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上的风很强，她没有绑束的红发在风中舞动，乍看之下彷佛 跳跃的火焰一样。 　　近午的日光照着她的脸庞，轮廓的边缘像是闪着微微的金光，翠 绿的眼眸望得很远很远，投向苍茫云海的彼岸。 　　当景麒抱着一叠奏摺步入书房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 景象。 　　那是他的主上，登基四年的庆东国女王，景王阳子。 　　她的五官并不细致，组合在一起却成了照人的明艳。然而，刚肃 的气质把她纯然女性的面貌，转化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威仪。 　　他总是会记得她曾经那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手上、身上泼溅着大 块大块的红，杀气还残留在脸上，凝视着自己的幽碧双眼却是那样沉 静，微抿的唇透着坚毅。 　　她以那样坚毅的表情，挑起了庆国的重担；以那样坚毅的表情， 抵挡朝堂上、草莽间吹来的风暴；以那样坚毅的表情，逡视百官，官 员们回视的眼神带着无尽的信赖。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一直看着这一切。 　　他几乎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脆弱的内向的少女，如果 有一天他再也见不着她，他会想起那张毅然的侧脸，仰着头坚定地注 视前方。 　　可是，有时候，她会露出朦胧的表情，像是在怀念着遥远遥远的 事物，目光投向云海的彼岸。 　　就像现在一样，她倚着窗，望向远方，左手轻轻搭在右肩上，没 有绑束的红发在风中舞动。 　　「……主上。」 　　她震动了一下，把左手放下，随即又抬起手来拢了拢长发，「景 麒，怎麽不让人先通报一声？」 　　「主上，您…会冷吗？」 　　阳子一呆，然後微微笑了起来，「不，不会，谢谢你的关心。有 什麽事吗？」 　　「是，地官呈上关於徵州流民的奏章，请主上过目。」 　　她接过奏摺细细阅读，抬起头时又是景麒熟悉的，坚毅而沉稳的 表情，「你有什麽看法？」 　　这是他的主上，总是坚定地望着前方，一脸毅然，为庆东国带来 和平与繁荣的女王，景王阳子。景麒欣慰地笑了。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冷厉，他半长的灰发在风中轻飘，猛地一看会 让人联想到动物温暖的毛皮。 　　阴沉沉的天空是暗灰色的，衬着这样的天色，他白皙的肤色好像 微微发亮，仰望天际，深邃的目光像要穿破云层，触碰清澄高远的天 空。 　　当鸣贤抱着一叠旧书走进友人的房间时，脑海中突然跳出这样的 奇想。 　　那是他多年的同窗好友，来自巧国，有『文张』之称的乐俊。 　　大部分看到他的时候都是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明亮黑色的眼睛 总是带着笑意，人型的模样文质彬彬而清秀。 　　他经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孩子身高的老鼠摇晃着长满了毛的尾 巴，伸出细小的爪子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两个工 整好看得出乎意料的字，抬起头来对他友好地一笑。 　　他的表情总是很温和，无论是人型或是老鼠的样子，无论对方是 心存友善或是恶意刁难，他都是那样温和地笑着。 　　鸣贤很喜欢看他用那温和的表情，在课堂上有条不紊地回答教授 的问题，或是字字在理地认真应付某些人的无理取闹。 　　他会在那之後捉狭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後他会好像很伤脑筋似地 苦笑一下，或是垂下胡须，伸手搔搔脑袋。 　　如果日後想起来，他会记得他认真而温和的眼神，那是他无论人 型兽型，最明显的标志。 　　