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二 月影之龙　 传说，龙并非天生便具备呼风唤雨变天倒海之威。 弱小的龙为天放诸大海，慈伏於广阔无垠之中积聚风云之势、壮大己身蓄惊动天地之能； 然若无风云之助，单凭己力则势将蛰伏於地上无闻一生…… 云由龙化成，双龙会中，主者成龙，辅者成云；但无论成龙抑或成云，两者都将升上天 去…… ===================================================================== 於庆国新王和宰辅所处的玉泉之谷中、里木之下的草屋里，没有点灯，所处的地域异常昏 暗，唯一的光源只有窗间那不经意洒落、在他脸上投射出深刻阴影的一方冬月。 银白色的发披泻在背光处，笼罩着阴影如灰色凝结的雪堆积在肩头；曾是戴极国叱吒风云 的王的男人，端坐在简陋草屋中打磨的十分粗糙的玉石扶椅上。 「寒玉」─—前泰王˙骄王御赐的名剑此刻却被充作雕刻刀使用；他的神情无比专注，甚 至流露一种告解似的投入。 空气中有一种沉淀了的悲哀。 黑暗中，他的手不住飞舞在安置於膝间半人高大的白色玉石上。 手起，刀落。 动作精准俐落的彷佛苍穹中俯冲而下攫取猎物的鹰隼，似乎那烈焰似的红瞳不曾瞎过—— 但苍白月光下那双无焦距的眼和刀痕累累的手残酷的坦露了一切：他的动作之所以会如此 流畅俐落，不过是他所想雕刻的那形象已在他刀下镂过千遍、在他心上刻过万回……不过 如此而已。 从被自己依持为盾的瑞州军左军将军劈落山谷开始，彷佛蜷卧慈伏静待风云的巨龙般，曾 是戴国叱吒风云的王的男人˙骁宗已经在这草屋中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失去视力的他几乎 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早娘—─那位将跌落山沟间的骁宗救回这里的谜样年轻少女——曾经对骁宗他解释过「九 幽通渠」的事，在他坚持必须返回鸿基的时候。 年轻，是骁宗由她清亮澄澈的嗓音判断的。 那也是她对骁宗唯一说过话的一次。就像是想隐瞒些什麽，这位迷般的少女总是不愿和戴 国的君王多谈。 「何必如此呢？回到鸿基又如何？您自己也很清楚吧！连对您最忠心耿耿的霜元将军都能 利用到这般地步，在密谋这一切的人手下，现在於鸿基还会剩下多少对您忠心的臣子？回 去只是送死罢了，连您最牵挂的台辅一起……何况……若真那麽珍惜，当初何必……何 必……」 轻轻的，那时的少女对骁宗这位总是挺直背脊傲视着前方的男人道；如诉如泣如怨的语音 彷似早春中的雨声萧萧，又彷似春末花落时凋零的声音——但那并非该是对如她所言未曾 谋面的骁宗阐述的情感。 曾凌驾於戴国顶点的男人不懂：为何少女对他会有这样深沉凝重的、无奈的哀与怨……虽 然对声音没有印象，但对那话语中似有若无的、彷佛铃铛串响的奇特韵律，戴国的君王感 到似曾相识。 而後轻轻的，那时的少女笑了；但笑声却宛如叹息，无奈而幽远，又彷似隐着些缕自嘲。 「……知道吗？泰王陛下，这是天帝对您的惩罚及考验：考验您的真心，惩罚您的不珍 惜……若您真那麽後悔的话，就撑着那条性命……请等待吧！像放诸於大海的沉潜之龙， 等待戴国百姓对那人不满的吐息汇集成风、等待云自山的彼端回到您的身边……」 「『九幽通渠』开启之日，就是风云汇聚的天意之时……」最後，那时的少女说。 也就是於那时骁宗决定在涵养山等待。正如少女所说的，保住他身为戴国君王的性命， 是当时失去所有一切的他唯一能做的；所以即使屈辱、即使在只腾下寂静与空无的黑暗世 界中，突显到蚀骨的悔恨和思念日日夜毫不间断的囓蚀着他、即使时间的长河漫漫彷佛永 无止境、即使绝望彷佛如影随形、即使……不论再多上多少个即使，骁宗也决定要等，更 必须等，不仅因为他骨子里无可分割的桀傲不逊的血和狂气让他不愿服输，更因为…… 星屑飞舞。 缓缓的，於银月下的戴国君王手中，羊脂一般润腻晶莹的白色玉石上一个人影渐渐成型： 纤细的身姿、细致不及巴掌大的鹅蛋脸环着瀑泻而下的直发；弯弯的眉下，一双大而清灵 的眸子眼角微微勾起，带着惹人怜爱的温柔，笑意满盈的唇角边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 窝—─一个与他自己本身截然不同的、水做的小人儿。 蒿里…… 在心中喃念着这个自己赐与心所悬念之人的名字，戴国的君王放下了剑，玉像亦雕琢完 成。轻轻的，他抚摸玉像的每一道纹理，像在确定是否已臻至完美，又彷佛在缅怀什麽， 流露无我般的伤痛神情。 西斜的月映到窗下，让人看清之下那一排排暗沉的影子—─无数个与他刀下这尊姿态不一 的相同人物木像。 冬夜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敛的悲哀、悔恨以及更深更沉的……思恋。 ===================================================================== 不论过去抑或现下皆是君临戴极国顶点的男人，乍骁宗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位能同与自已英 雄惜英雄的雁州国主˙小松尚隆般，带领自己国家进入长久安稳富裕治世的贤王；纵然， 雁州国主有的他一样不缺，甚至……更强上几分。 因为他血液中的狂气。 那位在剑术上可谓劲敌的知交脾性亦不可谓之不狂——从容赴死，寻常人等可不能一笑置 之。也因此才得以使不信任君王能使人民幸福安乐的雁州国麒麟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但那样的狂比之他却有本质上的差异。 