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艳阳《十一》 「好的，你就先回去吧。对了，可以的话，能不能顺便帮我和母亲说一声？」 对方叹了一声点点头。 「谢谢。」 她目送 安川走出教室。然後静静地收拾好东西离开。 * * * 『希望爸爸能谅解才好…算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阳子心想。 平时图书馆的冷气很强，但放学後就会调成微弱，以致於室内有些闷热。 阳子从原文书那一柜轻易地找到前不久才又翻过一遍的莎士比亚全集，走回桌前。 『内容这麽多，就算有一整个星期的时间都不可能抄完嘛…』她暗算： 『不过…也因为这样，偷偷 ” 不小心 ” 遗漏几个章节应该也能蒙骗过去吧…』 『我想 嵩本老师一定不会认真去看内容的。才刚拿到就扔进垃圾桶的机率是80％…』 阳子一边想，手也已经开始动作。 真可惜的她左右附近都没人能有幸欣赏到那天迹般不可思议的美丽笔迹。若要解释古人所谓的「行云流水」，大概没有比这更适合的范本了。 父亲向来要求女孩子就要端庄贤慧，知书达礼，字美当然是少不得。虽然这一手好自对阳子平日上课做笔记颇有助益，但也是年幼时好几年苦练下才长成的硕果。 阳子没头没脑地抄着，并没有注意到时间悄悄流过的脚步声。 执笔告一段落，她喘了口大气，放下书本从椅上起身打算活动活动筋骨。 方才进入图书馆前看过时钟，正巧五点半。现在呢？ 放眼环顾四周，才惊觉馆内竟然空空荡荡找不到其他人影。 『怎麽着？刚刚不都还在打情骂俏的吗？』 常来图书馆光顾的她一直都知道有对情侣常会在放学後到这儿自以为隐密地调情。阳子极少为他人之事感兴趣，只是她不以为现在的女同志已经如此大胆了。 『唉呀！才一转眼就七点啦？』 「七点」这个数目字在阳子下意识中是个关键，那是平时的门禁时间。 再翻翻书本，根本只完成了冰山一角而已。但这已经足够使她精疲力竭。 『口很乾哪…』阳子动身：「去倒杯水喝吧。」毫无意义地说出这句没有对象的句子。 对於这间图书馆，阳子始终存有一种排斥，找不到理由的。她自己也在臆测，究竟是哪儿不满呢？这里藏书不少，尤其是外文书相较於其他图书馆甚至是多出好几倍。室内有空调、有沙发，也从不有不良少年在此吸烟，口乾了还有茶水供应，究竟是哪儿不好呢？ 脑中再度对自己的不满感到疑惑，脚步便向着茶水间前进。 『唉，怎麽办才好哪？总不可能真的这样抄到最後一个字吧？即便是东落一段西落一段，数量依然庞大得惊人，再怎麽说，要於一天内完成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嘛。』 —— 根本就没有解决的办法！还是放弃了比较实在！ —— 她下定决心般肯定地对自己说。 然，似乎就在她下定决心放弃的此刻，顿时强烈感受到周遭阴郁沈重的空气，正拼命往自己挤压过来！ 呼吸变得困难，身体也动弹不得。她勉强抬起头，寻找黑暗的来源。 黑暗的涌泉并不难找到，阳子几乎只花了三秒钟。因为她根本就知道是哪里。 —— 教具室那扇「禁止进入」的门！ * * * 那扇诡异的暗门不断由内散发出恐怖的气氛，压低了周遭的空气。 而那「气氛」的颜色彷如历历在目，竟是这麽地黑。阳子甚至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其他事物了。 黑茫茫中，某种影像若隐若现。她眯起眼睛想看仔细点。 —— 有人影在晃动… —— 而且…是一群人… 莫名地，下意识警告阳子闭上双眼，别再往下深究，『你会後悔，中岛 阳子。』 但也莫名地，她就是无法随意志而撇弃眼前景象不看 —— 纵使知道自己绝对会後悔。 —— 『哇啊！』前方一个人影哀嚎。 其实阳子根本看不清楚，但那影像彷佛和阳子心灵感应似的，让她即使闭上眼都能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 那人影的手掌被生锈的铁钉狠狠贯穿了。 —— 『啊啊阿！』後面又一声悲鸣。 血淋淋的大腿留下一道十多公分长的伤，是被电锯截出的。 接着连连的惨叫声，由四面八方刺向阳子。 —— 被不知名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正在寻找她戴了十几年的结婚戒指。 —— 在女人身边的是更加难以辨认的她的丈夫及小儿子。 是高里的父母… 阳子内心奔腾不已。 好惨… —— 一列排序整齐的高中生，以领带紧紧系着彼此。 —— 个个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惶恐与无奈，口中大呼救命，却早已明白没有谁有能力帮助他们脱困。 不要… 阳子祈祷。 不要跳呀… —— 但那群年轻学子们仍然逃不了「被安排好」的命运，从上一跃而下掉进四周无尽的黑暗深处。 眼前突然一阵晕眩，她感觉到强烈的冲撞迎面而来。 