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nowwillow (蛾儿雪柳黄金缕)
看板Juuni-Kokki
标题[转录] 蛰部〈乘鹏之翼‧拂晓之虹〉章之四(2)
时间Mon Oct 3 14:21:11 2005
就在供麒步出主殿後,廊道尽头走来了名身着常衣的女子,她身後尾随着的男子一身儒服
,步履沉稳。两人风尘仆仆地向供麒走去,不难想像方自远地赶到,可让人叹服的是仪容
整洁,丝毫没有赶路的凌乱与脏污。
「二位是主上的兄姐,分别排行第二的蔡孚与长女蔡爻是吗?」
容貌完全不一样,但那就是主上的家人,不会错。未待来者发话,供麒率先出言确认。
不知为何就是那样认为。气质还是举止,他说不清,但感觉极类似,淡漠微明的天,与一
些不断浮沉於过去时代的,迹似可寻,却又被眼前的映像打散,淡去。
女子盈然一笑,翩然长揖,衣袖垂地。
「您真是好记性,台辅没有说错,敝人正是蔡爻。」
女子蔡爻,字璃姝。
她沧桑轻暖的笑容苍茫,历练深沉的风尘之色有种铅华汰尽的淡定,黑眸丰圆和煖,眼神
清澈,一注弘清。
供麒打量对方,温笑不由自主的泛开。
「显然两位来意不在我身上,目前主上仍在休息,入内时请多加注意。」
供麒显然不觉自己的语句已然构成吩咐,虽说他位居宰辅,但霜枫宫几乎人尽皆知:宰辅
把每个人都当成平辈,语句客气,态度亲切。
「台辅允许我们进入主殿?」
璃姝语气虽是疑问但显然神情却表现出更多的认定。供麒想到宫规,忆及蔡家人尚未入仙
籍故皆待以贵客礼,随即理解的笑了笑,温声应允,这个自然。
道别後,两影向主殿,一往前仁重殿。
未久,方才从未启口的男子开口道,声音淡漠而不具温度。
「你本来就是要劝小妹多休息再和我们议事,现在既知她正在休息,何必多此一举?」
男子蔡孚,字倪同,相如升之次子。始终薄抿的唇角显示他的不喜言辞,一双剑眉斜剔扬
锐,黑眸凌若鹰鹫,五官刀凿似的线条分明。
「这并不是多此一举的事情啊,想见久未谋面的家人的心情,二兄你也懂。不像你把情感
放在心底,我的表达一向直接,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女子步伐明显有些急迫,倪同仅是沉默跟上,未置一辞。
「二兄……其实我并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女子的步履慢了下来,最後停在主殿门前。
「今天是珠晶的祈日,十二年前,我们陪同双亲到里木下祈求的。」
晚风依旧沉默。沛然的阒夜里听不到应答声。
但他们心中所想,彼此皆知。
当时正逢父亲事业高峰,这位蔡家的领事主早在十年前就已藏身幕後放任家业由其子女自
行运用,底下的五位子女皆靠灵活聪敏的经商手腕将其家业推上至盛,也在自己开拓的疆
域中稳定前行,每人皆操盘国内主要产业的经济命脉。
「祈求蔡家能有第六个孩子,是你的愿望……我们共同的愿望。」
男子未正面回应她的问题,答覆却已说明一切。
「……我有个困苦的童年,所以希望有一个弟妹,能在我的给予下平安长大。」
璃姝轻道,思绪浸入远方。
未祈么妹时,排行第三的她底下尚有两名弟妹,两位皆在父亲事业正值稳定时盼来,却像
上天开的玩笑,两位皆因环境早熟,才十多岁的年龄,已一心想着该如何独立赚钱,分担
家计。
历经过蔡家尚未起业的困苦期,璃姝也曾同饥民一般抢食。
发霉的饽饽在饿了好几日後狼吞虎咽的吃下,不堪进食已无法自行作用的肠胃消受不起,
争来的食物只能随同绿色胃液呕出,滑稽的翻滚着,但当裹着秽液的饽饽落地又有饥民发
疯似的抢去,吞下,她张着空洞麻木的眼无法反应,生是如此丑陋,只带给她作呕的战栗
、失笑与……难以名状的悲哀,胃一阵刀搅似的刨刺,那天穿着弃屍身上衣服的她,不顾
一切的乾吐了起来。
大旱连绵,璃姝永远记得童年入目的一切。
晓色年代,认知如洪荒般存在。
日似火炬将大地点燃,大片庄稼死尽,愀然无息,热风吹过,不论到了何处都听得到哭泣
似的低语,土地上尽是横七竖八的裂痕,有如垂死之人张大着再也汲不了水分的口,无声
呻吟。
哭声轻了,死便浮泛涌来,呕哑无声中漫入口鼻。
耆老村妪眼巴巴的跪倒在灼热的土地上,朝淩云山霜枫宫的方向磕首着、祷念着,希冀慈
悲的王能够使用重宝降霖。年轻一代、无神论的讥讽老者们听不进去,心中笃信的诚是王
朝兴盛时君王如何怜爱他的子民。一荏又一荏过去,最後翁妪的叹息永永远远浸入故国涸
土,他们的血肉成了哺沃下一代的风尘,他们不瞑目的祖灵随着物质轮回而周转,僵死,
前驱着……
年代肃杀。
这就是活着吗?
──如果活着是这样生不如死的事情,如果生国只能给予子民这样子的环境,生存还是必
须的吗?人究竟为了什麽而活?盼王吗?降霖吗?然而连下一刻的生死都不能够确定,还
能去思考无关乎存活的事情吗?
