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hyaweiren (别再说那两个字啦)
看板KS92-313
标题Salman Rushdie
时间Wed Nov 8 13:02:16 2006
代名家群像系列35 ◎宋国诚
後殖民小说教父
印度:塞尔曼.鲁西迪(Salman Rushdie,1947-)
有「後殖民小说教父」之称的塞尔曼.鲁西迪,数度与诺贝尔文学奖擦身而过,以
诺贝尔奖一向颁给啼声初试的新锐作家来看,鲁西迪声名远播的地位,实际上也已
无需诺贝尔文学奖的添花或加冕。鲁西迪出身印度孟买,早年赴英求学,获英国剑
桥大学历史学硕士,1988年因出版《魔鬼诗篇》(Satanic Verse)遭致回教什叶
派领袖柯梅尼下达全球追杀令,在经历为躲避追杀而长达10年的隐居之後,现定居
美国。
鲁西迪的作品具有宽阔的历史深度和政治意涵,多面性涉及历史史诗、政治批评、
第三世界民族叙事、身分认同、文化混杂、离散书写、国协文学领域。他自称「政
治小说家」,作品充满反官方话语的政治激情,每一次的写作就像经历一场政治豪
赌,一再引起民族官僚政权的忿恨。《午夜之子》(1981)写於印度独立初期的黑暗
年代,一部罕见的「大型历史政治小说」。小说的两个主角撒利姆.撒奈伊(
Saleem Sinai)和湿婆(Shiva)的竞争,分别代表希望与黑暗的对立。这是一部
带有魔幻光怪色彩,又带有重建平民历史话语的「辣酱之作」,展现了鲁西迪丰富
的历史想像和讽刺能力,他以多元论和混杂性对中心论和经典论进行挑战,通过模
糊真实与虚构的界线,以创造性的荒谬挑战种族教义和宗教神谕的顽固性。
《魔鬼诗篇》是一部以魔幻现实手法写成的宗教反讽文本,鲁西迪挖苦宗教的癖好
在这部小说中发挥得淋漓尽至。两个中年男子从一部空中爆炸的飞机向下坠落,离
奇而争议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刻意取名与真主首席天使同名的英吉列(
GibreelFarishta),和一个同样刻意与穆罕默德谐音的商人魔罕德(Mahound)之
间。实际上,「魔罕德」是一个极度敏感的字眼,它一直是中世纪以来欧洲宗教剧
本用来讽刺穆罕默德的「秽语」。鲁西迪似乎刻意挑起十字军东征以来基督教和伊
斯兰教之间的新仇旧恨。小说中,将一位患有麻疯病的预言家取名阿伊莎(Ayesha
),它与穆罕默德最年轻而宠爱的妻子同名,鲁西迪宗教反讽的狂野和放肆,再再
引起回教世界至今难以咽下的怒气。
1991年的《想像的故土》是一部「世界主义─後殖民批评」的重要文集,鲁西迪批
评了一种以血统为靠山的文化顽固主义(ironies of culture),它做为殖民政治的
残余,是当今世界上最危险的思想,是制造集中营和掀起战争的祸根。鲁西迪自称
文化的混血儿、历史的私生子,他努力倡导一种以混杂、不纯、混合、重组、移动
、越界等概念为组合的「文化移植论」(cultural transplantation)。
1995年的《摩尔人的最後叹息》(The Moor'sLast Sigh)是一部大型家族史诗小
说。「摩尔」是指一种「早熟人」,生理成长时间比一般人快两倍,鲁西迪刻意塑
造摩拉耶斯.佐格意比(MoraesZogoiby)这一奇特的人物,一个混合着父亲猷太
血统、犯罪头目和天主教艺术家母亲的「怪胎」,以摩尔的身世和奇闻怪谭来比喻
政治势力错综复杂以及种族、文化、宗教混乱交杂的印度历史。
鲁西迪的贡献和在於建立了「魔幻寓言体」的後殖民文学,实现了从边缘「回写帝
国」的解殖策略。鲁西迪是这个全球移民时代永远的过客,既是母国族人的叛逆者
,也是西方帝国文化庄园的入侵者,他以一个文化镳客的姿态,在帝国文学的中心
