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弓。 　　他半眯起眼，忖度着距离，深深吸气，吐纳，松手，箭离弦。 　　意料之内的── 　　没中。 　　第三百二十八次，又没中。 　　乐俊搔了搔额角，带着些微疑惑和彷佛已经习惯似的无奈，叹息着望向 自己手里沉甸甸的弓，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虽然射箭考 较的是礼仪进退，内志正而外体直，注重的是君子之风，只是练习日已到达 第二周，都还是这样的成绩…… 　　延王尚隆在知道有着文张之称的他不善骑射後，还特别请了老师来替他 做训练，他自己也亲自下场示范过几次，次次命中，看的乐俊佩服不已。 对於他的反应，延王显然感到非常满意，原本还想再演练几个花俏招式 ，过足自己的瘾头，不幸搭弓瞬间，目光一转，彷佛瞥见了什麽，几秒钟前 笑挽长弓逸兴遄飞的神采昂扬立即由脸上收敛的一乾二净，只略略一顿，将 弓往乐俊手上一塞，一句话都不及解释，飞也似的翻上骑兽，硬是赶在前头 抛下正好来到猎场逮人的朱衡──瞬间不见影踪。 　　亲眼目睹延王从头到尾的逃离过程，乐俊只能说，那真是一个难得的经 验，就像是听惯了传闻，却终於在某一天有幸实际见证到了的稀奇。 　　除了延王，鸣贤也在他面前示范过几次基本动作，他的技巧不算顶尖， 根基却紮实，毕竟从小就接受过标准礼仪的教育。虽然依照他的唠叨，乐俊 最大的困难只是因为不习惯人形而难以久久维持平衡罢了。 　　看着箭头牢牢钉进偏离靶心好一段距离的後头木墙，乐俊正烦恼着等会 要怎麽把它取出来，鸣贤的呼唤却从回廊那端传来，由远至近。「乐─俊─ 、乐─俊──」 　　眼见射箭厅里认得他的人已纷纷向他投以不友善的视线，他连忙一一报 以歉意的苦笑，匆匆收拾好走到门外，被亮眼的日光晃的一眯眼，正好在门 口拦住差点跑过头的鸣贤。「我在这里。」 　　「难怪，我到处找不到你。」鸣贤大口大口的喘气，拼命拍打自己的胸 口，才能把话说的清楚。「学校外面有人找你。」 　　「谁呢？」乐俊奇道，他在雁国里并没有其他亲人，延麒六太偶尔来找 他，都是旁门左道──走窗子居多，要他正正经经的登门拜访是从来没有过 的事情；莫非是祥琼从柳国回来了？柳国君主确认失道以後，国内就陷入动 乱，记得上次听到消息是她自请去那里查看一番…… 　　「啊、这…怎麽说好呢，因为他几乎把全身都包起来了，只露出眼睛， 声音介於少年少女之间……」鸣贤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对访客并没有留下什 麽太大的印象，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在满枝枒疏放的花下对他微笑，声音清朗 ，眼神锐利。 　　请问…可以帮我找乐俊出来一下吗？ 　　当时他被气势所慑，满口应承後就慌慌张张的找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 ，万一是乐俊的仇人怎麽办？虽然跟乐俊相处的时日越久，越觉得他的脾气 真是好的不可思议，要与他结怨还需要具有极大的耐心……但是乐俊也有提 过，他的家境并不好，万一是债主──鸣贤忽然唉唷一声，击掌。「我想起 来了，他背後背着武器呢，乐俊你还是要小心点比较好……乐俊？」 　　转头看去，身边早已无人，乐俊不知何时去的远了。 　　会是谁呢……不是没有疑惑的，只是与其在原地揣想，还不如直接去看 看，这是乐俊一贯的想法。 　　天清云淡，风起起伏伏的吹。 　　卷起了枯黄的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降落在满地腐朽中，厚厚一层， 行走其上，摧枯拉朽的脆响。 　　稀疏的花妍在枝头簌簌晃动，无视风来了又过去穿梭着嬉闹，竭力争取 最後的盛放。 　　秋日已提早到来。 　　光影偏移，越过正中，仍是明晃的刺眼。 　　乐俊只需一瞥眼，就可以见到树下醒目的背影。 　　飘扬的红…… 　　从那时候就知道了，春夏秋冬，四季推移，即使百花凋零，也有那抹艳 丽，生机盎然像是永远也褪不去颜色。 　　原该惊讶的，临到头来却是那麽理所当然；间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一 旦跨越又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这时候，阳子不在玉座上处理政事，怎麽跑来了？ 　　心头说不上是什麽滋味，乐俊加快脚步，轻轻一唤。 　　「阳子？」 　　她听见了，侧过身来，眼底有惊喜的光芒，嘴角扬起的的弧是那麽真心 自然，然而那笑在看清乐俊的样子时，反而微微一愣，巧妙地收敛了。 　　注意到阳子前後情绪的微妙转变，他有些疑惑。 　　「怎麽了吗？」 　　