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曹雪芹．分骨肉～ 清明後的戴国，是满足的国度。 一年之中，李斋最期待也最喜欢的就是清明节，她从前一个月就开始算日子，三个 休沐日更是反常地乖乖休了假，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瑞州师总是传说，鸿基会出现一个跟刘将军很像的大美人(当然， 也不是说说刘将军本来不是美人……又不是不想活了……)，只是那个美人穿着一身 天水碧衫裙，挽着一个大竹篮，买了这个买那个，眸光闪亮不说(当然也不是说将军 的眸光不闪亮，只是通常那种目光俗称杀气)，重点是微笑啊！！！那个微笑之温柔， 简直到了会融化的程度！！！说到这里，转述的人自己都开始转圈圈了。 清明的那一天，天还没亮，李斋就带着早已装备好的飞燕往承州去，即使承州师在阿 选之乱後，已经没有多少认得她的人，但是每次望着飞燕脚下起伏的油绿山峦，那些 熟悉的关碍、军镇与河道，要走过这些地方，她才觉得又平安地过了一年。 一年去一回承州、一年穿一回天水碧衫裙、一年做一回不是将军的李斋，像一个重要 的仪式、一场重要的演出。 承州的距离并不近，朝发暮至已是极限，李斋总是在黄昏时，驾着飞燕来到承州山里 的一个小村庄外。村庄很小，约莫三十户人，每到这个时候，就轮班看着鸿基的方向， 当天马越过飞燕山时，他们就敲响海锣，"光"地一声，整个村子里的人就都跑了出来， 向着天空挥手。 「姑姑！」、「姑姑！」 当李斋与飞燕降落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村人就都跑过来，异口同声地喊她姑姑， 她微笑着下来，男人们帮她解下天马上的东西，又扛又提地，簇拥着她来到村里的庠。 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坐在庠外的躺椅上，旁边一样发苍齿摇的老太太，伫着拐杖等着， 李斋见到他们，连忙跑上两步「大哥！大嫂！」 「老爷子！你妹子回来啦！」老太太扯着大嗓门凑在丈夫耳边说。 「哦？谁？」 「妹！子！阿紫哪！」老太太又大声地说。 那老人用手撑开眼皮，看了看李斋，露出笑容「阿紫，又让你混过一年啦？」 李斋大笑，也在老人耳边大声说「且喜阿兄也从泰山府君那儿偷了一年！」 「嘘嘘嘘！别这麽大声！」老人作噤声状，声音却大得吓人「要骗过泰山府君哪！再 过一年，我就又要过一岁生日啦！」 众人都微笑起来，李斋看着老人，原来，一百二十年已经过去了…… 这里是飞燕山下的飞燕村，是个不满五十年的新村落，还没有任何坟墓，清明对村人 来说，是在鸿基的『姑姑』要回家的喜庆日子，什麽叫扫墓、什麽叫怀念先人，也没 有人清楚。 因为，他们全是一家人。 李斋一样住在西厢的房间里，一打开门，发现那块木屏风上用草书写了些字，她好奇 地凑上去看，上面写着三十个字「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 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木杖点地的橐橐声传来，一阵苍老却带着孩子气的话语传来「阿紫啊，这幅字可是阿 兄练了十年才写出来的，小心点，别半夜练拳时打坏了！」 「打坏了，您再花十年写一幅就成啦！放心，就您这个身子，再写十幅都成。」李斋 笑着回答。 老人大笑着走了，那老太太跟着进来，添茶加水，又拿来一件大袄「穿上穿上。」 「大嫂，我不冷。」 「胡说，山里晚上凉得很，穿上大袄才不会受寒！听话，穿上。」 李斋微笑着穿上，她没有提醒老太太，她是不死之身的仙人，此时，她只想尽兴地享 受作为凡人的快乐。 享受村里并不特别精致的饮食，李斋最喜欢吃飞燕村的特产──计都头，是跟驺虞头 一般大的粗麦窝窝头，三十年前被一个粗心妇人发明出来後，因为大得吓人，被李斋 取名叫计都头，虽然飞燕村的人不知道计都是什麽。