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七 天际方微露曙光，手握戴这极北之国至高权柄的男子疾行於青白的宫城中，焰色的瞳孔中 充满ㄧ种无法置信的混乱灼色；身後，一纤巧的黑发灵秀身形快步的紧紧跟着，那是他的 麒麟。 戴的命运决定於他的选择，而其之所以内乱是因阿选叛乱──那阿选叛乱之由亦是因他之 故？曾经的思绪涨满了头骨内处的海洋，剧烈的翻绞着，彷佛随时皆会突破头骨席卷而 出。 不只是泰麒，是否打从最初的最初他就做错了呢？ 「严赵！我要知道一切！有关我和阿选之间的一切！」推开昨日命人安置为其击昏的左军 将军的淹久阁阁门，他厉声道，言语间有不容拒绝的急迫。 房中，方惊醒的将军所瞧见的，是乍满斗室的白阳之光与他的君王飞扬一如升龙之鬃的白 发…… 三十多年……他独自一人守了三十年的秘密，也到该说出口的时候了吧？ 深深的叹息…… ＊＊＊ 天色渐渐吐白，弥漫蒸腾的夜露替山林笼上一层烟水。理该死去的前冢宰˙咏仲却隅隅独 行於其中。 陡地，一把冰冷的凶器抵在他喉间，仅距毫厘便可见血，然其神情却静若停渊的不兴波 澜。 「……这样太危险了，梅鹤。」 「你把那三个孩子……你把阿选、骁宗和琅灿怎麽了？」 「同样身为维系纲纪者，一遇上和自己养子与儿子有关的事，就忘了应有的分寸了吗？」 轻笑。 「别岔开话，竹墨！」对视千百年来共同维系世间纲纪的夥伴，有着冬梅般凛然艳色的少 女刀更逼向了咽喉几分，极力克制金色瞳孔中跳动的火焰。「回答我！」 「你不觉得这事与其问我，还不如去问你远在鸿基的养子吗，梅鹤？」黑发的冢宰悠然微 笑。「唯有王能决定天意行进的方向……」 望向远方…… 远方，鸿基的青白色宫城中，白发君王的岁月虽停驻，七年间却瞬息苍老的左军将军对 望。 心中百般滋味，荒岩似的将军回避了自己君王焰火般灼炽的瞳孔。 茶香蒸腾，模糊了眼。 那相同的彷佛於深处灼烧着火焰的瞳孔、相似的眉眼……这两个孩子真的是…… 发际因长久的内心苛责而花白的将军想，彷佛於庆国北部名为白端的琥珀色茶液中瞧见过 去那双炽蓝色的野兽之瞳…… ＊＊＊ 水禺刀 庆东宝重。水为刀，猿为鞘，是以名水禺。 剑身由天帝赐，为心镜，映主心以自惕；通幻象，能晓古今千里之一切事，然志不坚者易 困於幻象，重者癫狂，是铸禺成鞘封剑。 鞘乃达王时飞仙˙老松铸，通灵，晓人心，非景王不使剑出。同时，惑剑主，验其心志， 是以剑封鞘。 湛露 …… 嘲风 戴极国宝重。龙，天地四灵之长，初非生於天道，天帝伏，乃守四方。生九子而不成龙， 一霸下、二睚眦、三嘲风、四饕餮、五蒲牢、六狻猊、七囚牛、八狴犴、九椒图，背天 道，乃常世最强妖魔之九。 天地八方，艮为泽，乃极阴，而囤死气，是称鬼门，妖魔最猖；戴国立此乃不利，是以天 帝伏，赐之。 其身似兽，伴王身，乃王之影；性好险，属水畜，能镇火祸，压凶邪，然王之德若不足以 伏，则致乱国。 ──常世博物志˙卷之二 ＊＊＊ 字为严赵的禁军左军将军其姓为石，这是极少人知晓的事。并非这是什麽天大之密，而是 肃穆沧桑的将军不愿提起。 原因则是由一介小兵逐步升至一国武将第一人的左军将军亦年幼时的事。 当时的极北之国青白色王殿上高起的玉座已延宕了许久无人落座，朝政的权柄逐渐分落在 石、朴两大世家手里，「朴文石武」，这是戴国百姓就连七岁小儿已明白的道理。本来这 般情况将会造成新王登基後的困难，就同先前庆国红发的新王相似的境遇……然或许是天 意，新王出自两大世家中的石家、现任左军将军的兄长，而他们同胞所出之姐˙扬羽嫁与 了朴家现身为冢宰的当主。 悲剧的开端发生在後世谥为骄的王其治事的第一百一十八年。