「…没……」原想装作不在意，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时而不时 ，尽往乐俊身上瞟。 　　终於还是忍不住说了。「只是，太难得看到你的人形了……」 　　这倒是真的，认识几年，除了少数正式场合，几乎没看过乐俊变回人形 ，他们是挚友身份，知道乐俊不喜拘束，见面又多半是私底下，她从来不会 也不想去要求什麽，习惯了他老鼠的温暖外表，常常会忘记，半兽的一半是 兽形，另一半是人身…… 　　让她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在玄英宫里看到正服的他时，那一霎那间微微 慌乱不知所措的心情。 　　虽然立刻抚平了心绪，此後依然像好友般自在愉快的相处，可是就像叶 子掉落湖面，尽管无声无息，仍然足以漾起涟漪。 　　她一直忘不了那片叶子的形貌，即使水面回复平稳，还是会记得……曾 经有什麽扰乱过心湖。 　　乐俊低头看看自己一袭浅色青衫，束带缠腰，这才恍然想起出来的匆忙 ，居然没有回复鼠形，难怪阳子不习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呢……整 整自己微乱的衣摆，他失笑。「刚刚在练习射箭，不恢复人身的话，就没有 办法拉弓了。」 　　不恢复人身的话，就没有办法碰到你的肩头了…… 　　一句话意外唤回以往记忆，她失神的轻嗯一声。「乐俊的箭术有进步了 吗？」 　　「啊，这个……显然父母向里木祈祷时，记得给了我头脑却没给我拉弓 的准头……」 　　阳子噗哧一笑，乐俊的文章跟对各国法令的娴熟度都曾让老师大为惊叹 ，偏偏这优秀用功的学生，少数的两个弱点，骑马跟射箭，却从来没有过关 过。 　　「不要紧，人总有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情嘛，再加把劲，一定可以顺利毕 业的。」 　　口头鼓励着乐俊，却像是想到了自己，轻快的语调掩不住眸里慢慢酝酿 开的深沉，红发被风千丝万缕的吹拂到胸前，如同她纠结无端的思绪。 　　耐心将发丝一一导回正位，阳子想着询问的时机。 　　乐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麽，打破将要到来的沉默。 　　「──怎麽，把自己包成这样？」 　　他看见阳子手上拿着刚拆下来的头巾，一袭粗布衣裳，活脱脱少年英姿 爽朗的模样，再想起鸣贤不知所云的评语，也难怪他如坠五里雾，完全不晓 得遇到谁了。 　　「红发太引人注目了。」她微微一笑，爱惜的抚触着长及腰的发丝，其 实她也曾嫌过打理麻烦，行动又笨重，想要剪短，女官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退 让，直呼没有国之威严，万一遇及重大典礼，短发又怎麽能够承受那满头珠 翠的重量？ 　　威严威严，她倒不知这发如斯重要，竟然可以抵过威严无数，不过既然 旁人坚持，她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索性顺了臣意。 　　然，那烈焰一般的赤发，在她看来似无足轻重，在他人、在乐俊眼中， 却略有不同。 　　当初在敉平和州内乱时，据说她就是以这样凛凛身姿骑着麒麟卓然而降 ，当时无论是守城的“叛军”或擅自出动的王师，一时间都呐呐无以成言， 飘飞的长发辉映着暮晚晴空，发红如血，当时的夕照也如血，滴水穿石般渗 入每个人的心头。她的清叱并不大，但已足以让因女王突然驾临、静如针止 的城内城外警醒，待得反应过来，立即黑压压的跪了满地── 　　普天之下，尽皆王土，庆女王的威仪可见一般。而那头绚丽的发色，不 仅仅给她带来赤子的别名，更成为坊间百姓津津称道的闲话内容，连到处巡 回演出的朱旌，都把这次事件加入了表演之中。 　　与其说是发，不如说已经成为某种精神象徵了。 　　莫怪乎阳子得遮遮掩掩的，骑着骑兽的红发女子，不引人注意则已，一 旦察觉必定遭人大惊小怪的，为了杜绝後患，还是遮起来安全些。 　　虽然自己当时并没在场，却有六太绘声绘影加油添醋的告诉他详情，每 次看到朱旌表演，心头总暗自好笑，若真有所谓起义的叛党，那他们早已占 据金波宫了，上有玉座主人、现任冢宰参与期间，真不知是哪门子上达天听 的起义了。 　　虽然过程匪夷所思，但经过这番在民间的历练，阳子的确更加成熟，原 本对她不服气的朝中大臣，也慢慢接纳她这个胎果女王，她，很快就要成为 不负庆王美名的女子了。 　　她可以将国家带往一个新的境界，而怀达这个称号在未来亦将成为历史 。 　　会有这麽一天的，他相信，阳子可以做得到。 　　──只是到了那时候，她的身边还会有他存在的空间吗？ 　　还会，有吗？ 　　不过是一刹那间的迟疑不决，已有人截断他再下去就永无休止的自问自 答，飞快的给了笃定的答案。 　　「有的、会有的……一定。乐俊。」 　　