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uei222 (歌月)
看板Juuni-Kokki
标题[创作] 红景 (上)
时间Mon May 18 02:51:19 2009
自奏发端,由雁接续,而後是范、恭、才、戴,最後是极东之庆……彷如轧然急止而终将
绝响的那曲《广陵散》,安庆十年秋,治世长达千年的赤王朝──这个庆国有史以来最灿
烂的盛世繁华结束了。
它的结束,同时也象徵这个被後人称作「昆蓬盛世」的盛世千年它的结束,仅留下或许可
称作余音的柳国萦绕於世,而那也是之所以称作「昆蓬盛世」而非「蓬莱盛世」的原
因──
赤乐四十七年,八岁的刘麟自崑仑回到常世,柳国重扬麒麟旗;但直到赤乐六十八年,刘
麟才在升山的队伍中找到刘王,其间历经二十一年又九个月,费时更甚前朝的供台辅。
刘王姓上官,名命,字重华,山客。兴宁五十九年,上官重华承天命以善终,柳国华王朝
结束。
王朝曾经的辉煌一如死去的骆驼缓缓沉入金色的流沙,而後……
***
俊,燕鸟之形。俊风,来燕之风,即春风。
(庆东国.和州.明郭)
城外,以连绵起伏不断的青山爲背景,穿着藏青色儒服的青年独自走在田埂边的道路。一
头浅灰色彷佛淡色墨迹的发与黑玉般的眼,青年周身的氛围清爽温然,一如他身上仅有的
、缀在腰间的那块白玉。
位於常世东方的庆国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春季自虚海吹来的俊风带来适宜农作的丰沛雨水
,冬季则有雁国屏障北方寒冷的朔风,一年二获,可说是最适合发展农作的国家──唯一
的例外是北方的和州与纪州。
贫瘠而坚硬的土壤,加上春夏少雨,和、纪两州几乎完全无法种植任何作物,一直以来皆
是庆国最困苦的地方,直到……
牛车嘎吱嘎吱地缓缓自青年身旁行过,在红土路上拖曳出深深的沟痕。车中满载一种花蕾
半绽的红色花朵,那样明亮而大面积的红,在艳阳下焰焰如流光四溢的金红色火焰。
视綫的一角映进那因爲路面不平而自牛车上震颤下来的火红。因爲那样近乎记忆中的彷佛
由红宝石溶液浸染、又彷佛火焰化爲有形的瑰丽发色,原本静静守望着这个曾经属於某位
青石瞳孔的胎果女王她国家的青年,不禁俯下身拾起一朵。
「……不好意思,这位老丈!打扰您一会儿,请问这是什麽花?」
他礼数十分周到的问道,声线明朗而温润,俊秀斯文的脸上是春日般温和纯澈的笑。
闻声,原本正以柳枝驱着牛只向前的老农停车回望。
「呵呵……小夥子,你是外地来的吧?」发须半染星霜,老农那张黝黑的脸容因长年日晒
风吹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又因嘴上咧开的笑而刻出沟壑一般的深纹,却也因此更添
几分可亲。
老人是在前往明郭参加「评级」的途中被拦下来的。评级是明郭农家一年的大事,因为今
日自家农作被评定的等级,将会决定整年劳作所能得到的报酬。评级是从傍晚开始的,但
即使时间并不充裕,老人也并未露出丝毫不悦,一方面是拦下他的青年本身的确讨人喜欢
,另一方面是青年问的问题,只要是庆国人──尤其是和、纪两州的百姓──没人会不乐
意回答的,关於那焰红如火的花朵、关於那位有着同色发丝的女王……
「嗯,咱从傲霜来的。」青年道,看见一张属於七、八岁孩童的稚嫩小脸自老人的臂弯下
探出,孩子如初生青芽的嫩绿色眼睛眨巴着小动物一般、透着几分戒备的好奇,令他不禁
微笑。
「巧国啊……」闻言,老人不禁轻轻叹道,混浊却似乎又於其中隐藏着一丝洞悉世情犀利
的眼神飘往远方。「虽说这一百年来,包括庆在内的国家就没一个是平静的,但巧却从一
千年前的错王失道後就没有一个王治世超过两百年,王朝都很短命呢……」
