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九 袚禊新生(下) 星光满布破开的、黑暗浓的化不开的夜中，蔻丹色长发的女将军仰望着天，仰望着那之中 一只暗红毛色的狼兽隐没而去的躯体，与其背上那有着千年难得一见发色的少年……他的 背影…… 她第一次相信了她一直以来视为瑰宝疼爱的纤秀少年有着能令常世最强妖魔折服的力量： 那样彷佛不得不於他面前匍伏的、压倒性的凌厉气势…… 凌厉的令甚至连於血腥战场中冲杀不知多少回的她都无法不惶然的退後了——明知道他是 自己的台辅、明知道自己该抓住他，然……仍是後退了…… 「泰麒不可以！！！」惶然中，那一瞬间少年自她伸出的手中脱出奔向漆黑的夜空，然後 她听见使令˙汕子焦虑的高声叫着：「傲滥！！！」 黑红色的兽陡的扑出她身旁的黑暗拦向前，然角被砍断身为灵兽的力量才正在复苏的少年 却突破了名为「饕餮」的常世最强妖魔的防守…… 她的少年的愿望是怎样的强烈呢？为了到自己最重要最无可取代的人身边…… 摊开手，李斋怅然望向手心，感觉心中有着空洞——失去了……什麽……？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听见骚动的戴国诸将的身影，而平复下心中的那股失落，瑞州师的女 将军已准备好如何应对…… ======================================================================================= 「……傲滥，谢谢你。」空中，於烂银的月色流光下，戴国黑色眼睛的宰辅向自己的使令 道谢。因为巨大的疼痛而蜷缩着的身体趴俯在傲滥线条刚硬的颈侧，声音中甚至带着浓重 的喘息︰「……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 「东西一旦落进虚海可是找不着的，饕餮不做没有报酬的事情。」低沉的嗓音是冷硬而残 酷的语义和腔调，但泰麒就是可以听出隐在那之中的关怀。 「傲滥是因为身为使令，才对我这麽好吗？」 「除了想得到麒麟的力量，台辅认为还有什麽足以令妖魔甘愿綑绑於天道之下？」傲滥回 过头，赤铜色的眼对上自己的主人。 轻轻的，泰麒微笑，伸手趴抚着傲滥铜血色的长毛︰「我想……我有一点了解[音匀]清 『不求回报的爱於这天底下是不存在的』这句话的意思了……」 「哪！傲滥……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台辅请讲？」 「傲滥是我的使令对吧！那麽你总有一天……或许就是最近……会吃掉我的身体是吗？我 想拜托你……能不能留下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好？在我过去生活的地方，只有很亲近的人们 会葬在一起，因为我们相信这麽做的话，即使在另一个死者生存的国度，这两个人仍会不 分开的……一直在一起……」 「就算那个人是让您死亡的人，您也这麽希望？」 「即使真是这样也无所谓……」轻轻的环住自己使令筋肉线条略微崩起的颈子，静静的， 泰麒闭上眼睛回想。 「蒿里，我……不是圣人，我不会即使你什麽用处都没有我也会要你，人……是必须在另 一个人身上得到或失去某些东西才能建立起除了陌生以外关系的生物，并且比起死亡，我 更恐惧失去活着的意义……想挑战的目标，以及……想要的东西……」 风迎面扑来，带来潮水的气味。他的君王说着这句话时的脸孔浮现於他眼前。 他们俩人其实是一样的：他不怕死，因为死亡他已见的多了。比起自己的死，他更怕的是 看着那个一直以来他望着背影的人死去……所以那个时候的他逃避了，用所有的理由：没 有角，失去麒麟的力量，会带来灾祸…… 他……是懦弱的。 以为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就可以假装所有悲哀的讨厌的事不会发生……，自私的不去理会 被他留下的人……但事实上他所认为的这些都不能构成他自我放弃的理由——?清的话点 醒了他。 「即使会带来灾祸，心又怎能舍弃？」 是累赘又如何？缓缓的一步一步变强就可以了；失去麒麟的力量又如何？仍有方法恢复的 不是吗？