建立了一座「後殖民呛声」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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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人的最後叹息
The Moor’s last sigh
内容简介
本书是鲁西迪继《魔鬼诗篇》之後第一部长篇小说,描绘南印度一个从事香料
贸易家族四代人的故事,叙述者是第四代子孙之一『摩尔』──他是由完全不同宗
教、文化背景的父母所生,他成长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因此为自己的社会所排
斥─『摩尔』正式印度的缩影,他的矛盾与痛古亦即印度的矛盾与痛苦。
作者以优美的文字呈现了印度社会宗教、文化的冲突与融合,完成了一幅印度
历史的炫丽织锦。
本书获颁以惠特布莱德(whitbread)奖为首的多项1995年度最佳小说讲和欧洲
文学奖,是鲁西迪近期代表作。
作者简介
萨尔曼‧鲁西迪(Salman Rushdie)
1947年出生於孟买、在回教中产阶级家庭中成长。十四岁移居英国读书。因於
1989年出版的《魔鬼诗篇》(The Satanic Verses,获惠特布莱德最佳长篇小说奖
,以及德国年度作者奖)而遭前伊朗领袖科梅尼下达追杀令,继而引发一连串声援
作家创作自由的行动。
其他着作有:长篇小说《格里茅斯》(Grimus)、《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获布克奖和詹姆斯‧泰特‧布拉克奖)、《羞耻》(Shame,法国年度最
佳外语书籍奖)、《哈乐与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获作家
协会奖)、《她脚下的土地》(The Ground Beneath Her Feet)、和愤怒(Fury);短
篇小说集《东方,西方》(East, West);报告文学《美洲豹的微笑:尼加拉瓜之旅
》(The Jaguar Smile: A Nicaraguan Journey);随笔集《想像的家园》
(Imaginary Homelands)和电影评论《绿野仙踪》。
其着作已被译成三十余种语言。
内容连载
我的故事是关於一位出身名门、异族通婚的子嗣,从高雅以至沈沦的故事:就是
我,摩拉耶斯‧佐格意比,他们叫我「摩尔」,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候,我是达‧加
玛‧佐格意比这个古晋巨富香料贸易王朝的唯一男性继承人,而我有充足理由,将
自己的流放归咎於我承继自母亲而来的天命;我的母亲奥罗拉‧妮‧达‧加玛,一
名出色的现代艺术家,一名既美丽又说话尖酸刻薄的女人,她总是尽可能将这些辣
味给予任何来者。她对自己的孩子从不宽待。「我们是玫瑰花园里受尽折磨又怪异
的小鸡仔,血脉里流着红辣椒的汁液,」她说。「血肉亲情也没有特权!亲爱的,
我们大口咀嚼肉味,血汁则是我们选择可以细啜的饮品。」
我小时候,歌亚的画家维(代表维斯科)‧米蓝达曾经对我说,「做为恶魔奥罗拉
的子嗣,其实就是要做一名现代撒旦。你知道的,灿烂黎明之子。」当时,我们正
举家搬迁到孟买,恭维点说,搬进奥罗拉‧佐格意比的传奇乐园里,这些事已然成
为过往;但我却像记得预言般地记得它,因为当这一天到来时,我的确从乐园里被
赶出来,并被推入一场大混乱中。(当我从自然中被放逐出来,除了拥抱它的对立
者外,还能有其他选择吗?也就是说,非自然主义,而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
里,这是唯一真实具体的主义。当被置於苍白之上,你难道不想轻蔑黑暗吗?就这
样。摩拉耶斯‧佐格意比,从自己的故事中放逐出来,却又一头栽进历史之中。)
这一切只因一个胡椒罐而起!