「不过我们庆国似乎也没有立场说这些……」苦笑着轻轻喟叹出声,老人伸手抚了抚臂弯
中孙女的头,「青瞳,如果你能出生在赤子陛下在位的时候就好了,那时的庆真的是个非
常美丽的国家……」声音逐渐沉降下去,直到几乎变爲一种含糊的低语。
「还不到二十年啊……听说,景麟又失道了。」
是的,「又」失道了……短短不到五十年的时间,庆却已换过了两位君王,并且即将失去
第二位。
***
「这花据说本来是生长在金刚山与黄海边境交界地方的植物,原名我也不清楚,但庆国人
都称它作『红景』。」
微微晃动的牛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进,起伏轻缓彷佛顺水而流的小舟。原本打算徒步进城的
青年此刻正坐在老人满载着火红色花朵的牛车上。因谈话比预期来得长,在发现青年也和
他们一样打算进城後,老人决定继续被中断的行程,如此一来也不会因爲与青年的攀谈而
误了进城的时间。
「红景?」
「红色的红、景王的景……好像有很多不同的写法,不过这一种应当是最多的吧?也有人
叫它作『赤子花』,因为它是由赤子陛下祈求得来的……安庆十年、赤子陛下退位的那年
秋天,庆国所有的路木同时结下了这种植物的果实,然後短短几年里,这花就开遍了庆国
所有原本贫瘠得连杂草都长不出来的土地。」说着,老人又挥了一下手里的柳枝。
「奇怪的是,这在贫瘠的和州、纪州不须费心照料也能长得很好的红景花,反倒在其他能
轻易种出好米的地方长得不好;大家都说啊,那是王对和、纪两州百姓的慈悲。」
逐渐偏斜黯淡的夕阳捂不暖秋末冷凉的空气,萧瑟的西风吹开老人特有的黯瘂嗓音散开几
分苍凉,缥缈的就像在述说一个遥远而永不再续的传奇。
「红景的花茎能抽出淡得几近银色的金色细丝,织出的布就叫『麒麟锦』,比丝和棉都更
保暖,又比丝便宜、比绵不需费心照料;唯一的缺点就是除了红色和织成布後接近银一般
的白色外,这布便没其他顔色了,因爲除了它本身的花外,无法用其他东西染色……但这
也没什麽要紧的,因为庆国现在最为人喜爱的颜色就是红色啊!」
背着光,笼在阴影之下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老人笑着续道,声音似乎是欣慰而欢快的,
但青年却能听出话中无可奈何的惆怅。就像赤王朝初期那「怀达」的词语一般,赤王朝已
经结束超过五十年了,庆国百姓仍然无法遗忘前朝贵色的理由,不正是因为这在一次又一
次选王、而後失道的过程中逐渐衰败的国土吗?
景王‧赤子的背影太过巨大,就如曾经的巧国错王无法走出延王‧尚隆和邻国宗王‧栌先
新巨大的阴影行到阳光下那样,在千年的王朝之後,新生的帝王们在还未找到足以信赖并
能相互扶持的重臣前,就已经被催促着他们赶上先王功业的百官和他们自己本身杀死
了……上一位景王治世甚至不满十年。
戴、恭、才,甚至千年治世已经结束超过五百年的雁和奏也是一样,现在的常世诸国笼罩
在过去的贤王阴影下,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在位超过两百年的王了。
想起一路自边境走来所看到的庆国景象,再对照过去出使时所见到的庆国,有着一双黑玉
般温润眼睛的青年不自觉地攒紧了手中一直没放下的红色花朵。
『呐……乐俊,你能和我做个约定吗?』
曾经身爲王的友人最後的请求,那样温柔又怅惘的话语自头盖骨中的海洋最底层翻搅而出
,荡漾在耳边泛开阵阵涟漪。
呐,阳子……你为什麽要我答应那样的事呢?还是这就是被你们所留下的我必须要完成的
事?因爲……还记得你们这些贤王的真实面貌、记得你们也只是人,也是会害怕、会恐惧
、会挣扎的人……只剩下我而已了?