然他作为「心」的事实却无法改变，令他裹足不前的其实不过是些能够改变、他 为逃避恐惧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 因为他不想看那个人死，并且……也不希望看见那个人舍弃自己……所以在那之前…… 然他的君王现在在蓬山不是吗？选择了不舍弃自己……认为连本身都不相信有所用处的自 己对其来说无可替代……所以他必须去，为了确定自己往後所走的道路……为了亲耳听到 那样他唯一想要的东西……为了…… 所以，我必须去。 黑色眼睛的深处虽依旧潜藏着一丝疑虑与不确定，然坚定的，戴国纤秀台辅看向西南方的 天，唇边有着再温柔也不过的幸福笑容：「傲滥，我告诉你喔！这一辈子啊！或许我真正 想要的东西只有唯一的一样……这一次去蓬山我就是想要将那东西拿到手，只要我拿到了 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答案，就算有一天主上他厌烦了等我、抛下我一个人独自奔跑也无所谓 ，我会……一直跟着他……」 将一切看於眼中，暗红色毛皮的兽沉默了。这就是君王与麒麟之间的、不可抹灭的牵绊 吗？无论如何……至死都不忘「不离御前」的那道誓约……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您最後的愿望的话——您希望我留下哪一部分？」 戴国有着黑色眼瞳的纤秀台甫又笑了，笑容灿烂柔和的彷佛能於晕开於烂银色的月光中。 「谢谢你，傲滥……眼睛，请你留下我的眼睛……我想一直就这麽看着他……一直……一 直……」 　「……您用不着谢我。」常世最强的妖魔不自然的转过高傲的头颅。「饕餮本来就是不 喜欢吃眼睛的生物。」 「嗯！我知道……」再一次的，泰麒笑了，为自己使令那不坦率的温柔。而後道：「速度 可以再更快一点吗，傲滥？我的身体没有问题的，我……想早点见到骁宗主上！」 闻言，没有说话，黑红色的兽迈开了更急速的步伐。 风很冷，然戴国黑色眼睛的台辅知道，很快的，他将不会再感受到除了温软之外的任何感 觉吧！因为那个人……一定会告诉自己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温暖的话语…… 我想相信…… 暗黑色的天幕中，常世最强的妖魔宛如黑红色的流星般向西南方的天际划去。 戴国这极北之国与它黑色眼睛的纤秀台辅心中的冬季，似乎就要结束了，春天……将要来 临…… ======================================================================================= ＜黄海‧蓬山‧蓬卢宫＞ 黑红、暗红……直到鲜红，蓬山之顶上领受天敕的方场由边缘至中心渐层着血所能渲染的 所有色彩，场中原有的白几乎瞧不见的为之掩盖，令中心的那抹灰色融雪般的发显得极显 眼。 仰躺着望天，戴国的前禁军左军将军从未觉得那之中的日阳如此刺眼。失血的虚弱与越近 正午的灼烤似的裂阳让他的视界中尽是虹轮状，除了白外什麽也瞧不见的光，因此当那抹 星夜般的黑云母色飘飞於他视界中不显眼下角时便为他所察觉。 「骁宗主上……」戴国黑色眼睛，彷佛白玉娃娃般的纤秀台辅微笑着呢喃，神色是欣喜的 快慰，一如云气回旋着包围巨龙，终於找着归处时的流响。然攀着方场边沿的壁面，他的 膝盖却抖颤着无法挺直，彷佛随时会重落在地面将其白玉般的身子摔个粉碎。 妖魔非隶属天道之下的生物，并且袚禊之礼非受礼者与施礼者外不得在场——泰麒是一阶 一阶依靠自己的力量，对抗着那彷佛巨浪冲打岩岸撕心裂肺的痛楚踏过通天之梯，到达这 最近天帝的蓬山之巅。 「回去，蒿里，你来这做什麽？我不是要你在文州等我吗？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最先 看见自己黑色眼睛的麒麟时，骁宗是满溢欣喜的。然思起血腥对仁兽的影响，以及玄君曾 言明力量重新回归的难熬，刹那间的欣喜瞬时化为担忧炼化的严厉：他太明白看见此番景 象的泰麒会有怎生的反应，他不想看见那张令他悬念的脸容落泪，更不要那一句接着一句 的对不起…… 见泰麒仍是沿着场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朝他走来，仍不知晓泰麒已有所转变的君王再次 喝阻：「回去！」 「蒿里！回去！」