不仅只是胡椒,还有豆蔻、橡树、肉桂、生姜、开心果、丁香;另外还有其他香料
与核果:例如咖啡豆,以及至高无上的茶叶。但事实就是如此,以奥罗拉的话说,
「都是胡椒起的头,就是它── 对、对,就是它,为什麽说是它起的头呢?如
果你可以是第一个抵达的人,你为什麽不第一个到?」在历史里被公认真实的部分
,对我们家族财富的累积而言,也特别真实──胡椒,马拉巴令人垂涎的黑色黄金
,就是我那群古晋最富有的香料、核果、豆子和茶叶商人同夥们,最早以敛财方式
经营囤积买卖的货品,他们无法证明是谁拯救几世纪以来的传统,却自认为是继承
自伟大维斯科‧达‧加玛本人的私生子…… 再也没有秘密,我已经把它们全部公
开出来了。
我母亲奥罗拉‧达‧加玛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在夜里经常因失眠而苦。
每当失眠的夜,她总爱光着脚丫,在祖父母位於卡伯岛上香气弥漫的大宅邸里游荡
。当她梦呓般探险时,总是把所有窗户推开──首先,是最里层那道织工良好的纱
窗,本来用以阻挡细小的蚊蚋,接着是镶嵌的玻璃窗,末了,是最外面那扇劈啪作
响的木百叶扉。为此,当时六十高龄的女族长雅琵法妮亚──也许因为近视或只是
因为小气,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防蚊的纱窗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出现许多明显的
小洞──总是被叮咬在她瘦骨嶙峋手肘上的搔痒惊醒;乍见蚊蝇嗡嗡作响,飞舞绕
着床边托盘上的茶与甜饼,她扯着喉咙大声尖叫(此刻,端托盘进来的侍女泰瑞莎
拔腿就跑)。
此时,雅琵法妮亚陷入一种无谓的愤怒中,不断狂抓怒打,在华丽的柚木床边猛地
冲撞,打翻的茶水泼洒在蕾丝棉被或她细致的高领睡衣上,这高领子是为了遮盖她
曾经有如天鹅般的颈项,如今却已满布皱纹的脖子。她右手持苍蝇拍大力拍打,长
指甲的左手则拉伸到背上,奋力搜寻构不到的搔痒,就这样,雅琵法妮亚‧达‧加
玛的睡帽从头上滑落下来,斑白扭曲的头发像块破布,杂乱贴在她的头皮上(天呀
!),全被看见了。
这时候,年轻的奥罗拉会在门边聆听,研判可憎的祖母发出的愤怒声响(诅咒、破
碎的磁器、苍蝇拍无力的拍打、蚊蚋的不屑嗡嗡声),当所有声响达到最高峰时,
她会带着最甜蜜的微笑,像阵和煦的风出现在女族长面前,轻快地致意道早。她的
年轻印证着祖母的衰老无助,她知道,这个古晋的达‧加玛家族之母,会因为她的
到来,把自己推到狂怒的边缘。雅琵法妮亚,披散乱发,跪在沾污的床单上,挥舞
着像支断魔法棒般的苍蝇拍,正为自己的愤怒找出口,却由於奥罗拉满心窃喜地闯
入,使得她像摄人魂魄的妖魅,对着奥罗拉号叫。
「喔呵,小女孩,你真是吓我一跳,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杀了。」
就这样,奥罗拉‧达‧加玛从祖母这个被害人口中取得谋杀她的念头。自此之後,
她开始拟定计画,诸如像毒杀或推落崖边的死亡奇想,总有它不可行的现实面,例
如,将眼镜蛇塞进雅琵法妮亚的床单里,有一定难度,而这丑老太婆也绝不肯走近
那种她认为要上上下下的路上。虽然奥罗拉很清楚知道,她已经有足够力气,拿厨
房用的尖刀把雅琵法妮亚剁成碎片,但她仍排除这种可能,因为如果犯下这种暴行