可是，有的时候，他会出神地望着天空，表情还是温和的，但深 色的眼睛却像是在渴望着什麽，宛如望不见底的虚海，要把广邃的天 空全都吸纳到那双眼瞳之中。 　　就像现在一样，他静静站在窗前，仰望天际，右手环抱着左肩， 只有发丝在风中轻飘。一动也不动的姿态，鸣贤却感觉到了炽烈。 　　「……乐俊？」 　　他像是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看他，「是鸣贤啊。」 　　「呃…你……」鸣贤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冒失地打扰他，有点 尴尬地笑着，随便找了个话题，「那个…你…会冷吗？」 　　「喔，不，不会。」乐俊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像是不好意 思地笑了起来，将窗扇掩上，「屋子里有点闷，咱想吹吹风……有什 麽事吗？」 　　「来还你书，」他把书放在桌上，叹了口气，「真好啊，总觉得 写不出这麽漂亮的文章呢。」 　　「没有的事，」乐俊笑了起来，「你快能毕业了不是？」 　　「等我这个允许拿到以後再说吧，麻烦你跟我讲解一下柳国法律 的特殊性和内在精神好不好，我看了只觉得头痛。」 　　乐俊温和地笑了，从架上抽出一套书在桌上摊开，拉着鸣贤坐下。 　　　　　　＊＊＊　　　　　＊＊＊　　　　　＊＊＊ 　　「啊──我将来一定不要当秋官！」鸣贤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大 大伸了个懒腰。 　　「先拿到这个允许再说吧。」 　　「喂……」鸣贤垮着脸，乐俊见状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 　　「咦？」听到奇妙的声音，鸣贤抬起头，看见一只美丽的鸟儿从 半开的窗户跳了进来，他惊喜地站起身来，没有发现乐俊一瞬间表情 变得极为僵硬。 　　「哇，好漂亮的鸟！」喜欢鸟类的鸣贤着迷地欣赏牠青色纹路的 羽毛，带着白斑、长长的浓青色尾羽，朱红色的嘴和脚，鸟儿也在歪 着头打量他，「乐俊乐俊，这是你养的吗？」 　　「不、不是……那是，呃，是朋友家的鸟，有时会飞到我这里来 玩……」看见友人就要伸手去摸那只小鸟，他猛地跳了起来，掀翻了 椅子，脸胀得通红，「鸣贤，不要摸！」 　　鸣贤一呆，手指僵在鸟儿眼前，鸟儿眨了眨眼，一口啄了下去。 　　「呜啊～」鸣贤甩着手，一脸惊吓，「原来是这麽凶的鸟，难怪 你叫我不要摸……」 　　「呃，不是…那个……」不知该怎麽说下去的乐俊只能苦笑。 　　鸟儿拍着翅膀，飞到了乐俊肩上。 　　「唉，看来牠比较喜欢你，我就不打扰你们鹣鲽情深了……」被 美丽鸟儿狠狠甩掉的鸣贤哀怨地看了乐俊一眼，一边收拾刚刚的笔记 一边嘀咕，「之前的美女也是，这只小鸟也是……为什麽你这家伙这 麽受欢迎啊！喂，乐俊，不要忘了好好喂牠喔。」 　　知道了知道了～因为鸟正停留在身上而不敢说话的乐俊苦笑着挥 挥手，目送鸣贤恋恋不舍地离开自己的房间。 　　『啾』地叫了一声，鸟儿跳到书桌上，用朱红色的喙理了理羽毛。 　　「真是吓了咱一大跳，你也是吧。」乐俊喃喃自语，温柔地摸了 摸鸟歪着的脑袋，於是鸟用一个清冽的女声开始说起话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笑着点点头。 　　　　　　　　　　　　　　　　　　　　　　── The End ── 　　　　　　　　　　　　　　　　　　　　　　　　　 2004/12/12 -- 　　　　　　　　　　生死梦醒，孰为虚妄？ 　　　　　　　安知非离乡而不知归，魇於梦而忘醒？ 　　　　芙蓉一日三华，菡萏晨开昏合，朝颜清雅，暮死朝生， 　　　　　　　　浮生如梦。生死梦醒，孰为虚妄？ 　　　　　　　　　　　　　　　　　　　　　　　　　　　　　── 散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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