见泰麒仍是朝他走来，骁宗再次斥喝，然已太晚了…… 泰麒的视线早已瞧清了眼前如当初光中幻影般分毫不差、铺天盖地漫来的红。虽知袚褉之 礼艰险，然明白与真正置身事中又是另一回事。泰麒的呢喃中渗入了哽咽，心阵阵抽紧。 眼前艳红的血就彷如那镂刻於漫漫人生长河中的足迹，他的主上大步往前，无畏无惧，已 离了他好远好远…… 「不！」戴国纤细的彷佛无法对抗半点威压的宰辅道，回应的话语虚弱却坚定的语气与他 的君王如出一辙。 不能再这样裹足不前了…… 「不！」轻轻的，戴国黑色眼睛的宰辅再次道，不顾地上的血腥向自己的君王靠近，脸上 的笑容扩大了，脸容却更加苍白：「因为我来，是想向主上要一句话、一个答案……您可 以给我吗？」 「回去！」骁宗再道，他不知晓他的麒麟要问自己什麽，他唯一知道的是那样虚弱的身体 是禁不起这样浓重的血腥的——即使这血腥不带丝毫咒怨。 接二连三的出力大吼几乎快耗尽他仅存的气力，天中的日阳幻成多个，就连那一直牵系於 他心版上的星夜色人影他都瞧不清的模糊掉。 「蒿里！回去！这是命令！」 麒麟无法违抗君王——这是泰麒停下来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他的体力已到达极限。 咚！泰麒终究支撑不住的扑踬地上，原晕开於方场中风乾了的血和着汗珠沾染了他的脸容 四肢。 「……可以收回这句话吗……骁宗主上……」跪倒在血色中，血腥味窜入鼻腔激起本能限 制的晕眩感，泰麒痛苦的喘着气，命令二字如箭矢般贯穿他的心。一身狼狈的，他看向自 己的君王，温热的水晶液体淌了下来：「如果连骁宗主上的所在之处都不是蒿里该来的地 方……又有何处是蒿里该去的呢？」 然黑色宝珠般美丽的眼睛却仍倔强的炯炯有神，同降服饕餮那时一般彷佛燃烧着火焰，又 彷似收着寰宇间最耀眼星辰的炯炯有神…… 我只能在这里……也只会在这里…… 戴国总是意志如钢铁的君王能从其中读出这样的意志。 「不要哭了……要到我这里来的话就不可以再哭了……」明白这一辈子注定是拒绝不了这 双脆弱又坚强如同水晶的黑色眼睛，白发的君王叹道，朝自己的麒麟伸出另一只未遭「阊 阖」划伤的手。最终是妥协了……因为那双再次令他感动的黑色眼睛……也因为隐藏在那 纤细身躯下绝对无敌的意志…… 「是！」深麦色刻划日阳轨迹的有力大掌与白玉纤秀的小手交缠在日轮之中，戴国黑色眼 睛的纤秀台辅向自己的君王靠近…… ======================================================================================= 「为什麽？」俯於另一侧未遭焰红浸染的玉石地板上，脸侧枕在广阔精实的胸膛，发丝披 散着交缠，侧耳倾听着那之中自生命诞生开始就未曾停止的鼓动，泰麒感到心中一阵平 静。 是因为我已经相信这个人不会抛弃自己……而且麒麟是天帝的造物，天帝会让一切都好转 起来吗？泰麒想，却不知道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即使是之前怎也说不出口的话语……说无负担是不可能，他的心情依旧忐 忑，然於这一刻却能很镇定的问出口。 「为什麽要做到这种地步？会死的不是吗？就算麒麟是君王的心，我这颗心也腐了、坏 了、天帝都允诺可以换了……为什麽？我……对您真有这麽大的用处吗？」最想问的其实 一直是最後的这句。 「因为你是蒿里。」六个字的极简单回答，低沉的嗓音如地鸣於头顶震颤，极坚定，没有 丝毫犹疑，就彷佛那是打从天生下就存在的道理。 「我很胆小、很懦弱……」泰麒说，单纯只是叙述。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强悍。」 「……我什麽都不懂……」 「没关系，我懂就行了。」 「我很黏人……并且以後会更害怕自己一个人！」 「没关系，因为麒麟很轻，并且最希望你靠近的人……是我。」轻轻的，戴国赤红色眼睛 的君王道，傲然的，沙哑的，包容的，情深的……「并且就算什麽都不懂也无所谓， 心……只要好好的在这儿跳动、思考……对躯体而言就是最大的用处了。」 「记得吗？我说过要需要蒿里当我的镇纸？」 泰麒点点头。无法忘记最初便是那一句话让他阴郁的心见到了阳光。 「但经过这一次让我明了，光只是镇纸是不够的，因为我并非没有脚的纸，而是一匹横冲 直撞的野马……所以我能期待蒿里吗？成为能够指引我方向，并在我看不清周遭撒开四蹄 狂奔的时候让我停下来的缰绳？」 