一百一十八──八卦中代表 盛极反衰的末卦之数，和表徵宇宙回圈的三十六节气之数相加之後的和，掌管密法的冬官 向来视这年为天昭示新意的重要年日。 祈求多年却始终未得天赐予麟儿的朴氏夫妇於那一年新历，终於瞧见了花费多月密密绣上 丝线的缎带下生出了小小的金色果实。为此，朴家门前摆上了布施用的白米粥一月有余。 然诡异的是，冬已过半，淬金色的果实却迟迟未掉落，并且其大小足足是其他同树卵果的 两倍，压的那鸿基里祠中的里木原弯曲向天的枝芽直垂落地。 妖魔远早於人诞生於世之前便已存在，常世这广大的世界或许本来便是其所有，或者其本 就身为这常世大地的一部分，平时蛰伏着，宛若日阳直射时蜷缩成足下不足方寸的影…… 然其从未消失，当日阳偏斜而後隐没，便恣肆奔腾沉伏已久的慾念。 其是对天所授与光之王气最敏锐的生物，而那时的骄王该是已逐步迈向失道之缘，彷佛什 麽腐朽的血腥味开始由边境随着黑海往西北抚去的风扩散。 异事接连着发生：疯狂追赶着旅人至鸿基欲扑食的妖魔於靠近里木时，一反先前的凶状彷 佛瞧见什麽令其胆战的事物般慌乱逃窜。戴并无新王登极，然升龙状的瑞云高倨蓝空，反 射着耀眼的辉芒…… 而後果实於隔年的新春、於整整一年後落下了；令人惊异的是，之中竟非仅有一个婴孩。 ＊＊＊ 「……胎中果？」盛着茶液的容器为君王重重置於桌边，惊愕的无法稍控的宏声响彻阁 间，微微有些骇到一旁的他有着珍稀发色的麒麟，令人无法觉察混着另一沉厚冷彻的声。 「你说我和阿选是那为人所称非天之授意，乃降生於天道外而非人的胎中果？这不可 能！」 沉声怒吓，骁宗直视着与其相对的左军将军、或着该称之舅父的人那刚毅的脸容：「胎中 果非诞生於天道，不可能成王！」 ──而他现在是戴国之主。 「为什麽这麽急着反驳呢，综？你是真的想探求清楚真相，还是想逃避什麽？」然这次， 黑瞳的左军将军没有避开视线。 沉默，蔓延；一个在等待，一个仅沉默，一个不知该不该说些什麽，而後於周遭的空气静 寂的令人窒息前…… 「或许……都有吧！」白发的君王开口道，带着一种无声的叹息自嘲。「感觉彷似只要一 承认了，那些意气飞扬的过往都将不复存在…… 「但是，那样於虚假中的意气飞扬……我乍骁宗不要也罢！」然当其再昂首，那双赤红色 的眼又恢复，甚至迸发了比过往任何时刻皆要光耀坚定的火焰。「所以……再说下去吧， 舅舅！」字字铿锵。 「我明白了。」静静的，有着一双沧桑眼瞳的将军续道：「若照你所言，胎中果的确无法 成王，但民间的传说其实……」眼中难掩黯然，国字脸的刚毅将军道不出口。 「──是谎言啊！」沉淀宛若冰寒泄地的沉厚之声，不响，却清晰冻凛的彷佛道於耳边令 人打颤…… 总是敛眼趴俯着写意的黑红色兽，此刻却处於一种彷佛正欲扑杀猎物专注境况的绷紧脊背 的肌理，而目标却是眼前满布沧桑之感的禁军左军将军，以及……牠的君王…… ＊＊＊ 湛露 戴极重宝，形不定，由意决，生成对，死成双，乃非战之剑。 冷月高悬。 因是东、西、北三面高起，而逐渐向南低缓的地形，戴国王城内殿的重要建物都集中於北 面傍山而筑，这其中包含了正北的王寝、东北的仁崇殿，以及西北方不属於内殿范畴、由 冬官长˙大司空所掌理的府库所在。 收置宝重和千百冬器的府库中，透开的天井直落月华，投射彷佛能直达天听的光之通道， 映出一双极沉的夜驱来浓烈的闇蛰伏的赤红色眼。 从与他的禁军左军将军──或着该称他舅父的男人──和傲滥的谈话，到请求仍滞留宫中 的庆国新王使用宝重，骁宗无法不认为自己该来到这里。 眼灼灼然，然冷静的深思的澄明的坚毅绝决的……所有能窥探的情绪之中却无一丝狂乱， 沉澄而博，就彷佛天上玉京贯穿撑起天地亘古不灭的天之火，纯粹便是一股力量，不掺进 半点杂质。 