水杯从因为惊吓而无力的手中滑落，溅得阳子满腿，袜子和鞋子都湿了。 —— 是辆轿车。驾驶就在这场车祸中丧命。 住手…高里！ 阳子再也受不了更多的血味。 此一时，空间又开始剧烈摇动了！ 「喀啦喀啦」的声响是房屋结构因扭曲而毁坏的低沈哀嚎。 而震动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更是越趋强烈。 「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数不尽的瓦砾瞬间向阳子侵袭而来。 图书馆一整排的窗子全给震破了。 也许是因为原本密闭空间的墙垣开了个大洞，四周的黑暗立即挥散许多，阳子的身体也才终於能自由移动。 虽然这时候往哪儿逃都是徒劳无功，她只能多做无谓而本能性的求救。 「啊啊啊！」 * * * 『好硬…』 後脑顶着的什麽，又坚硬又尖锐，让人很不舒服。 她的意识被痛醒了，体力却透支得连睁眼都觉得困难。 『我在哪里…？』阳子感觉自己躺着，并尝试想起现在的处境。 『啊…！是地震！我被断壁压住了麽？那麽我会不会…』 “已经死了呢？”’ 这句话，她不敢明确地去想像。 唉…死了也罢。 这样一来就能逃离那群虚伪的同学、陌生的父母了… 『就是嘛，』她开始安慰自己：『这样就不用烦恼抄不完莎士比亚全集啦！』 可是…真的…只有如此吗？ 那麽空虚无助，那麽操劳繁忙，这样就是人生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 水珠由脸颊滑下，往深处滴落，发出「答」的一声清脆声响。 好温暖… 四周彷佛什麽力量，给予阳子恢复体温的力气。 「呜…」她终於能称开眼睛。 这才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石墙瓦砾压在自己身上 —— 那个男人替自己挡下了。 四周一片漆黑，仅有微薄的几丝光线由缝细中窥入。 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认出一个人，实不容易。但阳子却轻易做到了。 「白…白先生？」 他是她唯一一个可以不用看见对方就能辨认出的人。 并非他声音特别、有某种香味、或任何其他特徵，而是一种无法言喻，没有道理的第六感。 就如同她能辨认出梦中那位体态酷似景麒的背影不是景麒一样。 「白先生？」阳子跪坐着，她的右小腿被落石压着了，动弹不得。 景麒就紧贴在她身前，顶着一面倒下的墙壁，以及背上数不尽的碎玻璃，拼命硬撑着。 「对不起…」他用尽仅存的几口气小声道出这句话：「都怪这血腥味…让我…」语末尚未结束，景麒却已经昏昏欲厥，扑倒在阳子身上。 「白先生！」 这会儿阳子可慌了。 莫名其妙在图书馆碰上大地震，天崩地裂之时，眼前却出现了才刚认识的新邻居保护自己；而现在那位新邻居又站在垂死的悬崖边，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吧！ 「白先生，您还能撑住麽？」她问，但对方毫无反应，显然已呈无意识状态。 天哪，要是他死在我身上可怎麽办才好？ 阳子将景麒的衣领解开，『好嫩的肌肤哪！』她不禁暗自赞叹。其实是因为光线迷蒙无法辨认景麒的肤色，否则，不论任何人，铁定更为它的白晰而讶异。 阳子将食指与中指抵在对方那「从别人眼里看来」非常性感的完美索骨上，测到他微弱的脉搏。 「真糟…必须快点急救才行…」丝毫不为衣衫不整的「别人眼中的帅哥」景麒动容，由此可见阳子对异性确实没兴趣。 她两手环绕，将景麒拖动了一下，在瓦砾堆狭小的夹缝中，两人必须紧紧依偎才能被容下。 此时阳子的思绪被一阵什麽感觉给狠狠刺了一记。 『痛！！』 是右腿，原本被落石压着。阳子一动，方才麻痹的神经顿时又运作起来了，伤口流出潺潺鲜血。 「白先生…」她眼中含着泪水，紧抱住景麒 —— 虽然这只是出於疼痛的反射动作。 自己半只腿被压伤罢了，便已如此痛不欲生，而身旁的男人所承受的苦，更是无法形容吧？ 「对不起…」阳子由衷感到哀伤。 然後，她用衣袖胡乱拭乾眼泪。顿时神情一变，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不顾一切将腿上的石头推开，撕破袖子简单在伤口上绕了几圈，一手拖起景麒；另一手开始挖掘数不尽的砾石。任坚硬的碎片割破指尖手掌阳子都不在乎，只想辟出一条逃生之路。 她不晓得是对景麒，抑或对自己这样说： 「我一定会救你平安出去的，再忍一会儿吧，白先生。」 2004/10/28 By 殛 -- 想要国家吗？我给你一个吧。 但是你将再也不能回到这片大海。 http://tw.club.yahoo.com/clubs/the_k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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