「我害怕自己会再次丢下你……」 感觉枕着的躯体陡的僵硬起来，泰麒仰起脸，望见一双流动着最温柔情感却又愁思郁结的 赤红色眼瞳……心顷刻间抽紧了的窒闷。 是因为自己吗？这个人总是洋溢着炽烈火光、霸气飞扬的焰火色眼睛染上了沉郁与愁思的 影子……？ 而後笑了——那麽他会希望自己这样做吧！ 「不会的，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因为……我会追上去，把您这匹野马套得紧紧的，让 您停下来……」轻轻的，泰麒道，一个翻身倒在他白发的君王胸膛上，俯望他赤红色的 眼，漾在脸上的笑容一如七年前——那是明朗的不含一丝阴影的灿灿笑靥…… 「我保证……」他说。 有些愕然，戴国赤红色眼睛的君王仰望自己黑发的纤秀宰辅，有些无法将眼前笑的光辉灿 烂的人与之前联想，继而温柔的伸手抚了抚那头夜幕般的柔顺黑发，微笑着将他的麒麟拥 进身侧：「是吗？我期待……」 黑与白，纤秀与豪迈，一半焰红一半雪白的方场中，在这至高最接近天帝的所在，相拥休 憩着等待袚禊之礼结束的两个身影看上去真的彷似二合为一。 在这一刻，未来似乎已不再令人感到那样重要。 而望着这幅名为「幸福」的图画，常世至高的主宰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回覆…… =============================================================================== 一直以来最让人担心的便是你，我黑色眼睛的孩子……虽然一度担心你们无法通过考验， 然这毕竟是要由「人」所治理的世界，我所能做也不过就是给予你们一次又依次选择的机 会而已……不过看来我终於可以放心了…… 努力的实践幸福的秘诀，然後得到幸福，我的孩子……我期待当你和你的君王达到天命之 时，在我的世界见面…… =============================================================================== 晌午时分的日阳金色轮光中，泰麒彷佛听到有人说，那声响像是一轮又一轮的光，又像是 一波又一波蓬山春季时的风，和蔼又温煦的敲响在他的心中泛起空灵清澈的音色。 「您有说什麽吗？骁宗主上？」泰麒从自己的君王胸膛中抬起头。 骁宗亦听见了，伸出手，他再次抚向泰麒的黑发。左臂上那道为「阊阖」所划、该是永不 癒合的伤不知何时已停止泛出鲜红，癒合的甚至连痕迹也看不出了。 「没有，但如果你听见了，就记住它……」轻轻的，他道，心中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感 激…… ========================================================================= 而後於戴国鸿基的云海之上，能俯望整个白圭宫的积翠台前，手握这极北之国七年至高权 力的男子遥望着西南方的天，专注的彷佛於风雪正大的灰白色天幕中看见什麽，苍蓝色的 眼中倏闪过多种情绪，而後停格於伪朝冬官长与前禁军左军将军˙严赵所最不希望的情感 之中。 他手中琉璃制的酒器被握破，碎片穿刺进掌心蜿蜒着滴下血，然他的脸容却平静有如最僵 硬的面具框在脸上。 「你……在蓬山吗？」弃下了一地琉璃碎片与一摊分不清是酒抑或血的艳红，戴国伪王返 身消失於重重宫阙的尽头，仅留下这句语意不明的话语消佚於戴国冬季和他心中永不停息 的的暴风雪中。 戴国的冬天将要结束了……然某个人的心将依旧冰封着的刮着大风雪吧……？ -- 呼~好长的一篇文......五千多字哪! 飘风到这里结束了,感谢赏文的大人有耐性的看完...(拜) 歌月对於泰麒终於能找到幸福而感动不已(拭泪) 而且身为责任编辑的我终於能成为半个(再一半?)心˙思的作者~让我非常自豪哪... (紫:你只是在我卡文的时候帮忙而已...) 下一章就是第三部了~ 很想说些什麽的大人可以寄站内信给歌月~ 老话一句~请各位不吝赐教罗(拜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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