,她可不希望被人发现,也无意面对接下来那些令人不愉快的问题。完美的谋杀必
须神不知鬼不觉。奥罗拉持续扮演完美孙女的角色;私底下,她还是经常陷入这种
奇想中,但她从来没有发现到,在这些不自觉的幻想里,自己的残忍并不亚於雅琵
法妮亚。
「忍耐是一种美德,我会等待这个时刻到来,」她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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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之子.1
〈世界小说选摘〉
◎萨耳曼.鲁西迪( Salman Rushdie) 译◎张定绮
从前从前……我生在孟买。不行,这可不成,不能避谈日期: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
日,我在纳利卡医生的私立医院出生。时辰呢?时辰也很要紧。好吧:是晚上。不
行,很重要的,必须更……说真的,正好是钟敲十二点。长短针合十,毕恭毕敬欢
迎我来到世间,唉,老实说吧,老实说吧:不早不晚,恰恰就在印度宣告独立的那
一刻,我一筋斗栽进了人间。有人在喘息。而窗外烟火绽放,万头钻动。几秒钟後
,我父亲弄伤了大脚趾;但他这件意外跟在那蒙昧时刻降临我头上的事件相较,真
是微不足道,因为,就因为那些殷勤献媚的时钟的神秘暴政,我不可思议地跟历史
铐在一起,我的命运就此跟国家前途结合为一,永不分离。接踵而来三十年都无从
逃遁。占卜者预言有我,报章歌颂我的来临,政客认可我的真实性。整个这档事,
没给我留下丝毫发言空间。我,撒利姆.撒奈伊,後来陆续叫做鼻涕鬼、小花脸、
秃子、毒虫、佛陀,甚至「月亮里掉下来的」,遂与命运有了难分难解的纠缠——
这,即使遇到最好的时机也是种危险关系。更何况那时候我还不会自己擦鼻子呢。
但现在,时间(因为已经用我不着)快没了。我马上就要满三十一岁。如果活得
到那时候的话。如果我这具即将崩溃、操劳过度的身体许可的话。但我已经不指望
能活命,更不要说给我一千零一夜。我必须加紧脚步,比雪贺拉莎德(《天方夜谭
》中不断说故事的女主角)更快,这样或者到头来,我的话还有点意义——是的,
意义。我承认:我最怕的,就是落得满纸荒唐言。
还有那麽多故事要说,太多了,数量如此庞大纠结不清的人生事件奇蹟场合谣言
,惊世骇俗与平凡庸俗如此绵密交织混合!我一直在吞咽各式各样的人生;要了解
我,即使只是我的一个面向,你就必须跟我一样的吞咽。被吞咽的一大堆东西在我
里头推挤碰撞;只靠一幅正中央剪了个直径七寸圆洞的白色大床单的记忆引擎,抓
紧那方残缺不全的床单之梦,让它做我的护身符,我开门的芝麻咒,我必须从真正
起始的那一刻,着手重塑我的人生,也就得从我众目睽睽、不容忽视、被时钟紧追
不舍、罪恶玷污的诞生,再往前推三十二年。
(顺带提一句,那幅床单也被瑕污了三滴褪色的残红,正如古兰经告诉我们的:
以汝创造者,自血造人的真主之名,念诵。)
一九一五年在喀什米尔,一个初春的早晨,我外公阿达姆.阿吉兹刚开始祈祷时
,在一个隔夜寒霜冻硬的小土堆上撞伤了鼻子。三滴鲜血从他左鼻孔溅出,在凛烈
的寒风中即刻硬化,当着他的面,滚落到祈祷垫上,变成了红宝石。他往後一仰,
挺直身子,发觉眼中流下的泪,也成了固体;就在那一刻,他一边不屑地挥掉睫毛