尚隆是野原上的苍鹰，乘着名为「狂气」的风翱翔於天，却不会因此无法回到地面休憩， 以致筋疲力尽摔的粉身碎骨。狂之於他，是驾驭国事的工具、是种阅历诸事的宏大气度、 是种最後手段的豁达看破，令他能痛痛快快於一切苦痛劫难中走一回人生。他是主，而狂 气是仆；他主宰狂气，但狂气不主宰他。 但狂气之於他乍骁宗来说，却是无法分割的自我：他热爱挑战，熟悉赌命，无时无刻不在 寻找挑战的目标。同样是笑看生死，他是真能将性命不当一回事，只要那样事物值得。 但尚隆却绝非不珍惜性命。 就同字中有个「骁」字，他很清楚自己是只撒开四足急速狂奔，沉浸於速度感中而看不清 周遭的野马，何时会摔下山谷皆是未知。 曾经，他不以为这有何不好，因为他有狂的资格。昇山时亦然，与其说他是真心想带领戴 国百姓走向安稳富裕，倒不如说他想挑战这样的目标。直到遇上那个似水一般集弱与强於 一身的人儿…… ……蒿里…… 轻叹一声，骁宗抚着玉像布满剑茧的手愈加温柔。 初次见面，只觉得眼前个头不及自己腰间的黑发男孩未免太纤细怯懦了些，厌恶是不至於 ，却也绝称不上有好感。他保护弱者，但个性和自小的生活环境令他不喜这类人。 印象改观是在自己的宰辅执着救李斋与自己，收伏饕餮的时候：发着抖但异常绝决的声调 ，彷佛随时会被击倒的小小身子却无论如何都倔强的屹立於狂暴的旋风之中；漫天沙尘里 ，那双恐惧但坚定的眼亮眼的令人动容。 他说不上是何种感觉，某种令人酸楚却又不完全如此的感觉涨满了他的胸口，那瞬间他的 世界只有那双亮灿灿的黑瞳…… 不过同孩童被抢去最感兴趣的玩具，初昇山被否定王气时倒也不觉得如何：世界如此之大 ，何愁找不到新的？虽然这玩具世界仅只一个。 可於那瞬间之後一切都不同了……就彷佛至宝在眼前却清楚的知道那不属於自己，只要一 想到那双亮的令他感动的眼睛将会一直注视着某个不是他的人、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将能主 宰他想珍惜的人的生死，他就…… 从不曾如此遗憾过，因为以他的能力截至昇山为止还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但麒 麟…… 「……戴国有只好麒麟，只是这样强的力量他却不能用来保护自己。」回到蓬庐宫後，他 曾如此的对玄君道。 可没有人知道他曾在晋见玄君後潜入露茜宫。 注视那张因疲惫而更惹人怜爱的脸容，他轻吻那如黑丝缎般的头发，对他更是对自己道： 「如果我是你的王的话，如果你的力量只能用来保护他人的话，我就保护你。」 向来只懂的为剑攻击的他，只愿意成为一个人的盾。 「……但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必须离开。去哪都好，只要不是戴国——我无法忍受你将一 直注视某个不是我的人，而且……我不想看你死。」 可就同他所说的，他不是那映在他赤红色眼瞳里这令人怜爱的纤小人儿的王，他的誓词只 能作为午夜梦回时的空言。 「原谅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的懦弱，我脆弱又坚强的台辅：原谅我无法见证你的慈悲将创造 的国家。」他说，并且无法原谅明明就立意决断告别、却仍有所留恋的自己。 他乍骁宗从来都不眷恋过往，但…… 因此当他於灿亮的沟火旁瞧见那身形优美、星夜色的纤巧麒麟，并且俯望那双早已刻蚀在 他心板上无法抹灭的黑色眼睛时，他光是克制自己的狂喜就了无余力。 「我同意。」他说，声音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颤抖，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幸 运。 可是混帐…… 戴国彷如飘风龙神般，此刻却囚困於浅摊的君王无焦的眼中刻划深刻露骨的痛苦和悔恨； 握着「寒玉」的手，刀柄的纹饰深深烙进掌心。 天帝赐给了他千年仅出现一次的宝贝，可仅因为一念之差…… 明知晓脱缰狂奔是错误的野马，却自己抛弃了缰绳。 骁宗很後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喀当！寒玉剑落至地面，骁宗没有落泪，可扣得死紧的双手却蜿蜒着滴下血…… 曾问过少女救他的理由，得到了这样一句不单纯的动机：「因为天意还未背弃您……而我 却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 但怎样都好，就算少女救他的理由不单纯也罢，那和他无干；为了能再度回到白圭宫的玉 座上，并再度用双手抱举起他那令人怜爱的黑色眼睛的宰辅，亲口向他坦承自己的愚蠢述 说歉意…… 许久以前，骁宗便下定决心利用所有的一切。 「……您这样伤害自己，泰台甫是会伤心的。」所以当他听见一阵蓦然响彻於寂静夜色中 、陌生的清亮女性嗓音，自缅怀中抽离、发现他并非独自一人时，戴国的君王清楚的知 道：虽然自己表面上无比平静，但他其实无比狂喜。 因为等待了七年，风，终於起了……而龙只要再聚结云气便能升上天去…… -- 对於终於能写到骁宗殿下紫荆感到激动不已 故事到此已解开很多谜了 早娘的身分也逐渐露出端倪 现在小野主上埋下的伏笔只剩下阿选叛国的动机紫荆还未写 希望对於後面的故事 各位大人也能给紫荆众多批评鼓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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