计都头掰开来沾浮着一层油的热 鸡汤吃，李斋嗑不完整颗就觉得白来。 「姑姑，今年的计都头可以放一年，您这半颗留着回去吃吧，别这麽急啊！」计都的 发明者、一位年约七十的妇人每次都要劝李斋少吃一点，为了让李斋可以慢着点吃， 她每年都在思考怎麽让计都头的保存期限变长一点。 当然，还有用砂锅翻过来烙成的砂锅大的杂粮大饼，配上五根筷子粗的大葱、夹上一 半肥油带猪皮的厚厚卤肉，卷起来一口气咬下去，那种吃到差点噎死的感觉，要多爽 快有多爽快。 「姑姑，您有没有呼吸啊？脸色都发紫了！」一个绑着冲天髻的小男孩探手摸摸李斋 的鼻子，这个位子已经从他爷爷、他爸爸到他传了三代，工作就是在旁边看看李斋记 不记得呼吸，但是这三代祖孙总是偷偷掐住李斋的鼻子，想看看她会不会喘不过气。 当然，还要喝下微带酸味、微浊的五粮酒，虽然村庄里没有蒸馏的技术，比起每次上 朝都浑身酒气的良酝署官员酿出来的差多了，但是李斋在朝中喝不到半瓶就不想喝， 在这里，却每次都喝到不小心会出人命的量。 「姑姑，您别喝啦！您再这麽喝，会出人命的。」一个刚结婚的少妇担心 地对李斋说， 当然，她怕的是刚成婚的丈夫一命归西，毕竟，村里在这时候喝趴的男人没有全部也 有七八成。一面担心着，少妇还是跟李斋乾下第六碗酒，没办法，戴国的女人都是酒 缸里泡出来的。 即使李斋每次回来都像怪兽一样吃喝，但是飞燕村还是欢迎她，不管年纪多大多小， 她就是永远不变的姑姑，曾经有人告诉他们，李斋是拯救戴国的名将，飞燕村的人毫 不讶异地说「打败阿选很奇怪吗？姑姑跟鬼神一样强大。」 然而，最欢迎她的，还是她称为大哥大嫂的老夫妇，他们就是开拓飞燕村的人，是他 们将骄王末年动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带到这里，拓荒、垦地，这才建起了这样一个村 落、一个家庭，在有了村落的规模後，老人到州府要求在村中建庠，自任庠学的老师、 也兼任村三老，他自称姓飞，州官称他飞先生、村人称他老爷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名 字。 每年清明来飞燕村，则是他与李斋的约定，庆祝他们又都骗了一年寿命，一起喝酒、 一起吃饭，不谈过去一年经过什麽不好的事，只说过去一年有什麽好运，也许是飞老 爷子又添了几个玄孙、也许是李斋又得了几柄好剑，只有好事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因为，只有好事值得纪念。 每当李斋离开飞燕村时，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个刚出世的婴儿，那样乾净、那样充满 盼望、那样光明灿烂。 抱着那样的心情飞回鸿基时，李斋甚至觉得连飞燕都忘却了翅膀微微的不灵便，连微 微飘落的细雨都影响不了李斋与飞燕的好心情，当她唱起很多年前从飞老爷子那里学 来的那一首崑仑的〈分骨肉〉，都没有一丝哀伤「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 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 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在瑞州上空，飞燕突然欢喜地叫了几声，李斋定睛一看，前面一匹天马、一匹驺虞， 整个戴国，拥有驺虞、而且是那麽大只的驺虞的，只有一个人！ 「飞燕不行！」李斋连忙想勒住飞燕，但是心情大好的天马根本不是李斋一只手可以 控住的，牠使出了全速力量往前冲，浑然不理李斋的叱喝。 而前面那两个人，也看见了他们，所以缓下速度，不一会儿，飞燕就发出呜呜的声音 凑向另一匹天马上的少年。 「呃……我很确定你是飞燕……」少年摸摸飞燕，但是看向飞燕的主人时，却有些错 愕「请问，你是李斋吗？」 「台辅，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李斋吧……难道是我飞得太久，仪容乱到认不出来了吗？」 