上的钻石,一边下定决心,再也不为任何神或人亲吻泥土。但这一决定在他心里掏
出一个洞,生死攸关的内在深处出现一个穹隆,使他特别容易被女人和历史攻陷。
起先他并没有察觉这一点,虽然他才受完医学训练;他站起身,把祈祷垫卷成一支
粗雪茄,夹在右臂下,用清明没有钻石的眼睛细看山谷。
万物气象一新。经过一冬的孕育,山谷已自寒冰破壳而出,变得开放、湿润、鹅
黄。嫩草在地底静候时机;山峦撤向温暖季节的避暑地。(冬季,山谷在冰下萎缩
,山也聚拢来,团团包围这湖畔城市,咧开愤怒的獠牙狺狺咆哮。)
那年头,广播天线还没有兴建,活像卡其色山峰上一个黑色小水泡的阿闍梨(
Sankara Acharya)寺,仍然君临斯利那加的街道与湖泊。那年头,湖边没有军营
,没有迷彩卡车与吉普车的无尽长蛇堵塞狭窄的山路,伯勒穆拉与古尔默格过去的
山峰後面没有士兵藏身。那年头,旅行者不因为拍摄桥梁就被当作间谍射杀,而除
了那个英国人在湖上的船屋,这山谷虽经历多次春回大地,却是从蒙兀儿帝国以来
几乎不曾改变;但由我外公的眼睛——跟他身体其他部分一样是二十五岁——看来
,观感大不同……而且他鼻子开始发痒。
待我先透露外公另类视野的秘密;他曾离家五年,五个春季(那个埋伏在祈祷垫
不起眼的摺绉之下的土堆,虽有其不或缺的重要性,但基本上不过是导火线罢了。
)回到老家,他用行过万里路的眼光看这个地方。他没有体会到巨齿环绕的小山谷
之美,反而只看到它的狭仄,地平线逼得太近;他觉得悲伤,在家就觉得那麽闭塞
。他还觉得——颇令人费解——好像老家憎恨他受了教育、戴着听诊器来。冬季的
冰覆下,这情绪还保持冷漠的中立,但现在再没有怀疑;在德国度过的那几年,使
他回到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许多年後,当他体内那个洞被仇恨填满,而他在山上
寺庙那尊黑石神只的祭坛上牺牲自己时,他会试图追忆孩提乐园里的春天,在旅行
与土堆与军方堤克弄糟一切之前的事物旧貌。
山谷以祈祷垫为手套,一拳命中他鼻子的那天早晨,他曾荒谬地尝试假装一切都
没有改变。所以他才在四点十五分在严寒中起床,按照既定的仪式沐浴更衣,戴上
他父亲的羔羊皮帽;然後把卷成雪茄的祈祷垫,扛到黝暗老屋前,小巧的湖滨花园
里,将它摊在等待的土堆上。踩在脚下的泥土予人虚伪的柔软感,使他既不确定又
戒心全失。「以仁慈悲悯真主之名……」——开场白,念时需双手合拢,像一本书
,这给一部分的他带来慰藉,却让更大部分的他惴惴不安——「赞美归於阿拉,创
造之真主……」——但现在海德堡入侵他大脑;英格丽出现了,短暂属於他的英格
丽,她对他这套朝向麦加的学舌满脸嗔怪;出现了,他们的无政府主义者友人奥斯
卡与伊尔思.鲁彬,用他们无所不反的意识型态嘲弄他的祈祷——「……仁慈、悲
悯,最後审判之王!……」——在海德堡,除了医学与政治,他还得知,印度——
就像镭元素——乃是欧洲人的「发现」;连奥斯卡这种人,对达伽玛也佩服得五体
投地,这是阿达姆.阿吉兹跟他的朋友终於分道扬镳的原因,他们这种不由分说把
他当作他们老祖宗的发明的信念——「……我们只敬拜您,只向您祈祷求助……」
——所以尽管他们存在他的脑海里,他还是来到这儿,企图跟没受到他们影响,对
所有该知道的事却一清二楚(好比顺从、好比他现在正在做的事,他的手随着记忆
的引导,向上摊开,拇指压着耳朵,手指分开,双膝跪下)的那个过去的自己重新
