拿起武器,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所以也要保护自己的国家。
这,就是男人爱女人的方式。」
她僵住了。曾经,她觉得清里不了解她的心,所以才会想到京都去追求她并
不想要的荣华富贵,如今她才知道,他是为了要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去的,可是她
不但无法体会这份心意,甚至连替他报仇也做不到……
她颤抖得更剧烈了。天啊!她是个什麽样的女人啊?!天啊~~~~~~
她从没一刻像这样深深地恨过自己。
看着地上几乎快滨临崩溃的女子,老人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查觉的怜悯,他
捡起地上的匕首,来到门边,临走前,他转过身来对她说道:「我的部下已经牺
牲自己形成结界,让拔刀斋身受重伤,身为首领的我唯一能回报他们的方法,就
是除掉拔刀斋的生命,如果你还在乎清里,就在屋里好好待着,看着我为清里还
有其它牺牲的众多部下报仇吧。」
她没有移动,也没有答腔,自责和愧疚结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它们锁住
她全身,缠得她无法动弹也无力挣扎。你会恨我吧?清里,你会恨我吧?她紧紧
地闭上双眼。身为一个男人的未婚妻,却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中。清里为她牺牲
了这麽多,她却什麽也没有为他做,说什麽要为他报仇,其实只是想要替自己没
能阻止他来京都的愧疚找到宣泄的藉口,到最後,她不但连仇都没报,反而还爱
上了杀他的仇人……
泪水一滴滴地滑下眼眶,滚烫的泪水滑到了胸口,将心也烧灼得发痛。为什
麽?为什麽?她只是想要拥有一份单纯的幸福,希望能够爱一个人,也希望有人
能爱她,只是一个渺小的愿望,却伤害了这麽多人,她辜负了清里,也欺骗了剑
心,害得两人全因她而牺牲生命,只是想要一份永恒的情感,却竟是……如此地
困难,难道……在乱世之中,想要拥有一点小小的幸福,真的只能是一种奢望吗?
这麽悲哀的人生,活着……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她无力地倒在地上,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周遭的变化。意识飘荡在
无尽的黑暗中,倘若破碎的心也能跟着泪水一起流乾,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感觉那
麽多的痛?好想将自己埋到一个远远的角落,再也不要去面对一切伤痛别离,可
是周遭的世界却仍然不肯放过她,一阵激烈的刀声剑响仍然固执地敲进了她浑沌
的脑中,她慢慢地睁开眼,刀剑声……难道……是剑心来了?
她挣扎起身,来到门边,看见剑心站在雪地上,胸口因激烈的打斗而剧烈喘
息,疲惫的身躯显得摇摇欲坠,伤口上的血也已在周围染成一滩血红,可是他仍
然紧握长剑面对着眼前的敌人,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即便敌人又在他
身上划下了重重伤口,但剑心却还是持剑挺立,口中只重覆着同样的一句话:
「将巴还来!」
如此地强而有力,如此地雷霆万钧,所有的深情,全部浓缩成那四个字:
将巴还来!
她昏眩了,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也是同样地满身是血,浑身是伤,只因为要守
护她的幸福,最後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屍体……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旁响起:
「……如果你还在乎清里,就好好待着,看着我为清里报仇吧……」
她紧紧地抓住门框,紧得连指缝间都渗出了血丝,只要在这里看着剑心被老
人杀死,清里的仇就可以报了,所有的自责和歉疚也可以结束,只要看着他被杀
就好了……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脑中却浮起了他站在水盆边,用力清洗自
己的双手到近乎在自我折磨;在她悲痛逾恒的时後,紧紧地拥抱着不肯让她走;
以及那在她耳畔许下的,既坚定又温柔的承诺:「过去你曾经失去的幸福,这一
次,就让我来守护吧!……」
不!她不能让他死!她不能,她不能!
所有纷乱的思绪全都化成同样的声音,在老人即将用手上的匕首对剑心砍下
致命一击时,她的身体立刻有了自己的反应,一抹纤细白影挡入了刀光剑影之
中,她以身体成盾牌,在剑心的长剑透过她身子刺穿老人时,也挡住了老人对剑
心的攻击,霎时间,寒光、白衣、紫幔、鲜血,交错纵横,迸射激发,在这片无
垠的雪地上,交织出一片诡丽奇异的图案。
「你……」似乎无法相信眼前的景像,老人惊愕地睁大眼,轰然倒地,临死
前,眼中仍是充满着不解与不甘。在飞溅的雪花当中,银色的匕首松落,彷佛承
受了某种无形意志,在剑心的脸上,划出了那命运交错的----
十----字----伤。
时间似乎在瞬间静止,凝结成一个永不醒来的恶梦,剑心僵立着,怀疑自己
所看到的景像,不,巴不可能会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的!可是在他手中的重
量是如此真实,在他身边缭绕的白梅香是如此清晰,如果是梦,为什麽又会真实
清晰到像利刃刺入他的心?剑心颤抖地将妻子纳入怀中,忍不住痛喊出声:
「巴!~~」
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伴着十字伤的鲜血,滴滴落下,落到了她清丽的脸
庞。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伤口,殷红的鲜血不断渗出,将她的指尖也染成一片
血红,在蒙蒙的泪雾之中,她看到了清里的身影,带着深刻的痛楚与哀伤,幽幽
消失在无垠天际中,彷佛已拒绝再看到眼前两人相拥的景像。
这是你的答案吗?清里。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殷红得一如当初染遍清里
的血。这是你对於我这个背叛的未婚妻,所唯一能做的无言抗议吗?
她紧紧地闭上眼。对不起,清里,对不起,对你的情,今生今世我已还不清,
那麽,就让我用我的生命,来补偿你吧……
「为什麽?巴,为什麽要救我?该死的是我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呀!为什
麽要这麽傻?巴……」剑心紧紧地抱住她,余下的话语,已在哽咽之中破碎。
「别哭……剑心,请你别哭……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捧住剑心的脸,替他拭去泪水,带着无比的温柔,缓缓地抚过了他的眉,
他的鼻,他的唇,想要用这仅余的时间,将这深爱的脸庞牢牢记下,这麽完整,
这麽清晰,这一次,她终於可以阻止所爱的人在眼前消逝了……
没有後悔,没有遗憾。
带着一抹浅浅微笑,悄悄地,她闭上了眼睛,在平静的容颜之中,只有在长
长的睫毛上,隐隐闪着晶莹的泪光。
我爱你……
那最後终究是一句来不及说出话语……
剑心呆立,随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也颤抖得更加剧烈,过了半晌,终於
忍不住仰首喊出了一句撼天狂喊:
「巴!~~~~~~」
那是碎心裂肺的痛苦激狂,是弃绝於天地间的亘古绝望……
雪,落下了……
雪色寒梅,凋零在一片血色之中,在茫茫的天地之间,留下无尽了的叹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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