李斋苦笑着说。 「当然不是！是李斋太漂亮了！」泰麒连忙解释，稍稍红了脸看向自己的主人「主上 也这麽觉得吧？」 李斋觉得自己的脸绝对红得可以喷出火来，她完全不敢想像主上会怎麽说，却听泰王 有些抑郁地勉强笑着「李斋很适合浅绿色的衣服，如果不是傲滥认出飞燕，我也不相 信你是李斋，真的非常美丽。」 泰王说话的同时，有几滴雨打到李斋脸上，灼热的脸被冰冷的雨一激，就凉了下来， 呐呐地也不知道回答了什麽，三人就并作一路飞行，因为飞燕无法像驺虞与饕餮变成 的天马飞得那麽快，所以李斋就飞在泰王与泰麒中间，以便保持速度不致失散。 天色有些晚了，泰麒微微地皱起眉，李斋瞄见，想起现在是台辅用餐的时间，便问「台 辅饿了吗？」 「不饿……」 泰麒的回答在李斋料想之中，她说「不过，李斋倒是有些饿了，飞燕的鞍袋里有半颗 计都头，可以麻烦台辅帮李斋取出来吗？」 「计都头？」、「计都头？」、「计都头？」 戴国主从二人外加使令饕餮都吓了一大跳，李斋连忙说「不是真的计都头啦！是我从 承州带回来的大馒头，因为很大颗，所以取名叫计都头……素的！」 听李斋保证是素的，泰麒才放下心来，伸手去飞燕鞍袋里拿出那半颗放在油纸袋里的 计都头来「哇！真的跟计都的头一样大耶！」 「是啊，因为太大颗不能直接吃，可以麻烦台辅撕一些给李斋吗？当然，如果台辅愿 意赏光吃一口，李斋也很高兴的。」 泰王骁宗对於李斋这种迂回劝食方式一点也不陌生，他的这只麒麟总是客气得有点自 虐，如果是对面那只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台辅，应该不用问就直接跟李斋换坐骑，然後 把袋里的东西吃光光吧？思及此，骁宗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顺手再推一把「我也想吃 吃看计都头呢，蒿里，也撕一些给我吧。」 「是！」泰麒细心地撕起计都头来。 骁宗与李斋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意，已经是黄昏了，深蓝色的天空漾着一片淡淡的橘 红，边上压着一抹晕开的玫瑰紫，透过夕阳余晖，骁宗看见李斋脸上那一丝温柔的笑 意，碧色的衣衫衬得棕发更显柔软，就连骁宗自己都没发现，这几日格外抑郁的心也 柔软起来。 他心神一凛，低下头看着脚下江山，轻声说「当真是关山度若飞呀！」 李斋听见熟悉的诗句，连忙问「咦？主上也知道这句歌吗？」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骁宗慢慢地背诵着，看见李斋与泰麒的眼睛睁得 老大，苦笑着说「我不是只会看奏摺跟揍人啊！偶尔也会看些歌句跟文章的……」 当年在蓬山上揍人、後来又宣称自己是武夫不懂文学歌舞之美的是谁啊……李斋、泰 麒连带饕餮默默地想，又听骁宗说「这是崑仑的《木兰诗》，是说一个女子假扮男装 代父出征的故事。」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李斋轻声念，当骁宗与泰麒失踪後，她有十年都没 有回过飞燕村，一来是怕他们被连累、二来是怕自己一回去就不想再出来，身经百战、 又断一臂後再回去，十年过去了，她最怕回去看不见飞老爷子，但是那次回去，飞氏 夫妻亲到村外迎她，三人抱头痛哭，是感激上天让她回来、也是感激上天让他们能等 到她回来。 「李斋是回去承州祭拜父母吗？」骁宗的声音把李斋拉回现实。 「不，我不是承州人。」李斋说，这回换骁宗与泰麒睁大了眼，渐暗的天色中，李斋 回头看了一眼承州的方向「我是垂州出身，也是垂州得的军籍。是跟着丈夫改籍到承 州後，才改入承州师的。」 「那麽……是去……」泰麒正想问，却被骁宗轻咳一声才想到也许不该问。 「没关系的，台辅。我确实是去看丈夫，但是他还没去世，他当年是承州怀乡的乡长， 升仙二十年後才返还仙籍的。」