「为了脱离那一切,所以我拼了命的努力才拥有今天。无法让两位弟妹过好生活,所以我
更是不遗余力的保护最小的她──我希望她不要和我们任何一个人一样,不要知道为了求
生一个人所能拥有的丑陋……不需要知道我们怎麽活,只要关注自己,未来,这样就够了
。」
没有养育能力就不要祈求。
曾经痛恨双亲为什麽要在那个时刻将她祈来,但在父母陆续求得了弟妹,她看着他们的天
真脸蛋,方明了一切。
人一开始都有梦想。
入世後,初时的豪情壮志被柴米油盐侵蚀,现实迫在眉睫,日夜索讨,梦想触及不到再难
以实现,然成家嗣子後,往梦淡若春泥,为人父母者此时被赋予了新的梦想,梦的血肉从
里木孕出,摘下,一果一世界,家家饭菜香。
可以为了那张溢着乳香的脸不惜一切,愿意活得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多脏多丑都没关系。
孩子的童年不会悠悠无歌,风车无叶,因为自己会将他们高高托起,浸在晨光初发的朦胧
曦色里,多少年的血淤会重新灌进自己拔翅的伤口中,被斩翼斩梦的,但那已都不再有所
谓,自己会将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吸纳,恁地面目全非,稀薄,破碎。
有人说生命应该是一首歌,亲子同跳,欢愉雀跃的。
然事实却不是这样。
永远没有父母留有一双脚,为自己跳起来。
「我从不以为国家动乱个人可以撇清责任,但我是恭民,我被允许能有自己的愿望,我只
希望我那最小最忧民的妹妹可以乾乾净净的过一辈子,走在阳光照得到的道路上,无忧
无虑──我希望珠晶可以永远平安,永远幸福……」
人一开始都是拥有梦想的,可以向北绵亘,向南流淌。
本来是这样的,本当是这样的。
「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血也罢!我不在乎有没有王,但王不要是她!每个小孩都被
允许能有快乐的童年,她也是恭民……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恭州国已经可悲到要让一
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当王吗?这个国家为了存活,不惜葬送一名孩子一生的幸福吗?!」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不必悲观也不必乐观,因为决定了的运行不会有任何更改。
「接受这个世界的体制,如果选择活着。人无法离世独存。」
倪同出言的论调依旧冰冷,他一向是冷情之人,感情极淡,但此时声音却挟杂了几分为难
,几分苦涩。
「一样是恭民,我们会逆境求生,靠着自己的努力到达现在的地位。可那些一天到晚只会
对现况感到消沉绝望的人,不思改变就等到了别人因行动而改变的结果。珠晶牺牲了,
那他们呢?那些不劳而获的人呢?真正有苦处的人只是少数,四肢健全不努力的人却占
大多数啊!许多人怪环境不好,可依旧有人力图前进──敢为的人,他们成功後的辛苦
谁看见了呢?」
「……冷静点,这不是你真正想要说的,事情也不能这样论定,璃姝。我们一样没有想过
要升山去改变现况,和你指责的人是一样的。」
风吹月现,海潮喧哗。女子脸色刷白,神色复杂。
「我们和你所指责的人都活在同一个年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知道普遍人民之所以不升
山的理由,不尽义务的理由。这个体制曾经是你的信仰吗?如果不曾,那麽停止自责吧
,你恨自己的无力并心疼珠晶的付出,然这对现况并无助益。学着原谅吧,原谅旁人,
原谅……自己。」
一首民谣能唱多久,她不知道。
她记得当自己离开连樯,他乡偶闻稚童哼歌,一辨是同首民谣的情景。各地有口音风俗,
唱调模糊,咬字异动,词似水草般拉长、飘忽,一首歌都快要莫辨原貌了,她曾疑惑,却
知道这首歌还能唱很久很久,从童年流下来,在风灯点起之际,向微明的下游潺潺流去。
为什麽唱这首歌呢,歌词描述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那麽是哪个时代呢?她明明知道的
,晓色年代,如此肃杀。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一种逃避,跳不起来的脚,飞不起来的梦想……很多不得不
,甚至连不敢作梦也是一种逃避。她逃避,时代逃避,躲在没有影子的梦里,梦里连茄花
都闻不到香气。
……错了吗?珠晶的登极,她──亦是推手。
不愿承认吗?她得承认是的。彷如望见春夜未央,星光向山顶流动,有些险行巅之峻极,
有些落坠浩瀚无垠,淡淡切开水的冷暖,融进破碎流离的波纹里,岚气酣微,细雨如织。
她以为自己所见如此,最後却发现其实自己什麽都没看到。
始终是暗澹的夜,檐下悬火,风灯颤颤……那麽飘摇不定的。
「常世都这麽说,说新王的登极是黎民的悲愿……王朝的梦想。」
女子无奈又沧桑的笑了。
珠晶是她的公主,一向是的。然事已至此,她几乎要掩面,如果妹妹是公主,那麽她们呢
?对平民而言一辈子是童话名词,轩冕身世,那她们就该当是国主了,然她们的疆域呢?
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星水淡冷,夜岚杳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厢情愿,飞不起来的脚,停止舞动的梦想……
甚至从一开始便忘了为自己预备一缕嗓子,歌唱给自己听。
「王朝的梦想,大家的梦想。我们也能够作梦吗?还是一开始就该从梦中醒来呢?」
话声消失的同时,璃姝轻轻的将眼前的大门推开。
灯还是灯,晓色时浓时淡。
小雨下着,不断打灭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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