结合——「……带领我们走正道,即曾蒙您垂怜之人走过的道路……」没有用的,
他进退维谷,陷在信与不信的中间地带,这套比手画脚只不过是打哑谜——「……
不行惹您发怒者之路,不行迷途者之路。」 我外公前额叩向大地。他俯身向前,
那土堆在祈祷垫掩护下迎面袭来。现在轮到土堆发言。一时之间,它既是伊尔思—
奥斯卡—英格丽—海德堡的反驳,也是山谷与上帝的反驳,它击中他的鼻尖。落下
三滴血。有红宝石,有钻石。我外公马上挺直身躯,做了一个决定。站起身。卷好
雪茄。眺望湖对岸。永远被打入中间地带:无法敬拜一个他无法全然不信其存在的
上帝。永远的改变:一个洞。
刚取得资格的年轻医生阿达姆.阿吉兹,面对春天的湖面而立,嗅着改变的气息
;然而他背(挺得笔直)後面的改变才更多。他父亲於他出国不在家期间中风,他
母亲一直保密。他母亲的声音,艰苦的低语:「……因为你的学业那麽重要,儿子
。」这位一辈子恪守妇德,足不出户的母亲,忽然鼓起无比的勇气,抛头露面经营
小珠宝店(土耳其玉、红宝石、钻石),让阿达姆得以藉奖学金之助,完成医学院
学业;於是他一回来就发现,彷佛不可能改变的家庭秩序已面目全非,他母亲出外
工作,而他父亲坐着,躲在中风为他大脑罩上的帷幕後面……坐在暗室里一把木头
椅上,发出类似鸟鸣的噪音。三十个不同品种的鸟来看他,坐在他盖上遮板的窗户
外面的窗沿上,吱喳些有的没的。他似乎相当快乐。
(……我已经看到重复开始了;因为外婆不是也找到巨大的……中风亦非唯一…
…还有铜猴也有她的鸟……诅咒业已开始,而我们还没谈到鼻子呢!)
湖面已不再整个结冰。解冻的速度很快,跟往年一样;很多小船都未及反应,这
也跟往年一样。但这些懒家伙在旱地上沉睡,在主人身旁平静地打呼的当儿,最老
的—艘船却像老年人—样黎明即起,它也是第一艘横越没结冰湖面的船。老泰的船
……这,也跟往年一样。
看那躬腰驼背、站在小船後方的老船夫,何等敏捷地穿破雾蒙蒙的水面!他那黄
杆子上加块心形木板的桨,多麽灵巧地划过草丛!他在这一带以古怪着称,因为他
站着划桨……别的且不提。老泰给阿吉兹大夫捎来紧急出诊的通告,历史马上要启
动……然而阿达姆低头看着水面,回忆多年前老泰教他的事:「冰一直在等待,阿
达姆少爷,就在水的皮肤底下。」阿达姆的眼睛是清澈的蓝,是惯於闯进喀什米尔
人眼帘的那种高山天空令人心头一紧的蓝;他们没忘了怎麽看。他们看见——瞧吧
!像是幽灵的枯骨在达尔湖的水面下!——纤细的纹路图案,无色线条的错综交叉
,冰冷、正在等待的未来的脉络。在德国那些年,虽然模糊了那麽多其他的东西,
却未剥夺他看的天赋。老泰的赠礼。他抬起头,看见老泰的船接近形成的V形,挥
手致意。老泰举起手臂——但这是个命令。「等着!」我外公便等着;这是他毕生
享有的最後一份平静,一种乱糟糟、前途未卜的平静,趁着这个空档,容我先转换
话题,把他描述一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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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 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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