他一震，回过神来。 　　这才发觉自己把本应藏在心底深处的话脱口而出了。 　　「啊，阳子，我不是……」讪讪地，乐俊想解释，却在见到漾着波光的 翡绿深眸紧紧凝视自己时，满腹话语遗忘的一乾二净，脑海空空洞洞，连手 都不知摆哪里好。 　　垂下漂亮的双眸，阳子收敛了满世界星星点点的光亮，然而再下一秒， 又坚毅的抬起了。 　　咬着红唇，她道。 　　「记得我的年号吗？赤─乐─，赤乐是、不只我一个人在的意思。」 　　「我很笨，而君王很渺小，如果只有我的话，绝对是什麽事情都做不好 的，因为有你、乐俊，曾经因为你的存在，给予我莫大的勇气，我才能在这 里，努力到今天。」 　　尾音微微抖着，代表讲着这些话的同时，女王有多麽紧张。思潮起伏， 胸腔也随之剧烈波动，震颤发热。她想，有些话不在当下说出口，就永远也 说不出口了。 　　所以、所以……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可是乐俊……你可以，不要走吗？」 　　阳子…… 　　难得可以听到收敛了霸气的女王露出惶惑不安的神情，甚至明确表达对 自己的在意，乐俊真的很意外，很感动……可是，同时也有了疑惑浮现。 　　「──我、什麽时候说过我要走了？」 　　「尚隆告诉我的。」她的脸上仍然有着不顾一切坦承的疼痛，快速地道 。「他说他亲口问过你毕业的打算，你说你要回巧，他还为不能留住你这样 的人才长吁短叹了很久……」 　　乐俊忽然沉默了一下。 　　「那个，阳子……」 　　「我很难过，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我以为，这麽重大的事情， 你应该会先知会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亢声，明显是因为不被信任 而感到受伤了。 　　所以，他毕业在即，阳子着急了，这才特地跑来问他吗…… 　　深深吸口气，乐俊冷静地道。 「……三个月。」 　　「什麽？」 　　他迎视她。「──我那时跟延王说的是，我要回巧三个月，如果境内情 况实在不好，我想把母亲接到庆去住。」 　　「三、三个……月？」 　　情况急转直下，饶是经过大风大浪，女王的脑袋瓜子有那麽一瞬间不灵 光了起来。 　　「………」 　　「………」 　　「………」 　　「所以、」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你没有要走？」 　　「……没有。」 　　「………」 　　「………」 　　无言地对视一阵，碧眸慢慢眯起，愤怒的声音响彻云霄。 　　「尚隆──！你给我记住！！！」 　　玄英宫中，雁国独一无二的尊贵麒麟正坐在栏杆上，愉快的啃着桃子， 对於气势汹汹明显来兴师问罪的红发女王，不改悠闲本色，含糊不清地道。 　　「嗯？嗯…是啊，他是说过。大概是不耐烦你们罗罗嗦嗦的模样，想要 帮你们一把吧……对了，他要你们千万别太感谢他，什麽？他人？我不知道 耶，一柱香前我才看到成笙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在大吼那家伙的名字，我猜他 大概又跑出去了吧……」 　　…… 　　……… 　　………… 　　「──咦？秘密？关於我的？你说尚隆他……」 　　红发的女王勾勾手指，金色的麒麟好奇凑上耳朵，随即，漂亮的脸孔涨 红，吼出声来。 　　「尚隆你这个浑蛋，这种事情怎麽可以到处乱讲！！！」 　　望着气的蹦蹦跳连桃子都丢一旁找人算帐去的麒麟背影，红发女王终於 绽出一抹愉悦的微笑，心平气和的告别久未造访的友人宫殿，轻快的扬长而 去。 　　别太怨恨我哪尚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报还一报。 　　──再公平也不过了。 (4446) 2005/11/18 == 今年五月多开始写的，写到一半看到了某些伟大(？)的讨论， 於是就胆战心惊心悦诚服的...断头了(殴) 想了很久， 後来终於想到能够使用这个标题又能凹回剧情走向的方法， 这几天就顺手拿出来补完了， 希望看起来不会太牵强^^bb... (是滴，这篇原本是要让乐俊在毕业後回巧去的...) 最後，实在忍不住想说， 赤乐是、「女主外男主内」的意思啊！ 纯属写下去一瞬间的联想...XD 虽然最近被其他事物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想到这一对，还是充满爱啊...U//////U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3.200.6 ※ 编辑: shianyue 来自: 218.163.200.6 (11/21 2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