透过这双昭示了纯粹的眼，戴国白发如冬雪积压肩头的君王注视身前如水清透，漾动流彩 不定的光之水。月镂刻了他的侧脸峻岩一般的影，赋予一种凝练而沉的深思，而後…… ＊＊＊ 光，亮炽了夜的边际。 同时，因这陡起的刺目，位於近戴国青白色宫城外殿的云海一隅，一只毛色雪白却早已为 血污染的杂驳、行进轨迹沉浮扭曲不定的彷佛随时可能坠落的天马受惊急停。 背上乘载的骑者笔直坠落，就在将血染白阶的前一刻，一个黄金色犹如日阳的身形纤细的 兽将其驼住，然…… 「台辅！！！」 「延麒！！！！」 就彷佛於触碰的瞬间为人下了咒缚，兽瞬间失却了平衡，晃了晃後结局依然。 疾行於暗影间，属於雁国外表停滞於少年的宰辅的使令˙俐角与渥飞齐声惊叫，无奈脚程 的差距与共有的昏眩感，仅能睁睁的刻蚀那逐渐由兽转化为人的身影不断坠落……坠 落……如金色的细线…… 这时刻应不会有人救得了自己吧……明明就注意到血腥味，却还是……这该死的行动总是 远比思考快的躯体…… 摔死的麒麟该是不多见吧？至少五百年来还没听过这种死法。 於逐渐涣散的视界中，雁州已有五百岁上年纪却仍是停滞於少年外表的麒麟不由得自嘲的 想，而後迁怒的於心中开始谩骂，对象无非是他那前一刻还方沉溺於女官簇拥间的君王。 该死的！尚隆你这家夥是死到哪去了！没看见你的半身快死了吗？浑蛋浑蛋浑蛋……！ 「尚隆你这个大浑蛋……还不快过来救我！」等其意识到时，他已然将所想或为言语谩骂 出口。 「不用喊得这麽大声，我听得见。」於调笑似的低沉爽朗声线响起的下一瞬间，延麒陡地 感到背後一紧，随即便为一股悬空感掳获。 坐於男人的怀与其罕见的骑兽˙驺虞间，看见他方才欲救之人为其空着的另一只手拎住， 愕然的，延麒昂首注视男人宛如苍岳勃发却内敛英气的脸，惊道：「为什麽你会在这 里？」 「……我以为刚才有人叫我赶快过来？」理所当然的道，雁国治世已五百年上的贤王催促 骑兽降下。 「好歹也活了这麽多年了，什麽时候你才会不再这麽莽撞？」而後揽他於怀，虽依旧是笑 着，男人眉间却罕见的笼着一股肃穆，不愿去回想如非他方才身处外殿最高处的淹久阁、 如非他训练了球球以哨声作为信号、如非他即使於女官簇拥间仍注意着那於檐上的身影会 如何……手陡地束紧了。 「浑蛋！还不知道是谁丢我一个人，说要捞够回去被朱衡他们教训的代价、整天和白圭宫 的女官一起嘻闹游玩的！」骑兽方落地，气呼呼的，雁国容貌稚幼的宰辅便推开他的君王 迳自下了骑兽，又是一阵昏眩。 这次拉住他的依旧是他的君王。 「是是……我道歉！」感觉那小小躯体间的蓬勃生气，深切的感受他的麒麟活着的事实， 君王放松了，不禁为自己麒麟别扭的可爱的举动失笑，线条刚毅的唇纵容着宠溺，总算有 闲暇注意方才为自己和他的麒麟救起的人，而於见着那人的容颜时再度勾起了笑。「倒是 六太你最近似乎一直捡到不得了的东西啊！先是严赵将军，这次又是……」 月光下，紧闭着眼，黑色的发披垂下遮去了半边容颜，然君王清楚的知晓自己曾见过她， 於北斗呈递於他的戴国调查书──那正是自与李斋於蓝州分手後，行踪不明已久的戴国秋 官长˙花影。 （待续） --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http://www.wretch.cc/blog/yuei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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