老人似乎仍在絮絮叨叨的说些什麽,但除了那润物无声的空灵音色外,过去总习惯拖着毛
茸茸尾巴走过庠学与各国王宫廊道的半兽青年,却再也听不进任何东西了。
***
那是庆国安庆十年秋天,景王.赤子作爲金波宫主人的最末一日所发生的事了。隔日黎明
之时,她将离开这座她居住了千年的宫殿、踏上玄武的背脊前往蓬山,连同她名为「慎
思」的矜傲麒麟一起,且永不再回来……
紧随着领路的女官,维持在人形样貌的半兽青年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回廊,深刻地感觉到那
压抑在躯体上每一寸不可承受的重量。
名爲金波的这座宫殿早已笼罩在一片沉郁压抑的氛围之中,沿路所见的每个自内殿走出的
女官和朝臣都是垂首而步履匆匆的;同样属於被留下的人,他明白这样的行爲固然有王朝
交接事务繁忙的缘故在,但更多的理由是爲了遮掩发红的眼眶甚至落泪的面颊……
虽然谁也没说破,但时任巧国地官长的半兽青年心里明白,能和身爲景王、对他而言最重
要的少女像此刻这样见面畅谈的机会,这也是最後一次了。
尧天山彷佛巨大的屏障。
内殿外的积翠台上,恢复成灰色老鼠兽形的青年和样子早已停留在十七岁的女王对坐在亭
子里,景麒一如以往的立在她身後,带有一种遗世疏离之感的矜傲身形,仅有在王转头回
望的瞬间,才彷佛瓷土制的人偶被注入灵魂似的,为映入少女微笑的深紫色眼瞳染上一丝
春日的温度。
或许是正对着即将落下的夕日余晖,有一瞬间青年竟觉得那样的画面异常刺眼。
桌上,铃亲自端来了庆国特産的白端茶。一千年能够改变很多事情,就如青年从最初默默
无名的巧国半兽变为今日扬名常世的名臣、红发少女从不被信任的女王成爲如今倍受庆国
子民爱戴的明君一般,铃也从当初小小的女官晋升成天官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一国天官
长当然不再需要做这样琐碎的小事,阳子也一度阻止的说让女官们来就好,但样貌停留在
更稚幼年龄的铃却拒绝了:
「就让我来吧!因为很快地、我就连这样的小事都没办法替阳子你做了……」
那话语低咽如小兽在雨夜的悲鸣,又彷佛退潮而去不愿离开土地的潮水流连的哀声……
「……别这样,铃。」
在那时恢复兽形的半兽青年圆黑的瞳孔中形成的视界里,隔日就将至蓬山退位的王露出爲
难而略带悲伤的表情,但他很清楚,那悲伤并不是爲将结束生命的自己,而是爲那些被留
下的人。
说起来,其实麒麟是幸运的吧?那时候灰发的半兽青年不禁这麽想,逃避似的仰头喝下名
爲白端的茶。以往甘醇绵长的茶韵,此刻却半点也尝不出地仅誊下清苦的涩味从嘴里往胃
部延烧。
放下茶盏时,乐俊毫不意外的,看见陡然发现自己脱口说出所有人都想遗忘事实的天官长
瞬间僵硬的侧脸。
那背影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但那随之而起的凝重氛围却并未随着她的离去消散,而是
仍然萦绕着沉淀下来,在红发的君主注视着那还介在女孩与少女间的瘦小背影直到消失的
视线、与半兽青年始终凝望着她那隐藏着悲伤却终究为他露出微笑容颜的视线中,凝敛成
一种更深而沉重的悲哀。
虽然谈话开始於一种绝对称不上愉快的气氛,但就像是要说完一辈子才能说的话,那天,
总是隔着一个国家距离的青年和即将结束治世的女王聊了很多很多,有遥远的过去,也有
遥远的未来;在撕开最後一层掩盖、袒露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事实後,已没有什麽不能说
的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要喝酒的,但庆国东部名産的白端确实被放冷在仲秋萧瑟的夕阳中。
少女样貌的王被微醺的醉意朦胧了青石的瞳孔。
手摇着酒杯,她半俯在桌上说,如果可以,退位後她不希望庆国的百姓记住她,因爲那就
表示百姓们对现任的王抱持着怀疑与不满。她说她并不希望再有人尝到她曾经历过的、不
被所有人认可的痛。
她说她向路木祈求了一种在最贫瘠的土壤上也能生长、使庆国北方的百姓能度过寒冷冬日
的植物;那植物能抽出同她麒麟月光色鬃毛般的淡金色丝线、织出足以抵御冬日朔风的保
暖布料,然後她要将这种植物以她麒麟的名字命名。
她说中嶋阳子一直只是个丑陋的半兽,是景麒和浩瀚、松伯等许多人的存在才使她成为被
人称颂的贤王。
她说如果真有什麽能在她的王朝结束後被记住,她希望会是景麒;而如果真有什麽是可以
在结束之後被遗忘的,她希望是她自己。
她说只有一部分的人──譬如祥琼、铃和青辛──这些属於赤王朝权力核心的人会在新王
登基、国家相对稳定後归还仙籍,替新王时代的官员留下晋升的空间。
她説每次到下界看见戏台上搬演有关她的传奇时,她其实都很想冲上台去说那并不是她,
不是真正的中嶋阳子。真正的中嶋阳子其实也只是个会恐惧会烦恼的凡人罢了。
然後,以沉降到凌云山另一头、彷佛将要燃烧殆尽的焰红夕日爲底,在巨大的山所制造的
阴影中,始终不曾偏转过视线的青年看见对面的少女一如赤王朝千年最後的辉煌般,被夕
阳余烬的火光镀上一层金红的的轮廓线,而後听见她这样道:
『呐……乐俊,你能和我做个约定吗? 』
声音坚定,眸光犀利,彷佛她一直都是那样清醒,从未放纵的醉过。
『──五十年内,不主动辞官返还仙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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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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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想看,那就把眼睛闭上;如果不想听,那就把耳朵捂上;
对於讨厌的事这也是一种方法──我不是说过全部都交给我吗?」
──延王‧尚隆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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