李斋说，她接过泰麒递来的计都头，放在腿上，用左 手拿了一块吃，是飞燕村的味道啊……她微笑起来「我三十五岁时升小司马、升仙， 就在怀乡，他是那种百姓不愿意放走的好官、清官，但是我是军人，而後我决心入州 师，甚至有朝一日希望能入禁军，我们也就互相成全，离异了……」 「李斋很喜欢他吗？」泰麒问，因为他知道主人是打死也不会问的。 「喜欢哪！很喜欢，他是我的邻居，从小，我的两个心愿就是当军人跟嫁给他。」李 斋低声说。 骁宗没有说话，他比泰麒还要明白戴国人，他心中早已明白，李斋是那种标准的戴国 女人，不像延国女人能半真半假地笑谈感情(不愧是某王的子民)、不像庆国女人那麽 认真严肃地看待感情、更不像宗国女人那麽细腻温婉地呵护感情。对於感情，戴国女 人一向是任生任长，像荆柏一样，随便丢在野地里、长成了就摘下来收好，时候到了， 就取出来，毫不犹豫地烧来取暖。 一切都是因为需要，需要爱，那就爱吧！爱得甘心、爱得完全、爱得没有遗憾才是爱。 「离异那天，是他六十一岁的生日，他说"阿紫，今天是我的一岁生日，我要做个真 正的人"，於是，他返还了仙籍，他一直想用凡人的身体去体验凡人的喜怒哀乐生老 病死，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骁宗的眉棱一跳，他看了李斋一眼，在天空变黑的瞬间，看见她眼中一抹被遗弃的孤 单、他自己也很熟悉的孤单。 「而後，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反正我们小时候也都是这样称呼的，我做了承州师将军， 他娶了乡中一个跟他一样不想做仙人的寡妇，他们收养了一大群孩子，骄王末世，怀 乡遭瘟疫，他受惩处失去乡长的职位，於是他们就带着孩子到承州山里垦荒……今年， 他一百二十岁了……」 「李斋，你去那里，不觉得痛苦吗？」骁宗问。 黑暗中，李斋轻笑起来，不带着一丝伪装「不会呀，他的子孙都叫我姑姑，虽然我没 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其他同姓的亲人，但是我只要回到那里、只要听到一声『姑 姑』，我就足够了。」 「足够？」泰麒问。 「嗯！足够了。」李斋肯定地说。 月亮升上来，今天是一弯新月，蛋青色的，有点朦胧，因为还有些云。李斋将计都头 递给骁宗，他也啃了一口，一种熟悉的粗麦味道充满口腔，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经 有一个女人递给他一包粗麦馒头当乾粮。如今，递给他这包粗麦计都头的女人，对他 抛来一个"好吃吗？"的表情，他点头，女人露出满足的微笑。 是的，足够了……骁宗心想。 这就是戴国人……因为什麽都缺、什麽都不够，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就足够了…… 月光，哪怕只有一弯缺月，足够了，因为够照亮归路…… 春雨，哪怕只有一日清明，足够了，因为够滋润春草…… 乾粮，哪怕只是一团粗麦，足够了，因为够吃个半饱…… 爱情，哪怕只是一个微笑，足够了，因为够回味千年…… 在仙人的世界，没有谁的感情是不带残缺的，谁都背负过太多太多的过去，既然都不 完全，那就只要一点点，就很满足。 清明後的戴国，是满足的国度 -- 写完骁宗不写李斋对不起戴国啊！ -- ┌───┐ ┌─┐ │┌─┐│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是自己的世界， │┌│┌────┐ ││┐││ 每一个人的红尘也都是自己认定的红尘，　│└┘│ ┌┐│ │└┘││ 跳脱了自己，就站到了红尘的尽头。 └──┘ │┘│ └──┘│ ┌┐ └─┘ └──┘ 　　　　　　　　　　　　〈红尘尽处〉金鱼／字．mayacafe／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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